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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宴间生变数

永兴坊崔府,晨雾轻笼,一缕沉水香幽幽漫开。

天方微亮,崔思瑶已起身梳妆。侍女轻手绾髻,仅一支羊脂玉簪固发,耳缀圆润珍珠;月白襦裙外罩浅碧披帛,裙角暗绣兰草,步履间清雅端方,无半分逾矩。

柳莺侍立一旁,眼下发青,眼底藏着怨怼却不敢显露。昨日她推崔思瑶坠坡,夜里便被崔思瑶以痒粉小惩,辗转难眠,只得暗自隐忍。崔氏嫡女的娇宠之下,从不容人轻易冒犯。

“小娘子,夫人与老夫人在前厅等候,今日韦府设宴,宜早动身。” 侍女轻声通传。

崔思瑶颔首理襟,语声温软:“知道了。”

京兆韦氏与杜氏并称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乃关中冠族,与清河崔氏世代交好。此番设宴,明为瞻仰韦家祖上阀阅出土,实则是世家交游、缔结盟约的场合。自归长安,长辈便屡屡携她赴此类雅集,名为探亲,实为择婿。

崔思瑶心下了然,却从容淡然。

她此生认定之人,唯有杜玉。二人门第相当,青梅竹马,五年之约犹在耳畔,她只需守好崔氏嫡女本分,静待佳期便好。其余士族子弟,皆不入她眼。

马车驶入安业坊韦府,门庭俨然,垂柳拂风,仆从往来肃静无哗。车帘轻启,崔思瑶扶侍女缓步而下,府内早已冠盖云集,锦衣玉带、珠翠罗绮相映,衣香鬓影,一派盛世门阀气象。

崔老夫人由崔母搀扶前行,叔父崔屿与同僚揖礼寒暄。崔思瑶紧随长辈身侧,垂眸敛神,步态雍容,不多视、不多言、不多笑,唯长辈示意时方屈膝行礼,语声轻柔得体,无可挑剔。

“崔家小娘子果真端雅秀美,不负清河门风。”

“这般风仪,不知谁家儿郎有福。”

赞叹声入耳,她早已习以为常。身为崔氏之女,生来便要承载家族颜面。不远处数名士族子弟频频侧目,眼中带着欣赏与试探,有人想要上前攀谈,又碍于她身边长辈环绕,不敢唐突,只能远远观望,眼底情意藏不住。

崔思瑶视而不见。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衣香鬓影,下意识地在四处搜寻。

……没有杜玉。

心底轻轻掠过一丝失落,却也很快平复。

杜玉如今身为万年县尉,公务繁忙,金光会一案闹得长安人心惶惶,他日夜追查,未必有闲暇前来赴宴。况且,这般士族应酬之地,于他而言,或许远不及街头巡防、案头断案来得要紧。

这般想着,她反倒安定下来。

左右,她已经回到长安,左右,他就在这座城中,总有相见之时。

“思瑶!”

一声轻唤入耳,崔思瑶抬眸,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的欢喜。

“喜君姊姊。” 她快步迎上前,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几分娇嗔。

裴喜君拉住她的手,笑意温软:“这些年不见,你出落得越发好看了。”

两人自幼一同在长安长大,崔思瑶幼时最黏裴喜君,一口一个姊姊,如今久别重逢,情谊不减当年。在裴喜君面前,崔思瑶不必时刻端着最紧绷的架子,只需保持士族闺秀的体面,便可流露几分真心。

“姊姊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这般温柔好看。” 崔思瑶轻声道。

两人手牵着手,站在一旁叙旧,话语间皆是这些年的思念与过往。一旁卢凌风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圆领袍,身姿挺拔,神色冷峻,正与崔家长辈叙话,气度凛然。

不远处,杜橘娘身着端庄华服,正陪着韦韬应酬往来宾客,她气质雍容,士族风范十足,言行举止得体大方,主持宴会有条不紊,引得在场众人频频称赞。

崔思瑶望着她,心生向往。他日嫁入杜家,她亦要如此,端庄沉稳,辅夫持家,与杜玉共守门庭荣光。心念及此,对杜玉的情意愈加深挚。

宴会渐入**,韦韬走上前,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清朗:“今日邀诸位同袍亲友,一为叙旧,二为共瞻我韦氏阀阅。我族世代簪缨,忠良辈出,阀阅之上,皆为先祖功勋,亦是士族风骨。”

堂中青石阀阅矗立,镌刻先祖名讳官爵,一笔一画,皆是岁月沉淀下来的荣光。可石柱之上唯独缺了个“韦”字。众人环立,或轻声惋惜,或点头赞叹,都面露敬重,谈论着祖上功绩,感慨着士族传承不易,言语间皆是对门第的自豪与坚守。

韦韬在满场期待中朗声诵道:“韦氏公卿,三辅冠族,先祖韦孟,世居齐鲁,研周礼,习尚书,传鲁诗,家学门风,称扬四海;至韦贤为相,辅佐昭宣,封扶阳侯,后迁居长安,三世三公,四世封侯,两汉魏晋,人物辈出;及南北朝,南有韦叡,北有韦孝宽,皆为国之柱石;崤山之西,含谷之内,三辅冠族,百世公卿,士族之盛,莫过韦氏。”话音方落,满座皆动容,无不交口称善,叹服不已。

在士族心中,阀阅乃门第根基,先祖荣光,是家族代代相传的骄傲,重于金玉。五姓七望数百年屹立不倒,凭的正是这般功勋与风骨。崔思瑶垂眸凝望,自幼深植于心的门第之念,愈发坚定。

就在此时,廊下暗处,一道劲装身影悄然立定。

少年腰佩横刀,身形利落,正是薛环。

他奉公务来寻卢凌风,目光无意扫过人群,骤然定格在那抹月白身影上,竟是昨日土坡下被他救下、转头便对同行女子打骂的骄蛮小娘子。

今日的她,玉簪珠饰,清雅端方,垂眸温顺,待人谦和,一言一行皆合士族闺秀法度,温婉得如同易碎珍宝,哪里还有半分昨日的刁蛮泼辣?

薛环眉头微蹙,心底反感翻涌。

昨日只当她是被宠坏的娇纵女子,今日方知,她竟是两面三刀、虚伪至极。人前端庄温婉,人后骄横无礼,仗着名门出身,毫无真心。他随卢凌风、苏无名行走四方,见惯人心复杂,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年纪轻轻便如此擅长伪装的女子。

虚伪,他在心底冷冷二字。

不过实在好笑,周遭士族子弟似乎皆为她温婉模样所惑,倾慕不已。薛环心底暗嗤,众人只看皮囊,何曾知晓她骄纵任性的真面目。

他强压心头纷乱,不愿再看,却偏偏两副身影在脑中交错,扰得心神不宁。

他暗自告诫自己,何必在意。这般高门贵女,原就该离得远远的,与他本就毫无干系。

强行收回心神,他盯着宴席静候汇报时机。

至此,宴饮酣至,裴喜君正与崔思瑶低语闲谈,杜橘娘缓步而来,目光落向崔思瑶,满是疼爱与欣慰:“思瑶,多年不见,你长大了,愈发端庄稳重,不愧是崔氏嫡女。” 她语气温和沉稳,自有长姐气度,“在长安住得惯吗?若是缺什么,或是闷了,尽管来寻我。”

“多谢橘娘阿姊挂怀,一切安好。” 崔思瑶屈膝行礼,恭谨中藏亲近,“我一回到长安,便想着来见阿姊,只是一直不得空闲。”

“我知晓。”杜橘娘浅笑,目光含着打趣,“你心里惦记的人也在长安,只是公务繁忙,相见不易。”

崔思瑶脸颊微热,垂眸掩去羞涩,心底欢喜难掩——情意真切,无需否认。杜橘娘见她羞而不辩,眼底了然,暗忖她对杜玉的心意,较幼时更甚。她淡淡一笑,转而看向裴喜君:“你便是裴侍郎千金喜君妹妹吧?昔日我在闺中,曲江踏春,我们曾一同击马球。”

裴喜君略一思忖,笑道:“正是。那时我尚年幼,阿姊可是球场佼佼者。”

三人感叹重逢不易,约定日后常来常往,正低声闲谈时,廊下暗处的薛环见此刻宴饮正酣、宾客松散,正是禀报的时机。他抬眸望向卢凌风,微微颔首示意。卢凌风心领神会,寻了个空隙,不动声色地抽身离席,缓步走到廊下阴影处。

薛环立刻上前,垂首压低声音,正要开口禀报公务。

恰在此时,堂内骤然一静,一道身影自堂口缓缓走入。

韦葭来了

韦葭,韦家的嫡女,杜橘娘的小姑子,韦韬的亲妹妹。

崔思瑶幼时曾有数面之缘,那时的韦葭,虽不算绝顶貌美,却也是端庄的世家女子,言行有礼,只是性子略有些柔弱。后来她返回清河,便渐渐少了听闻,只隐约听说韦葭这些年身子不大好,极少出门。

可今日韦葭身着青绿钿钗礼衣,金线莲纹在烛火下泛着幽光,高髻簪花,步摇垂珠,竟是女子出嫁最隆重的装束。她面色惨白如纸,眼神却亮得诡异,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朗声道:“阀阅者,立于家门口,记载祖上功德的柱子,左柱称阀,右柱为阅,故,多以阀阅代称高门世家。”

声音清朗,字正腔圆,气度震撼众人。全场笼罩诡异的安静。

转瞬,她眼神涣散,步履踉跄,浑身透着疯癫之气,奔至阀阅前凄厉哭喊:“我乃京兆韦氏女,高门贵胄,不可嫁商人!我愧对门庭,当撞死于此!”

言毕,她猛地转身,朝着青石阀阅撞去。

“阿葭!”

惊呼骤起。韦韬急步上前抱住,杜橘娘、裴喜君、崔思瑶齐齐伸手,几人合力,堪堪将她按住。韦葭在怀中挣扎哭喊,反复念着不嫁商贾、有辱门楣,悲恸疯癫,满座皆惊。

方才庄重盛景,转瞬沦为惊变,诡异沉寂笼罩全场。士族最重门风颜面,韦葭当众自陈辱门,无异于折损韦氏声望,在场众人无不心沉。

崔思瑶扶着她冰凉颤抖的身躯,听那凄厉哭喊,心底惊涛暗涌。韦葭究竟经历了什么?会当众疯癫、连带着韦氏一门都要蒙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