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一族,根在清河。
自魏晋以来,便是天下公认的高门望族,与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陇西与赵郡二李氏并称五姓七望;而京兆韦氏、杜氏同为关中冠族,声望相侔,世代齐名。门第既高,规矩便重,一言一行,皆系一族颜面,半点错不得。
她是这一代崔氏嫡女,父亲崔珩,曾供职长安,官拜殿中侍御史,性情端方,行事沉稳有度;母亲亦是名门淑女,温婉娴雅。二人结缡之后,一生一世一双人,于世家士族之中,堪称姻缘典范。府中上下,无不称道崔氏夫妇情深义重、相敬如宾。崔思瑶自幼浸在父母和睦恩爱的光景里,心底早早便埋下执念 —— 世间上等姻缘,从来都是门当户对、士族相配,唯有这般,方能安稳长久,方能如双亲一般,一世相守,两心不负。
她是家中嫡出幺女,上头有两位嫡亲兄长。兄长皆已成年,一出仕为官,一潜心治学,皆是族中后辈翘楚,对她这个幼妹更是呵护备至,万般疼宠。府中规矩森严、礼法周全,却从未对她有过半分苛待,宠而不纵,爱而有度,将她养得既有世家闺秀的端雅气度,骨子里又藏着几分娇养出来的灵动、娇蛮与执拗。
因着父辈在朝为官,崔思瑶人生最初的年岁,并非在清河老家度过,而是在那座气象万千、冠盖云集的长安城里,长到将近九岁。她的叔父崔屿,如今仍在京中任吏部主事,宅邸安在长安永兴坊,庭院清雅,门第俨然,亦是世家格局。
那时的长安,于她而言,是一段浸满暖意与甜意的旧日时光。
裴家与崔家世代通好,裴侍郎裴坚,与她父亲同朝为官,交情甚笃。裴家有女名唤喜君,长她数岁,性情温柔,心思细腻,又生得一副好容貌,一手丹青更是妙绝。崔思瑶那时不过垂髫年纪,最爱往裴府跑,跟在裴喜君身后,一口一个 “喜君阿姊”,黏得紧。裴喜君待她也亲,教她执笔,教她描红,教她认草木虫鱼,教她安安静静坐下来,画一幅工整的小画。
崔思瑶其实并不爱这些。
她素来坐不住。骨子里藏着一股不安安分的性子,对描龙绣凤、针黹女红全无兴致,反倒对世俗眼中“不合闺秀本分”的旁物,格外上心。
而真正引她走入这条心路、亦悄悄住进她心底的,是京兆杜家的那位公子——杜玉。
杜家与崔家,同属顶级高门,世交往来密切,世家宴饮雅聚,几乎月月不绝。杜玉年长她六岁,彼时已是弱冠前后,眉目清和,身姿挺拔温润,早早步入仕途,在万年县供职佐吏,常随长辈调处民间纷争、市井盗案。在一众只知吟风弄月、附庸风雅的世家少年之中,杜玉那份沉稳果决、处事有度的模样,格外卓然出众。
他性子沉静寡言,却心细如发,断案理政之时眼神清明锐利,待世家女眷礼数周全,对她这个总跟在身后打转的小丫头,更是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纵容与温柔。
崔思瑶年纪尚幼,不懂何为情深暗许,只知满心满眼皆是他,心底懵懂认定——杜玉哥哥,是这世间最好、最安稳、最让她心悦的儿郎。
她曾在杜家海棠花下,拽着杜橘娘的衣袖,仰着一张小小的脸,,认认真真开口:“橘娘阿姊,我长大了,便要嫁给玉哥哥。”
一句童言稚语,逗得杜橘娘笑了许久,也将这话记了许多年岁。
杜玉听闻,总会俯身揉一揉她的发顶,眼底漾着浅淡温软笑意,语声醇和:“好,那思瑶好生长大,将来做个知书达理的好娘子。”
他待她,早已不止世交兄长对幼妹的寻常疼惜。那份温柔缱绻里,藏着少年人未曾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意,只因她年岁尚幼,只能悄悄敛于心底,默默守候。
而崔思瑶心底,那颗名为欢喜的种子,早已悄然生根,暗自发芽。
她开始好奇他每日做些什么,总偷偷跟在他身后,看他处理俗务,看他与差役低声议事,看他一袭青衫立在暖阳之下,身姿如修竹般挺拔端凝。
她不懂刑律公案,不懂官场庶务,只觉得看着他,便满心欢喜。也正是从那时起,她悄然生出对探案查情的兴致,不为猎奇玩耍,只为靠近他的天地,想让自己变得更聪慧、更敏锐,终有一日能与他并肩而立,看懂他眼底山河、手中尘案。
杜橘娘性情温婉,又通晓医理、精于针灸、擅调香方,常教她辨识草木草药、讲解药性药理,传授安神、辟秽、调气诸般香法。杜橘娘本意,只盼她多一份护身养身的技艺,日后做个体态安然、端庄康健的世家贵女。可崔思瑶心思灵动偏敏,学着学着,便自辟蹊径,往别样去处参悟。
药性既可济世活人,亦可暗中伤人;香可安神,亦能迷神乱性。
她常在无人僻静之处,独自揣摩配方、亲手调和、暗自试验。本心从不伤及无辜,却也绝非软弱善慈之辈。若有人欺她辱她、暗中算计,她便会不动声色,以些许秘药、迷香略施惩戒,令对方吃尽苦头,却无从抓到她半分把柄。
人前,她是清河崔氏嫡女,端庄柔顺,守礼谦和,行事举止无可挑剔;人后,她狡黠灵动,任性胆大,骨子里藏着几分清冷狠绝。这份不为人知的鲜活棱角,唯独在杜玉面前,才肯悄悄流露一二。
九岁那年,父亲崔珩官任期满,决意携全家返回清河祖地。
崔思瑶年纪渐长,按士族规矩,必须回乡入族学,修习正统闺训,学女红,学管家理事,学规矩礼法,,磨炼名门嫡女该有的一切涵养,将来撑起崔家门楣,联姻高门,稳固一族声望根基。
她不得不辞别长安,辞别裴喜君,辞别杜橘娘,更要辞别那个藏在心底、让她满心眷恋的杜玉哥哥。
离别之日,她攥着杜玉衣袖,红了眼眶不肯松手,踮起脚尖认真许下诺言:“玉哥哥,你要等我。待我及笄之年便重回长安,回来嫁你。清河崔氏与京兆杜氏,本就门当户对,你万万不可食言。”
杜玉俯身凝着她,眼底尽是不舍与郑重,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泪痕,轻声应道:“好,我等你。等思瑶及笄长成,我必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他立在城门之下,目送车马渐行渐远,这一等,便是整整五年。
崔思瑶静坐车中,望着长安城墙渐渐隐入天际,心底只有一个执念:她定会归来,重回这座京华故城,重回她的玉哥哥身侧。
这一去,便是五年光阴。
五年间,她身在清河祖地,受族中长辈严格教养管束,琴棋书画、针黹女红、礼法规矩、世家仪范,无一不学,无一不逼着自己做到极致周全。世人皆赞崔氏嫡女端庄雅正、温婉知礼,是世间难得的名门闺秀。唯有崔思瑶自己清楚,那层端庄温顺的外壳之下,那颗惦念杜玉、眷恋长安的心,从来未曾安分过半分。
她依旧私下钻研药性香方,依旧偷偷翻阅长辈禁阅的公案杂记,依旧暗中习练骑射、磨炼眼力心性、练就过目不忘的记性。她拼尽全力打磨自己,只求变得更好、更配得上心底之人,来日能站在杜玉身侧,做他最相宜的娘子。
她默默等候这一日,一等便是五年。
十四岁这年,重回长安的机缘,终于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