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莺望见崔思瑶被上次她们去偷看的那位郎君拉走,连忙抬脚跟上,可到了店门口,她又犹豫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踌躇间,柜台后伏案打瞌睡的老者忽然抬眼,浑浊目光淡淡扫来。“小丫头杵在门口作甚,进来歇息吧。”
柳莺一愣,下意识看向崔思瑶,崔思瑶已被杜玉拉进店内,根本没空理会她。她只得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店内陈设朴素清雅,原木桌凳排布规整,柜台一侧叠着酒坛与各式瓷罐,古朴静谧。费鸡师慢悠悠从柜后绕出,端起一碗凝脂剔透的樱桃酥山,径直放到柳莺面前,面上带着几分随性笑意。“尝尝,不必付银钱。”
柳莺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口小口吃起来,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往崔思瑶和杜玉那边瞟。费鸡师自顾拎了一壶酒,缩在角落里自斟自饮,看似闲散不管不问,实则一双浑浊的老眼精光暗藏,不动声色留意着那边二人动静。
杜玉牵着崔思瑶落座在僻静桌旁,少女面上还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眸子清亮灵动。
他伸手,轻轻扯下她的纱巾。
他抬手轻轻一扯,纱巾飘然滑落,那张明艳娇俏的脸庞全然展露在天光之下。
暖阳透过窗棂落在脸颊,肌肤莹润如玉,眉眼勾勒得恰到好处,笑靥舒展时,宛若庭间盛放的海棠,明艳又娇俏。
“崔思瑶。”杜玉低声唤她名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眼底深处却藏着掩不住的软意,“你胆子倒是越发大了,竟敢当街打趣朝廷命官。”
崔思瑶被他看得心跳倏然紊乱,却不肯示弱,微微扬着下颌反问:“你一早便认出我了?”
杜玉凝望着阔别五年的少女,眼底温柔几乎快要漫溢出来,喉结轻轻滚动,语声沉缓真切:“是。一眼便认出来了。”
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无论时隔多少年,他都能一眼认出她,绝不会错。
“既认出我,方才还装模作样给我指路。” 崔思瑶微微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杜县尉如今,也学坏了。”
杜玉轻轻叹了口气,抬手轻揉眉心,神色暗含几分顾虑:“你身为未出阁闺秀,当街拦路与陌生男子攀谈,传出去难免惹人闲话,于你名声有碍。”
“你不是陌生男子,你于我而言从来不同。”崔思瑶理直气壮望着他,轻声唤道,“你是杜玉哥哥。”
软糯熟悉的称呼入耳,杜玉身形微顿。
这一声“杜玉哥哥”,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底最深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认认真真地看她。当年那个追在他身后、拽着他衣袖不肯撒手的小丫头,真的长大了。
眉目长开,明艳不可方物,一颦一笑皆是少女最动人的风情。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亮,那样倔,看着他的时候,满心满眼都是他。
杜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往昔年少光景尽数涌上心头,那时她还是个总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丫头,摔倒了便哭着要他抱;海棠花树下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我长大了要嫁给你”;城门口离别之际,红着眼眶攥紧他衣袖,一遍遍叮嘱他务必等候。
他不知道她当时是真是假,毕竟她才九岁,可他当真是喜欢的,故而自她九岁随家人离开长安,返回清河,他便一直在等。等她长大,等她归来,等她兑现当年的约定,等他风风光光将她娶进家门。
如今他早已加冠成年,这些年,家中屡次为他挑选世家贵女结亲,他尽数婉拒,家中长辈不解,友人劝说,他皆淡然置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早已装不下别人。满心方寸之间,自始至终只装得下一个崔思瑶。
“思瑶。”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崔思瑶闻声眼眸一亮,他叫她的名字了。不是“崔娘子”,是“思瑶”。她亮闪闪的眼睛看着他,满心欢喜等着他诉说心意。
“你此番重回长安,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是跟着家中长辈相看婚配的?”
崔思瑶脸颊瞬时染上绯红,垂着眼帘轻声嘟囔:“你分明知晓我的心思。”
杜玉看着她的模样,心跳骤然加速。
原来她的心意是真的,从未变过,她看他的眼神,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他该高兴的,他该欢喜的。
他知道她此行是为了议亲,也知道崔家长辈在为她相看各家子弟了。他等了五年,等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他激动地伸出手,想要去拉崔思瑶的双手。
看见自己伸出的双手时,他的手!
他忽然想起那夜,他套上玄衣,从姐夫韦韬手上接过那块曾被那些人踩在脚下的石块——刻着“杜”字的杜家阀阅上的石块;想起七圣刀游神仪式上抡起杜家阀阅石块的时候,想起那人临死前瞪大的双眼;想起他手中石块上溅着无数的鲜血。
一幕幕浮现眼前。他双手早已沾上过不堪,身负难言隐患,这般处境,他拿什么去娶她?拿什么去兑现当年的承诺,许她一世安稳,一生宠爱?
他给不了。
他若是娶了她,便是连累她。连累清河崔氏,连累她一生安稳,连累她从高高在上的崔氏嫡女,变成罪人之妻,受尽世人唾骂,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能给她的,只有拖累与毁灭,只有无尽的黑暗与痛苦。这般结局,他万万不忍看见。
思虑辗转,杜玉眼底温情缓缓褪去,杜玉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崔思瑶察觉到他的变化,心中不安,轻声问道:“玉哥哥,你怎么了?”
杜玉望着她含羞模样,心口阵阵发胀,期盼与挣扎反复撕扯。他盼着与她相守终老,却又不得不迫于现实步步后退。
沉默片刻,他压下翻涌心绪,语气骤然淡漠生疏:“年少之时随口闲谈,不过孩童戏言,作不得数,我早已未曾放在心上,也望你……不必再念念不忘。”
崔思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凝,错愕地怔怔望着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玉哥哥,你……你说什么?”
“我说,那只是小孩子家的玩笑,我从未当真。崔小娘子如今已到议亲之龄,应当以家族前程为重,莫要再做这些不合规矩的事。”杜玉站起身,垂眸俯视着她,目光冷淡陌生,随即拱手行礼,“在下公务缠身,先行告辞。”
说完,他转身便走。
字字句句如同寒刃,直直刺入心口,崔思瑶只觉得胸腔闷痛,几乎难以喘息。五年相思守候,满心赤诚奔赴,可到头来,却只换来一句 “童言戏语,当不得真”。
她猛地起身,快步上前攥住他的衣袖,眼眶顷刻泛红:“杜玉!你骗人!你分明全都记得!海棠树下的诺言,城门边的等候,这些你怎会尽数忘却?”
他站在那儿,脊背紧绷,像一尊石像。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袖,隔着薄薄的衣料,他几乎能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心底万般不忍,却依旧硬起心肠不肯回头。
“放手吧。”他低沉的声音透着决绝。
“我绝不放手!” 泪珠在眼眶打转,崔思瑶倔强不肯退让,“今日你必须把话说清楚!你到底……”
“崔思瑶。”杜玉陡然出声打断,话语里藏着压抑的痛楚,“松开手。”
少女被骤然加重的语气惊得一怔,指尖下意识松开。杜玉趁此时机抽回衣袖,再不回头,大步踏出酥山店铺,决绝离去。
自始至终再没有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