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间突变,薛环禀报之事被迫中断,师徒二人皆驻足静观,神色渐沉。
一番混乱后,韦葭被送入内室安歇,杜橘娘、裴喜君、崔思瑶一同跟进照料。
廊下,卢凌风神色冷峻,对薛环低声道:“稍后再说。”薛环颔首,立在阴影中静候,目光却不自觉望向室内窗畔。
内室幽香淡淡,韦葭坐在床上,一众侍女按着,她时哭时笑,反复喃喃:
“嫂嫂,今日我嫁谁?”
“嫂嫂,我要嫁人……今日我嫁谁?”
声声空洞茫然,听得人心头发酸。
杜橘娘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声音低沉:“阿葭,你累了,好好歇息,莫要再想这些。”
裴喜君立在一旁,眼眶微红,轻声叹道:“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杜橘娘沉默片刻,低声解释:“是疯病,请过无数郎中诊治,成效甚微,更受不得刺激,大喜大悲皆是这般模样。”
裴喜君看着韦葭的模样,忽然想起一人,轻声道:“我倒是有位朋友,是药王孙思邈弟子,曾在洛阳为公主解人面花之毒。若蒙信任,改日我请他来帮韦葭阿姊诊治。”
杜橘娘眼前一亮:“当真?若是真能治好阿葭,韦家感激不尽。”
“我这便回去与他说,改日一定带他前来。”裴喜君连忙应下。
崔思瑶立在角落,安静听着,一言不发。
她望着杜橘娘从容安抚疯癫小姑,温柔沉稳,不慌不乱,不怨不弃,心中暗生敬慕。这便是高门主母该有的风范。将来她嫁入杜家,亦要如此,稳稳站在杜玉身侧,撑起家门。
众人又安抚片刻,裴喜君便准备随卢凌风离去。崔思瑶送她走出内室,卢凌风上前相迎。
薛环立在廊下,目光不经意掠过崔思瑶,心绪微乱。方才宴上,她始终端庄得体,韦葭疯癫凄厉之际,她亦从容上前相助,仪态分毫未乱。再看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竟比他印象里还要出挑几分。
他慌忙移开目光,心底暗忖:看她作甚?纵有几分颜色,天下美貌女子甚多。自家小姐裴喜君温良端方、表里如一,与师父才是天造地设,哪轮得到旁人来比。
这般想着,他抬眼望去,却又见崔思瑶立在廊下,与裴喜君低语说笑时娇俏灵动,又想到她对杜橘娘行礼时恭谨温顺,应对士族子弟时端方温婉,八面玲珑,滴水不漏。
薛环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刀柄,凉意浸骨,心底嗤笑:高门贵女最擅伪装,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不知哪面才是真。这般虚与委蛇,日后谁娶了她,也难得安稳。
又见她眉眼含情、颊间微醺,他更是皱眉鄙夷:三心二意,见谁都这般柔婉。哪像自家小姐,一心一意只念着师父。
风过廊檐,吹动他劲装衣角,他才惊觉自己竟怔怔望了许久。薛环猛地收神,沉气敛心,快步返回卢凌风身侧待命。
临行前,她拉着崔思瑶的手,柔声道:“思瑶,改日你来裴府寻我,我们再好好叙旧。”
“好,姊姊慢走。” 崔思瑶点头相送。
裴喜君与卢凌风、薛环离去后,崔思瑶折返内室,房中只剩她与杜橘娘二人。
崔思瑶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轻声问道:“橘娘阿姊,韦家小娘子……究竟为何变成这样?”
她尚未出阁,有些话杜橘娘不便说得太过直白,只简略道来:她错信于人,爱上不该爱的人,逾越士庶界限,乱了心性,才落得这般境地。
果然,她虽不知韦葭究竟经历了什么,可韦葭此前口中念叨的那句“我不该嫁商人”,与族训 “士族女子,绝不可逾门第之限” 重合一处。从前只当是老生常谈,今日亲眼见高门嫡女因错嫁,疯癫当众、辱没门庭,她才知士庶之别、门当户对,从来不是虚言。
崔思瑶的手指微微发抖,心中那个念头愈发根深蒂固:士族女子若任性逾矩、有损门风,便是万劫不复。幸而她自幼守礼,心许杜玉,二人同属高门、门第相当,绝不会重蹈覆辙。
杜橘娘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小脸,心中微微一叹。这孩子定是被阿葭吓到了。
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让思瑶沉浸在恐惧里。韦葭是前车之鉴,但思瑶与阿玉门当户对,两情相悦,绝不会走那条路。
她压下心底的酸涩,故作轻松打趣:“你这般紧张,莫非是不想嫁阿玉了?”
崔思瑶一怔,脸颊腾地红了。
杜橘娘语气柔缓:“你自幼黏着阿玉,誓要嫁他,长安世家谁不知你心意?阿玉人品端方、心性正直,家世才貌,哪样配不上你?这些年家中为他相看无数贵女,他始终不应,我这个做姊姊的还不清楚?他心里,一直记着你。如今你回来了,他定会护你周全。”
一席话说完,崔思瑶脸颊彻底红透,垂眸而立,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原来他心里一直记着她。海棠花下的童言、城门口的约定,他从未忘怀。
欢喜、羞涩、期待、甜蜜,一瞬间涌遍全身,让她几乎要站不稳。之前因韦葭带来的震撼与不安,瞬间被这巨大的喜悦冲淡。
她就知道,她的玉哥哥,不会食言。
五年清河等待,重回长安,终究没有白等。
崔思瑶抬起头,眼眸明亮,带着少女最真切的欢喜与坚定,望着杜橘娘,轻声道:“我信他。”
杜橘娘会心一笑,不再多言。
有些心意,不必说透,早已明了。
窗外斜阳正好,暮色将临。崔思瑶立在窗前,心境澄澈安稳。韦葭之悲是警醒,橘娘之语是心安。她与杜玉,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必能如父母一般,一世相守。
她等他提亲,等他风风光光娶她过门。他日做杜家主母,端庄持家,与他共守阀阅荣光、世家风骨。
想到这里,她眼底的羞涩褪去,只剩下坚定与向往。
杜玉哥哥。她在心底轻念:我回来了。你等我,我也等你。
廊下,崔思瑶与杜橘娘辞别,忽见韦韬揉着额角进来,脚步虚浮,不禁面露疑惑。杜橘娘笑道:“老毛病了,头疾缠身,不碍事。”
崔思瑶颔首离去,回头时,正见杜橘娘扶他坐下,动作轻柔,眉眼间满是关切。韦韬执起她的手低声言语,杜橘娘唇角微扬,笑意温柔。崔思瑶望着这一幕,心底微微羡慕。
宾客渐散,韦府重归宁静。
斜阳沉落,阴影漫过青石阀阅。方才那场疯癫,似是一场闹剧。
可无人知晓,韦葭之疯,从非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