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十五岁及笄,而士族贵女,往往十四岁起,家族便已暗中托人相看门第相当的子弟,为议亲做准备。
崔氏门第高,择婿极严,寻常人家,根本入不了眼。而天下高门子弟,最集中之处,莫过于长安。
故而祖母与母亲为她安排了入京相看世家子弟的行程,可在崔思瑶心底,早已认定了一人,此番入京,于她而言,不是择婿,而是赴约,赴一场五年前的约定。
她自幼接受士族教养,骨子里深深认同——婚姻本就该门当户对,是家族结盟,是门户相守。而杜玉,便是那个与她门第相配、心意相通的人,他是她年少的欢喜,也是她此生认定的良人。她从未想过旁人,只求能如约嫁给杜玉,如父母一般,一生一世一双人。
只是心底深处,也藏着一丝忐忑:五年未见,他是否还如从前一般,是否还记着那个五年之约,是否……依旧孤身一人。
一入长安,崔思瑶便被安置在叔父崔屿的永兴坊宅邸。府中规制清雅,仆从规矩,处处都是士族人家的体面。她每日晨起问安,日间陪着母亲、祖母会客见友,说话行事,无一不合规矩,无一不显出嫡女风范,可心底的急切,却一日比一日浓。
她听说,长安近来不太平。
城南出了一个金光会,汇聚一众富商,财大势大,横行市井,接连闹出数条人命,死者皆是富商,死状诡异,流言四起,说有妖邪作祟,有幻术杀人。长安、万年两县尉,日夜追查,忙得脚不沾地。
而万年县尉,正是杜玉。
崔思瑶一听,心便动了,按捺不住想要去看他的心思,想看看她的玉哥哥,如今是不是更加沉稳,是不是还记着那个约定。
她不敢明目张胆出门,只得悄悄褪去锦衣珠翠,换了一身素朴布裙,不簪金玉、不施华饰,刻意掩去与生俱来的高门气度,混在市井之间,瞧上去便如一个寻常人家的清秀小娘子。她只带了身边一人——柳莺。
柳莺是她远房旁支表亲,家道中落,父母早亡,自幼依附清河崔氏祖宅,充作崔思瑶的贴身侍伴。柳莺生得清秀,性子隐忍,表面温顺听话,伺候得无微不至,可崔思瑶看得明白,她眼底藏着不甘,藏着算计,藏着想要借着崔家这棵大树,攀龙附凤、谋一门好亲事的心思。
两人表面和睦,暗地里互相提防,明争暗斗。柳莺时常暗中给她使些小绊子,她也不动声色,用些小手段让柳莺吃暗亏。彼此心照不宣,却又不得不一同相伴。
“小娘子,外头风大,又传得凶险,咱们还是回府吧。”柳莺低声劝,语气恭顺,眼神却有些慌乱。
“怕什么?”崔思瑶微微扬眉,声音清清脆脆,眼底藏着按捺不住的期待,“我不过是出来走走,难不成还能被人拐走?”
她一路往城南方向走,故意绕到万年县廨附近,果然远远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杜玉。
五年未见,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更显沉稳端凝,一身深青公服,身姿挺拔,正与几名差役低声说话,神色严肃,眉宇间带着断案之人独有的锐利,可那眉眼轮廓,依旧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样。
崔思瑶躲在一棵大树后,远远望着,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膛,眼眶微微发热。
还是她的玉哥哥,还是那样让她安心,那样让她满心欢喜。
她正看得出神,身旁柳莺忽然轻轻拉了她一下:“小娘子,此处人多眼杂,万一被人认出……”
崔思瑶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慌什么?我这般打扮,谁认得出来?”
她不愿就这么回去,又往前走到一处略高的土坡,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想再多看他一眼。裙摆被风拂动,她微微倾身,目光紧紧锁在远处杜玉的身上,心底默念着:玉哥哥,我回来了。
柳莺跟在她身后,望着她毫无防备的背影,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明艳欢喜,心头妒火翻涌,一时失了分寸。
凭什么?
凭什么崔思瑶生来便是嫡女,拥有一切,能让这样端方的高门士族子弟记挂?凭什么她可以光明正大奔赴心上人?凭她生来尊贵,便可以随心所欲,而自己却只能仰人鼻息,步步为营,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一念之差,恶从胆边生,她趁崔思瑶回身的刹那,猛地抬手,狠狠一推。
出手的瞬间她就悔了,心口骤然一紧,整个人都慌了。她只是嫉妒难平,只想让崔思瑶出个丑、受点惊吓,从没想过要伤她性命,更怕她真摔出好歹,自己寄身崔家,往后再无容身之地,定然难逃族中责罚。
“小娘子!”柳莺失声惊呼,脸色瞬间惨白,眼神慌乱无措,一副又怕又悔、惶恐不安的模样。
“啊 ——”
崔思瑶猝不及防,脚下一虚,身子瞬间失去平衡,朝着坡下直直摔去。慌乱中,她只来得及看见地面飞速逼近,耳边是风的呼啸。她心头一紧,以为必定要重重摔在地上,狼狈不堪,甚至连脑海里闪过的,都是杜玉的模样。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身影如疾风般掠来,稳稳将她接入怀中。
冲击力极大,崔思瑶撞进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角与尘土混合的清冽气息。她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极亮、极干净、又极英挺的眼眸里。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利落劲装,墨发高束,腰束革带,佩着短刀,显然是公门中人。他眉目生得极好,鼻梁挺直,唇线清晰,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锐气与端正。
日光落在他脸上,分明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崔思瑶有一瞬的失神。
长到十四岁,她见惯了士族公子,个个温润文雅,衣香鬓影,却从未见过这样一身劲装、身姿挺拔、带着英武之气的少年。
惊艳,几乎是本能的。
可这份惊艳,只停留了短短一瞬。
惊魂未定、羞恼、狼狈、以及被柳莺暗算的怒气,瞬间席卷了她,更让她气恼的是,方才那一眼,竟让她错过了看杜玉的机会。
她不等少年开口,猛地伸手推开他,站稳之后,理也不理他,转身便冲上土坡,看向柳莺,声音又尖又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柳莺!你竟敢推我!”
柳莺本就满心惶恐后怕,被她这般厉声一斥,更是吓得连连后退,眼眶瞬间泛红,泪光盈盈,身子都微微发颤,一副受惊受怕、委屈无措的可怜模样,嗫嚅着低声辩解:“小娘子,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脚下一滑……”
她眼底藏着真切的慌乱与悔意,又刻意添了几分柔弱怯惧,任谁看了,都只当她是无心之失、无端受斥。
“滑?” 崔思瑶气得胸口起伏,上前一步,抬手便往柳莺肩上捶去,“你分明是故意的!你心术不正,暗中算计我,以为我不知?今日若不是有人接住我,我必摔得头破血流,你安的什么心!”
她此刻全无半分端庄,骄横、泼辣、刁蛮、任性,明艳的脸上满是怒气,像一朵带刺的玫瑰花,美得刺眼,也凶得刺眼。这是她藏在端庄外壳下的真性情,从未在旁人面前显露,今日却因气急,全然爆发。
柳莺被她打得连连躲闪,低声啜泣,越发显得可怜。
坡下。
少年还站在原地,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女身上淡淡的清香。
他方才巡街至此,忽见有人从坡上跌落,下意识便飞身接住。
入怀那一瞬,他几乎怔住。
少女虽穿着朴素布裙,却掩不住那一身与生俱来的明艳风骨,眉眼如画,肌肤莹白,一双杏眼亮得惊人,美得让人呼吸一滞。
他活了十六岁,跟着师傅走南闯北,见过无数女子,却从未见过这般耀眼的容貌,像盛放在日光下的海棠,明艳动人。
惊艳,深深刻进眼底。
可下一刻,她的举止,却让他心头那点惊艳,瞬间冷了下去。
不道谢,不致歉,不询问,甚至连看都不多看他一眼,转身便冲上去厉声斥责同伴,又打又骂,骄横无礼,全然一副被宠坏的刁蛮小娘子模样。
貌美、明艳、也无礼;任性、骄纵。
少年眉头紧紧皱起。
他最厌的便是这种出身高门、仗着家世便目中无人、脾气暴躁的女子,明明生了一副好容貌,性子却这般不堪。
他看着坡上那道又骄又艳的身影,看着她怒气冲冲、毫不留情地斥责柳莺,心里对她的印象,牢牢钉住了八个字:
貌美刁蛮,骄纵无礼。
惊艳是真的。反感,也是真的。
而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崔思瑶全程只顾着与柳莺争执,气恼上头,根本没有心思去留意那个救了她的少年是谁,长什么模样,姓甚名谁。她的心里,只有方才远远望见的杜玉,只有被柳莺破坏了相见的恼怒。
惊艳只是一瞬,过后便被怒气盖过,不留半点痕迹。
她与他,擦肩而过,互不相识。
一个惊艳过后,转眼便忘。一个惊艳之后,只剩反感,却偏偏,将那张明艳又骄横的脸,牢牢记在了心里。
崔思瑶闹了一阵,也知此处不宜久留,再耽搁下去,怕是再也见不到杜玉,只得狠狠瞪了柳莺一眼,压下怒火,转身快步离开,只想寻个机会,再去看一眼她的玉哥哥。
柳莺低着头,跟在她身后,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又飞快藏起,依旧是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
两人身影渐渐远去。
少年站在原地,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眉头依旧没有松开。
他不知道那个刁蛮小娘子是谁,知她定是出身高门的贵女,虽做这副打扮,但周身的气质难改。。
他只盼着,长安这般大,此生不必再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