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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暗巷终吻别

夜色如墨,暮春的夜风卷着凉意灌入狭长巷道。

杜玉自花厅退离,并没有返回宴席上。他回房换上一身银灰色劲装,脸上覆着恶鬼面具,自杜府后院翻墙而出。他足尖轻点,身形落地无声,迈步走入沉沉暗巷。步履看似轻盈如鬼魅,每一步却都似压着千钧重担。今夜他要与韦韬会合,除掉何弼与史千岁,为这一连串的血案画上终局。

巷道空寂,两侧高墙遮断月色,四下杳无人迹,唯有远处更鼓遥遥传来,一慢三响,已是亥时。

杜行至巷角,脚步骤然顿住。身后传来一阵踉跄急促的脚步声,还伴着一缕熟悉的兰膏香气,清冽幽淡,顺着夜风飘至鼻尖。他虽未回头,却知身后是崔思瑶。

她竟在这里。

崔思瑶早已不知在这条无名暗巷徘徊了多久。方才花厅里那些绝情话语,仍在耳畔回响:“永远不配踏入京兆杜府,更不配做我杜玉的妻”。她失魂落魄地奔离,漫无目的地奔走,待回过神,已然伫立在杜府后方的巷陌之中。

淡月难穿透巷底的浓黑,她背靠冰冷砖墙,脸上泪痕未干,方才的哭意已然压下。就在这时,墙头响起一声轻响。

崔思瑶下意识抬首,只见一道黑影翻落院墙。银灰衣袍、孤挺背影,纵使隔着夜色与面具,她也一眼认出了那人。

是杜玉。

宴会上温雅从容的杜县尉,为何深夜换上劲装、戴上面具,行此隐秘之事?

刹那间,韦韬的头疾、韦家购入的风狸兽、何乾命案的蛛丝马迹、韦葭疯癫的真相、两户残缺的阀阅,还有往日杜玉一次次刻意的疏远与推开……所有散落的线索骤然交织、重叠,最终定格于那日街角暗处二人的密探。

她终于彻悟。

两副阀阅同出工地、齐齐缺损姓氏,碎的是士族尊严;而这一场场刺杀、命案与隐瞒,杜玉竟也深陷其中。

先前那句“你不配”从不是嫌恶,而是狠心推开;那句“不该多管闲事”也并非轻视,而是竭力护她远离腥风血雨。他深夜潜行,一身夜行装束,目的再明显不过——前去诛杀史千岁、何弼一众恶人。

心口骤然一紧,痛楚翻涌而上。她早有预感,却始终不愿、不敢深究。

“站住!”

少女的声音清冽,又抑制不住发颤,划破巷道的死寂。

杜玉脚步未停,反而加快前行。

“杜玉!你站住!”崔思瑶扬声呼喊,声音在空巷中回荡。

那个身影终于驻足,却始终不曾回头,压着声线冷硬开口:“娘子认错人了。”

崔思瑶全然不顾,快步冲上前,从身后紧紧环住他的腰。对方身形高大,她只及他肩头,掌心触到的脊背绷得如钢铁一般。

杜玉浑身剧震,猛地挣开束缚。“你认错人了。” 却依旧不肯转身。

“我道是认错了。”

崔思瑶绕至他身前,仰起面庞。月光落在她残留泪痕的脸上,一双眼眸倔强又哀戚,直直望向面具后的双眼。

“可这双眼睛,我描摹过无数遍。”她轻声道,“一笔一画,刻在心里,如何能认错?”

杜玉垂眸沉默如石,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他第一念便是将她击晕送走,绝不能让她卷入祸事。可对上她含泪的眼眸,抬起的手终究迟迟落不下去。

“你本不该来此处。”他嗓音沙哑。

“我都明白了。”崔思瑶颔首,泪珠滚落,嘴角却扯出一抹苦笑,“所有事,我都知晓了。”

杜玉喉结剧烈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无从言说。

下一瞬,崔思瑶再度扑入他怀中,双臂死死环住他,脸颊贴在他胸前,声音闷哑又决绝:“我不怕被连累,我只怕……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杜玉僵立原地,双手悬在半空,反复攥紧、松开。他双手早已沾染鲜血,此行更是九死一生,如何配让清河崔氏的嫡女这样抱着?他该推开,必须推开。可怀中人抱得这般紧,仿佛一松手,他便会化作烟尘,散在这夜风里。

“思瑶……”他低低唤她名字。

“听我说完。”崔思瑶抬首,泪眼婆娑,神色却无比坚定,“我知道你此去凶险,生死难料。我不求你别去,也不求你带我同行,只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杜玉心口抽痛,低声应道:“你说。”

她忽然踮起脚尖,微凉的唇轻轻覆在冰冷的恶鬼面具之上。这一吻生涩又单薄,裹挟着咸涩的泪意,她的唇在发抖,是少女鼓足全部勇气的诀别。

只是一触,却像一团火,烧穿杜玉所有理智与克制。杜玉脑中轰然一片空白。他的手缓缓落下,落在她消瘦的肩头。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那样僵立原地。

仅仅一触,崔思瑶便微微后退半寸,望着面具下那双乱了心神的眼眸,柔声道:“你看,我真的认错人了,你不是杜玉。”

她说这话时,泪水仍在流,嘴角却弯着,像是在笑自己糊涂:“杜玉不会站在这里让我抱,不会让我亲。你不是他。”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所以……你不必有所牵绊,也无需心怀愧疚。”

这番话似一柄温软利刃,直直刺穿杜玉所有伪装。他终于懂了。她不是来要承诺,不是来求名分,也不是来求他活命的。

她是来给他一个借口。

一个“你不是杜玉”的借口,她看穿了他所有顾虑,特意编造 “认错人”的说辞,让他可以在临死前他卸下道德枷锁,给他一场名正言顺的短暂温存。

她铺好了所有的退路,只等他迈出那一步。

杜玉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眼底的克制尽数崩塌。

他一言不发,伸出一手,轻轻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猛地扯下脸上的恶鬼面具,清俊却苍白的面容暴露在月色之下。他托住她的后颈,额头与她相抵,鼻尖厮磨,两人的呼吸与泪水交织在一起,滚烫。

“你说得没错,你认错人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

话音落下,他俯身吻了下去。这一吻沉重而绝望,倾尽此生余下所有温情,是将死之人最后的眷恋,像咽下最后一盏毒酒,像镌刻此生最后一道印记。

崔思瑶紧闭双眼,任由泪水滑落,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攀着他衣襟,将这个吻一一承受,一一回应。

巷口更鼓再度响起,清脆声响打碎了片刻旖旎。

杜玉率先抽身,重新戴上面具,掩去所有失控的情绪。他深深望了崔思瑶一眼,贪婪的、认真的,将她此刻模样,一寸一寸刻进骨头里。随即后退一步,恢复疏离的姿态,拱手一揖:“夜深风凉,崔小娘子请速速归家。”

说罢,他掌心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泛白,转身离去。衣袍在夜风里猎猎翻飞,脚步决绝,像一团行走的孤火再无半分停留。

崔思瑶静立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巷底。她没有追,她知道他不会回头了,此别大抵便是最终诀别了。方才相拥相吻的人“陌生人”,已经替真正的杜玉,把该说的话、该尽的情,全都做尽了。

从此世间,再无深情相守的杜玉与崔思瑶。

与此同时,杜府宴会厅内依旧灯火通明,酒香袅袅。薛环快步走到卢凌风身侧,压低语声,将方才花厅对峙,随后杜玉翻出杜府,尽数耳语禀报。

卢凌风面色微变,抬眼与苏无名对视,二人无需言语,已然心照不宣。不多时,两人以更衣为由,悄然退出宴席,隐入夜色之中,紧随杜玉踪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