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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长街遇故人

韦府阀阅惊变一事,并未在长安高门之中掀起太大波澜。

士族之家,最擅遮掩体面,韦葭疯癫自戕一幕,虽亲眼所见者众多,可出了韦府大门,人人皆缄口不言,只当是一场寻常家宴,半点风声也不曾泄露到市井之间。唯有私下里,少数亲近世交长辈闲谈之时,才会低声叹一句韦家门下不幸,再转头,便又郑重叮嘱家中儿女严守规矩、谨守门第。

反观永兴坊崔府,这几日却是宾客盈门、车马不绝。朝中公卿、世家眷属纷纷登门,明为探望崔老夫人、与崔屿叙旧,实则皆是冲着崔思瑶而来。清河崔氏嫡女,容貌端丽、风仪出众、家世显赫、礼数周全,不知多少人家挤破了头,欲与崔家结亲。

祖母与母亲每日笑意盈盈,拉着她见遍各家贵妇,相看一位又一位名门公子 —— 范阳卢氏、荥阳郑氏、赵郡李氏,皆是顶尖门阀子弟,人品才貌俱佳,在外亦是无数贵女倾心之选。可崔思瑶的心,半分不在此处。

自韦府归来,她心底的急切便再难按捺。她要见杜玉,要亲口问他,五年之约,他是否真的记得;要亲口问他,何时会向崔家提亲,何时会风风光光将她娶进杜府。

她自小被捧在掌心,骄傲又执拗,认定的人与事,从不会轻易放手。杜玉是她年少执念,是她半生期许,是她心中唯一良人,她容不得半分模糊,更容不得半分拖延。

此刻她虽依旧端着端庄温顺之态,屈膝行礼、轻声应答,礼数周全、无可挑剔,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在她心中,这些人再好,也不是那个在海棠花下对她温柔浅笑、在城门口承诺等她长大、如光一般照亮她童年的杜玉哥哥。

母亲瞧出她心不在焉,私下拉着她温声安抚:“思瑶尚小,婚事自当精挑细选,不急。母亲慢慢替你寻,定会选一个家世、品行、才貌皆配得上我儿的郎君,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崔思瑶垂眸轻声应承,心底却早已打定主意 ,她谁也不要,她只要杜玉。

这几日,她强忍着出门的冲动,乖乖留在府中,陪着长辈会客应酬,做足了崔氏嫡女的本分。可每多等一日,心底的急切便多增一分,到最后,几乎要溢出来。

她暗中打听清楚,杜玉如今任万年县尉,衙署位于长安街东,平日里除了办案巡街,常去青龙坊一带。坊间有一家极有名的**酥山店,用料考究,口感清甜,是长安贵女与士族子弟常去之地,杜玉办案间隙,偶尔也会去那里稍作歇息。

崔思瑶敛眸,心底轻轻一句:她不等了。她要主动去找他。

次日一早,崔思瑶便起了身。

昨夜几乎一夜未眠,脑中反复回放着杜橘娘那日那番话,每一句都像蜜糖浸透心口,甜得她翻来覆去,直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睡去。

可晨起对镜梳妆时,她眼底分明没有半分倦色,反而亮得惊人,像盛了一整条星河。

“小娘子今日气色真好。”侍女一边梳髻一边笑道。

崔思瑶抿唇不语,目光落在院中的海棠树上。九岁她离京时杜玉曾插了一支盛开的海棠在她发间,说是生辰礼,她一直舍不得摘,到清河都已经枯了。

“去帮我折支海棠吧。”

海棠簪入髻,镜中少女眉眼含春,娇俏明艳,一眼望去,便让人移不开眼。

她挑了一身水粉色广袖襦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海棠纹样,腰束绯色绣芙蓉抹胸,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披帛,行动间轻盈灵动,明艳却不张扬,娇美却不失端庄。腰间系了一条豆绿绦带,挂着一只小巧的香囊——里头装的却不是寻常香料,而是她自己调制的醒神散,闻之可提神醒脑,亦可作**之用。

柳莺立在身后,眼下青黑早已褪尽,手臂上却还残留着那夜痒粉抓挠的红痕,却不敢表露半分不满,只低眉顺眼地伺候。

“小娘子,今日要去何处?”

崔思瑶透过铜镜,淡淡瞥了她一眼。

柳莺心思,她一清二楚。眼底那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她。若是再敢像那日一般,暗中算计她,她绝不介意再让她吃些苦头。

“少说话,多做事。”崔思瑶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柳莺微微一怔,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多问。“是,小娘子。”

崔思瑶不再看她,抬手理了理衣襟,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今日,她一定要见到杜玉,一定要问清楚所有事。

她没有带成群侍女,只以出门散心为由,带着柳莺一人,轻装简行,乘马车出了崔府,往万年县廨方向而去。

马车驶出永兴坊,沿朱雀大街向南,长安城内,街道宽阔,市井繁华,行人往来如织,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一派盛世景象。崔思瑶自幼在长安长大,时隔五年归来,眼前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可她无心欣赏风景,一颗心早已飘向了万年县廨,飘向了那个让她执念多年的身影。”

崔思瑶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她其实并不确定杜玉今日是否在县廨,杜橘娘说他公务繁忙,金光会一案闹得沸沸扬扬,他多半在外头跑。可她还是想去碰碰运气,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

马车行至十字街口,忽见前方一队吏卒匆匆而过,为首的正是杜玉手下的老吏张成。张成面色凝重,边走边与同僚低语,声音虽压得极低,崔思瑶耳力过人,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

“……金光会……又死了一个……”

“……县尉昨夜查到大半夜……”

崔思瑶心头一紧,下意识攥紧了车帘。

金光会。她听叔父提过,说是长安近来最棘手的案子,接连死了好几个商人,死状诡异,官府查了许久都没有头绪。杜玉日夜追查的,便是这个么?

她心中对他又添了几分心疼,却也隐隐有些不安。那些商人,得罪了什么人?杜玉这般追查,会不会有危险?

“小娘子?”柳莺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崔思瑶回过神,放下车帘,淡淡地道:“走吧。”

马车继续前行,她的心却再也平静不下来。

万年县廨在崇仁坊西南角,离朱雀大街不远。马车在巷口停下,崔思瑶探头望去,只见县廨大门紧闭,门前冷冷清清,并不见杜玉的身影。

她正失望间,忽见张成匆匆从县廨出来,迎面碰上一个吏卒,两人站在台阶下说话。

“……县尉去了青龙坊,说是那边有线索……”

青龙坊。

青龙坊三字入耳,崔思瑶眸色骤然一亮。此地与青龙坊相隔十余坊,路途不算近,崔思瑶当即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往青龙坊而行。

她年少时常同喜君去往城南一带游玩,青龙坊毗邻曲江池,水光风物秀美雅致,是长安难得的赏景好去处。如今坊间又新开了声名颇盛的**酥山店,正好借着观景尝点心的由头前往,旁人也不会心生疑虑。

车马穿街过巷,一路向南,没多久便到了青龙坊坊门之外。

崔思瑶掀开车帘远眺,眼底掠过熟悉的景致,随即开口吩咐车夫:“你暂且驾车先回,待到日暮时分,再来坊门此处等候接应便可。”柳莺一愣:“小娘子,接下来我们步行入坊吗?”

“自然。此地风光怡人,索性慢慢漫步闲逛一番。” 崔思瑶语气闲适,借着赏览景致的由头,掩去心底真正的心思。

柳莺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反驳,只在心里暗暗嘀咕:这位小娘子,不知道又想干什么不方便让人知道的事。

青龙坊地处城南,虽不如东市那般繁华,却依傍曲江池水,处处景致清幽雅致。坊内街巷排布规整,酒肆食铺错落相间,人气舒缓。其中一家名为“**酥山店”的铺子,近来声名鹊起,据说老板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店里的酥山却是一绝。

远远的,她便看见那家酥山店。店铺装潢雅致,门口却不似传闻中那般宾客盈门。崔思瑶心下微疑,缓步走近。目光在街巷间细细搜寻,儿时结伴嬉游的画面依稀浮现,阔别数载旧地重临,心境早已截然不同。她盼着能在此处遇见心心念念之人,又怕遇到了,他认不出如今的她。

五年时光,足以改变许多事。

她从一个垂髫小丫头,长成了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他从一个少年小吏,变成了那日远远看去沉稳威严的万年县尉。

他还会记得她吗?

还会记得城门口那个红着眼睛,拽着他衣袖,说要嫁给他的小丫头吗?

心底的不安一点点翻涌上来,让她原本坚定的心,多了几分忐忑。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行来。

崔思瑶的呼吸,骤然一滞。

是他——杜玉。

五年未见,他比记忆中愈发挺拔沉敛。一身深青圆领公服合身挺括,腰束鍮石带,身姿如松,眉目清和,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干净。周身既有断案之人的锋锐,又不失士族子弟的温润端方。

身后跟着两名胥吏,垂手随行,静候吩咐。他步履沉稳,眉宇间带着几分案牍劳形的疲惫,却依旧神色肃整,不见半分懈怠。

只是一眼,崔思瑶便觉得,心底所有的忐忑与不安,尽数烟消云散。

还是她的玉哥哥,那个让她心心念念五年,执念入骨的杜玉。

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一层柔光,耀眼得让她心跳失控,脸颊发烫。

她下意识便想冲上前,唤他一声“玉哥哥”。

可脚步刚动,又猛地停住。

这般贸然上前,于礼不合,与规矩不符,若是被旁人看见,难免会引来非议,有损崔家门面,更会让他为难。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欢喜与酸涩。忽然,她心底生出一丝小小的狡黠。她想逗逗他,想看看他是否还能一眼认出她,想看看他见到她时,会是怎样的神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抬手从袖中抽出一方纱巾,遮住半张面容,只露出一双明亮狡黠的杏眼,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与紧张。

“小娘子,你这是……”柳莺愕然。

“你站在这里,不许跟过来。”崔思瑶低声道。

“小娘子,你要做什么?”柳莺一脸茫然。

“不必多问,照做便是。”

崔思瑶语气不容置疑,整理了一下纱巾,深吸一口气,迎着杜玉的方向,缓步走了过去。

刻意放缓步子,身形轻盈地擦着对方身侧走过,随即微微驻足,刻意压柔声线,装作懵懂问路的模样:“这位郎君,敢问万年县廨该如何行走?小女子初到此地,不慎迷了路途。”

她的声音刻意变了腔调,不似平日里的端庄,也不似私下里的刁蛮,而是带着一丝陌生的软糯。

杜玉正打算吩咐属下事务,忽闻耳畔清甜女声,当即驻足侧目望去。

视线落在蒙面少女身上,身姿窈窕,眉眼清亮,发间两枝海棠摇曳,即便面容遮掩,那双灵动眼眸依旧让他心头微动。

那眼神,那神态,那骨子里藏不住的娇俏与狡黠,分明是……

他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又被温柔与宠溺取代,紧绷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是思瑶,他的小丫头,回来了。

五年岁月淬炼,少女容貌身段愈发明艳动人,但这般捉弄人的小性子,还是一如往昔。

杜玉心中,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填满,连日来办案的疲惫与烦躁,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身后的胥吏,见自家县尉忽然停下,对着一个蒙面少女出神,皆是一脸诧异,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敢出声打扰。

杜玉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娘子往南走,过两个路口便到了。”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声音低沉平稳,仿佛真的在给陌生人指路。

崔思瑶心中暗笑,面上却装出一副天真模样:“多谢郎君。郎君真是好人,不知郎君尊姓大名?”

一名胥吏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杜玉面色不变:“在下杜玉,任职万年县尉。”

“原来是杜县尉。” 崔思瑶故作讶异,微微上前半步,“久闻郎君年少有为、风姿卓然,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杜玉嘴角微微一动,身后胥吏早已经憋笑憋得脸都红了,他们何曾见过自家冷面县尉被一个小娘子当街打趣?

“娘子谬赞。” 杜玉语声依旧沉稳,耳根却悄然泛起淡红。

崔思瑶瞧着他这般模样,心底甜蜜又欢喜,正要继续逗趣,杜玉却忽然跨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此处人多眼杂,不便叙话。” 他压低嗓音,气息轻拂耳畔,“随我来。”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崔思瑶脸颊瞬间绯红,方才的俏皮心性霎时收敛,乖乖任由他牵引前行。

二人径直走入**酥山店,杜玉回身对门外属下吩咐:“你们先行回去值守,我稍后便归衙办事。”

胥吏们心领神会,应声退去,临走前仍忍不住悄悄打量二人,目光里满是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