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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奇毒结妙缘

崔思瑶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人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隐忍许久的泪水终究滚落而下。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耳边是酥山店内那个老头打酒嗝的声音交织着店外嘈杂的人声,可一切都仿佛隔了一层纱,模模糊糊,听不真切。脑海只里反复回荡着杜玉冰冷的话语,童言戏语、未曾当真、不必再提,字字句句都刺得心口发紧。

他说从未当真。那她这五年,算什么?

她耗费五年光阴潜心修身,拼命让自己变得更好,拼命学着做一个配得上他的贵女,一路辗转从清河重回长安,为的到底是什么?

她满心欢喜奔赴而来,以为是久别重逢,是旧诺兑现,却没想到,只是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小娘子……”柳莺小心翼翼地上前,手中还端着那碗没吃完的酥山,“您没事吧?”

崔思瑶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委屈与愤怒尽数压回心底。身为清河崔氏嫡女,万万不可在外失态,沦为旁人笑柄。她收敛情绪,语气染上几分冷寂:“走吧。”

柳莺不敢多言,连忙放下酥山碗紧随其后。她面上虽无虞,可心中郁结久久不散,杜玉骤然转变的态度,让她又气又怅然。

二人正要出门,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带着戏谑的轻咳。

“那位杜县尉,是小娘子的情郎?方才还郎情妾意,怎么转眼就闹得不欢而散了?”

崔思瑶回头,只见一个头发凌乱、满脸酒气的老头拎着一个未盖严的酒壶,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一张老脸笑得像朵菊花,满脸看热闹的模样,毫不掩饰眼底的好奇八卦。

正是费英俊。

“老夫姓费,旁人都唤我费鸡师。是这家店的东家。”他上下打量崔思瑶,打趣意味十足,“看小娘子眼眶泛红,莫不是和方才那位县尉郎君拌嘴伤心了?”

费鸡师本就天性随□□调侃,素来爱凑人情长短的热闹,全然没察觉少女沉下来的面色。

“老夫活了大半辈子,看人眼光独到。那位杜县尉瞧着冷面严肃,实则心里未必无情,怕是藏着别的心思不肯表露啊。”

“住口。” 崔思瑶冷声打断。

费鸡师微微一怔,还想再说几句打趣的话语。崔思瑶目光冷冽,一字一顿重申:“我让你闭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费鸡师见她神色冷硬,悻悻摸了摸鼻尖,收敛几分玩笑之意道:“小娘子脾气倒是不小……”

崔思瑶懒得再理会他,转身便走。可她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换作平日,崔思瑶定会恪守仪态维持体面,可此刻心绪大乱,满心委屈无处排解,偏遇上老者肆意调侃私事,积压的火气瞬间涌上心头。她本就性子桀骜,绝非一味隐忍软弱之人,被当众打趣戳中心事,当即动了心思惩戒一番。

她冷冷瞥了费英俊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忽然转过身,盯着费鸡师手中那个酒壶,唇角勾起一抹略带锋芒的弧度。

“费老先生,您方才自诩看人极准?”

“那自然不差。” 费鸡师依旧带着几分散漫傲气。

“那你看我准不准?”崔思瑶说着,指尖飞快从袖中捻出细若游丝的药粉,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不着痕迹地弹入费鸡师的酒壶。

费鸡师毫无察觉,兀自品评打量:“小娘子容貌出众,气质不俗,定是出身高门,脾气虽大,却是个真性情的人,只是儿女情上难免心绪纠葛……”

说罢仰头饮酒,将壶中酒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片刻,费鸡师脸色骤然涨红,喉咙一阵火辣辣的灼痛感袭来,当即捂住脖颈剧烈咳嗽,瞪大双眼看向崔思瑶。

“你……你暗中下毒?”

崔思瑶悠然看着他,语气淡然平和:“老先生须知祸从口出,往后切莫随意调侃旁人私事。”

费鸡师瞪着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火烧过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拼命指着自己的嘴,又指着崔思瑶,满脸不可置信。

柳莺吓得神色发白,怯生生躲在一旁。

崔思瑶却不慌不忙,娇俏一笑,拉着柳莺转身离去。

“小娘子!”柳莺腿都软了,“您、您给他下毒?万一出了人命……”

“死不了。”崔思瑶语气平淡,“此毒不伤性命,只是让他两个时辰说不出话而已。这种满嘴跑舌头的人,就该让他安分静心。”

柳莺张了张嘴,不敢再说什么,只在心里暗暗庆幸,幸好自己上次只是被她下了痒粉,没被下这种毒。

二人走出店铺,暖阳依旧,街巷人声鼎沸,崔思瑶心头却空荡荡一片。惩戒了多嘴的费鸡师,出了一口恶气,可杜玉说的那些话,还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拔不掉,也忘不了。

她攥紧衣袖,暗自打定主意:杜玉,你不认,我便不嫁了么?

你等着。我一定让你亲口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不肯认。

酥山店内,费鸡师趴在柜台上,拼命灌水,喉咙还是火烧火燎地疼。

“这小娘子……好狠的心……”他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像破锣一样难听。

可灌了几杯水之后,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喉咙虽然肿痛,却没有恶化的迹象。那毒的分量恰到好处——刚好让人说不出话,却不伤根本,两个时辰后自行消散。

精准,隐蔽,不致命。

费鸡师眼睛一亮。

这手法,这分寸,这毒药的配比……绝不是随手乱来的,而是经过精心研制的。

好生厉害的小娘子!

好精妙的毒术!

这等天赋,这等手法,简直是天生的用毒奇才!

他费英俊半生精通医术毒术,阅人无数,始终未曾寻到契合心意的传人,今日,反倒被一名年少贵女用毒巧妙惩戒了一顿。

他摸着下巴,望着崔思瑶离去的方向,他想起那少女眼中的狠劲、聪慧、还有那股不服输的倔强,浑浊的老眼里精光闪烁,内心自语:“崔氏小娘子……崔思瑶……好,好得很!这个徒弟,老夫收定了!”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没有好玩的医术,没有厉害的传人。

今日这一毒,非但没有让他记恨,反而让他对崔思瑶越发欣赏,越发势在必得。

暮色四合。

费鸡师又“偷懒”一天,明日又要好好开门迎客了,想起他当初被苏无名等人忽悠揽下这个活计,说好大家一起出力,现在倒好,人影也不见一个,就欺负他一个老人家,口中抱怨,手上却不停收拾。这时,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少年一身劲装,腰佩横刀,身形挺拔,眉目英朗,正是薛环。

“鸡师公。”薛环立在柜台前,“师父命我前来取回先前备好的伤药。”

费鸡师头也不抬,在柜台后翻找:“等着,我给你拿。”

薛环目光无意扫过柜面,忽然顿住。

柜台角落放着一方粉白素绢,帕角上绣着一个极小的“崔”字纹样,针脚细密,一看便是世家女子所用之物。

他盯着那方绢帕,眉头微皱。

“鸡师公,方才……有人来过?”

费鸡师抬眼轻笑,八卦兴致又起:“一个刁蛮的小娘子,长得倒是明艳动人,脾气却大得很,与心上人争执翻脸,还出手给老夫下了哑毒”

听闻此言,薛环当即联想到韦府宴上的崔思瑶,那日的她,垂眸浅笑,脸颊微红,眼底藏着少女独有的羞涩与欢喜。

只觉此人表里不一,如今遭人冷淡也是情理之中。

她的心上人?心底暗自生出评判,定是被人家发现了她的表里不一,遭到厌弃了。活该!

“这方绢帕便是她遗落之物。”费鸡师从柜台后拿出一个药包,递给他,“喏,你要的伤药。”

薛环接过药包,目光却落在那方绢帕上。

他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那方绢帕。

“我顺路代为归还。”

费鸡师抬眼看了他一眼,不解问:“你认识她?”薛环却没多说什么,只“嗯”了一声,便将绢帕收入袖中,转身踏出店铺。

走出酥山店,暮色渐浓,街巷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他走出一段路,忽然停下来,从袖中摸出那方帕子,在指间攥了攥,那方绢帕上残留着淡淡兰膏香,帕角那个“崔”字,在暮光里看不清楚。高门贵女,连帕子都守不住。日后再见,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在人前装下去。

这般想着,他又将帕子折了折,塞回袖中,大步朝公廨走去。

晚风悠悠掠过街巷,无人知晓,这方遗失的绢帕重回主人手中时,又会是一番何等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