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入马球场,铺开满地金辉,马球杖破空作响,蹄声踏出一地碎金。崔思瑶一身利落劲装,高束发髻,端坐马背,往日里养在深闺的娇柔尽数敛去,眉宇锋芒凛冽。她腰腹稳控坐骑,抬腕轻挑球杖,马球凌空旋起,再借着侧身之势猛然送杖,圆球划出一道利落弧线,直直撞入球门之中。
她勒马回身,风吹散乱鬓边发丝,额角凝着细密薄汗,衬得眉眼愈发明亮。日头渐渐攀升,热气蒸腾,崔思瑶放缓马速缓步调息,翻身落地将缰绳交予侍从,走到凉棚落座,端起凉茶浅啜。
“卢家姊姊,”她按着发胀的额头,语声带着几分疲惫,“日头太烈,我头有些发晕,暂且歇上片刻。”卢家娘子连忙叮嘱:“你且好生休养,距夺魁之赛尚有数日,切莫劳损身子。”
崔思瑶颔首,退到场边取帷帽戴好,宽檐垂落遮去大半容颜。方才驰骋赛场的飒爽尽数收敛,她静静倚坐席边,垂眸缄默,变回寻常端庄内敛的世家小娘子模样,偶端茶盏抿水,举止却多了几分拘谨。
长安西市,波斯馆门前。
一名年轻的姑娘立在馆外,衣衫简素、发间无半点珠翠,偏偏生得一双秋水明眸,正好奇地打量馆内琳琅的异域地毯、琉璃灯盏与各色香料,此人正是改换装束的崔思瑶。
她正要抬步入内,便被一名身着彩衣、眉眼精明的胡姬拦住,对方正是馆中管事。“小娘子,这里是波斯馆,不是你这样的小娘子可以随便进出的。你是哪家的?来找谁?”
崔思瑶当即换上怯软神色,上前亲昵挽住管事手臂,语声软糯:“姊姊,借一步细说。”说话间,她袖底微动,一囊沉甸甸的银钱悄然塞入对方掌心。
管事掂了掂钱袋分量,眉眼瞬时舒展,笑容也热络起来:“哎哟,小娘子倒是懂规矩。走,里边说话。”她引着崔思瑶绕至僻静卧房,关好房门细细打量:“你是想入馆学舞,还是另有缘由?”
崔思瑶垂首,神色掺着羞怯与执拗:“听闻杜府设宴,要请馆中舞姬姊姊们去跳舞,我……我想拜托姊姊捎我一同入府。”
管事眉头微蹙,面露难色:“你去做什么?赴官宴岂是儿戏,稍有差池,我担待不起。”
话音刚落,崔思瑶眼圈倏然泛红,语声哽咽,一副痴心受挫的模样:“姊姊,实不相瞒,我与杜府郎君暗结情愫、私定终身。近日他无故避而不见、音讯断绝,我疑心他另结新欢。我混进宴会,只想问他一句为何负我,就算不能,至少……让我再远远望他一眼,绝不闹事,事成之后另有厚谢,还望姊姊可怜成全。”
一番哭诉情真意切。管事不禁忆起自己年少时何尝不是这般痴心错付,再想想方才那袋沉甸甸的银钱,她又上下打量眼前这个小姑娘一番,见她容貌娇怯,满眼痴情,衣着却普通,似是出身小户,掀不起什么风浪,终究松口应允:“罢了,瞧你可怜便帮你一回。切记入府只可远观,不许哭闹攀扯,惹出事端我无法保全。”
崔思瑶瞬间破涕为笑,连连应诺。管事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套红绫镶金线的舞衣,塞到她手中,又引她入院:“既要扮作舞姬,舞步便不能露怯,我先教你宴席所用胡舞。”
崔思瑶抱着那身轻薄艳丽的舞衣,脸颊发烫,却还是郑重颔首:“我一定好好学。”
波斯馆内,胡乐悠扬,鼓点明快。管事亲身示范抬手、旋身、折腰、扬袖等胡式身段,姿态皆是胡姬特有的妩媚妖娆。崔思瑶自幼过目不忘,悟性极高,半日便将整套舞步熟记大半。
只是那胡舞风情浓烈,媚态天成,抬手投足间皆是勾人之意,与她平日所习端庄雅乐截然不同。教习之间,管事还笑着随口点拨:“你生得一副好相貌就是太拘谨。男人啊,就吃这套,眼波流转,腰肢软一点,步子轻一点,一笑一叹,便叫人移不开眼……”
寥寥几句提点,说得崔思瑶耳根发烫,连抬眼都不敢,只埋着头练舞,心跳得飞快。
临到课末,管事拍手笑道:“好!好!你这身段,天生就是跳舞的料。我跟你说,男人啊,嘴上说着不喜欢,眼睛却最诚。”她凑近崔思瑶,压低声音,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崔思瑶的脸腾地涨得通红:“姊姊!”
管事大笑,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你回去多练练。这套衣裳你带走,那日便穿这个来。”
崔思瑶抱着衣裙,落荒而逃。管事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头。
入夜,崔府闺房。
崔思瑶关好房门,换上那身火红舞裙立在铜镜之前。镜中人红衣似火,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明艳,与平日端庄模样判若两人。她局促扯了扯衣襟,又忍不住弯起唇角。
柳莺端着茶进来,一眼看见她这副模样,惊得险些摔落茶盘,慌忙转过身去:“小小小小娘子!你、你这是……”
崔思瑶笑着把柳莺扶转过来,原地旋身一圈:“好看吗?”
柳莺面颊涨得通红,声音细若蚊蚋:“好、好看……可这也太……太、太艳丽了……”
崔思瑶兴致不减,当场演练白日学来的舞步。红衣旋舞,广袖飞扬,风情暗藏。柳莺看得羞窘不已,慌忙捂住双眼,急道:“小娘子!您、您怎么学这些……这不成体统!”
崔思瑶笑得前仰后合,拉下她的手:“怕什么,又没旁人看见。”
“我、我不是旁人啊!”柳莺急得快哭了,“此事若是传出去,您的名声可就毁了!”
崔思瑶收敛笑意,神色正色:“正因如此,才不能让旁人知晓。”
说罢,她又对着铜镜练了几个动作,柳莺捂着眼,从指缝里偷偷张望,又羞又急,不知说什么好。
窗外夜风轻拂,月光如水。此后三日,她白日在马球场练球,入夜回房又忍不住好奇,独自对着铜镜揣摩胡舞身段。
转瞬便到杜府设宴之日,暮色降临。崔府各院次第点灯。崔思瑶借口连日练球疲累,早早回房歇息,特意叮嘱柳莺:“今夜无论何人问询,都说我已然安睡,切勿开门打扰。”
柳莺满心忧虑,依旧屈膝应下。崔思瑶按计划自府后小门悄悄溜了出去。
夜色渐浓,杜府灯火璀璨,车马盈门。京兆杜氏阀阅出土设宴,杜玉广邀宾客,不分士庶,只论才德,长安一众贤达、能吏尽数赴宴,场面盛大雅致。
崔思瑶裹着素色斗篷,掩去大半容颜,混在波斯馆舞姬队伍里在厅外廊下静候。她站在角落里,借着花窗缝隙向内窥探,一眼便望见主位上的杜玉。对方身着银灰锦袍、玉带束腰,正持杯与宾客闲谈,眉目温润从容。
崔思瑶的心跳骤然加快。
廊侧,薛环一身护卫短打、腰佩横刀。他随同师父与苏无名前来赴宴,临行前师父再三叮嘱他今夜要格外注意杜玉。此刻他肃立一旁,目光无意间扫过舞姬队伍,忽然顿住。
人群中一人身披轻纱、身着红舞裙,只露出一双清澈倔强的眼眸,纵然混迹一众妩媚胡姬之间,依旧身姿夺目。
薛环瞳孔骤缩,指尖死死攥紧刀柄:崔思瑶?!她好大的胆子!居然来了,还穿成这样!
薛环死死盯着她,又气又急,却碍于场合不能上前相认,只能立在廊下,牢牢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此刻她正扒着窗沿偷望正厅,模样像只探头探脑的小狐狸。
正厅之内酒过三巡,先一批入厅献舞的胡姬旋舞而出,身姿妖娆,笑意盈盈。
杜玉举杯起身,清朗声响落满满堂:“诸位,今日设宴,一为庆贺杜氏阀阅重见天日,二为与诸位同道共饮。长安城南之地,杜、韦两家阀阅同日出土,先前公务繁忙,杜某无暇设宴,却被韦韬抢先一步。韦韬设宴只邀士族。京兆杜氏是汉魏旧姓,杜某引以为傲,却从不以此清高自负。今日在座不分士庶,只要心系家国、才干出众之人,皆是杜某之友,亦是大唐倚重之人!”
一言毕,满座皆敬,纷纷举杯称颂。
崔思瑶立在门外,隔着一道门帘静静聆听,心口滚烫,眼底泛起亮色,这便是她心心念念、风骨坦荡的玉哥哥。
席间有人高声提议:杜县尉,何不请出杜家阀阅,让我等一观世家风采?”
杜玉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下人:“来人,请阀阅。”
红绸缓缓揭开,古老的青石阀阅柱显露在灯火之下。碑身纹理苍古,历经千年依旧风骨卓然,唯独柱身残缺一角,宛若美玉有瑕,令人惋惜。
众人围上前观看,议论纷纷。有人发问:“杜氏阀阙,缺了一截,不知原文为何?”
杜玉缓步立在阀阅之前,目光灼灼,朗声背诵家族源流:“昔祖上杜周,汉武帝时任御史大夫,执律自持,肃清朝野;其子杜延年,乃宣帝重臣,位列麒麟阁功臣,杜氏自此迁居杜陵,扎根京兆。魏晋年间,杜畿、杜恕相继建功;至杜预,熟读《春秋》,文武双全,世人称其‘文薮武库’,名震天下。”
他抬眸望向众人,语气铿锵有力:“京兆杜氏,汉魏旧姓,家传学业,世载忠贞!”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满堂掌声雷动。门外崔思瑶怔怔望着厅中身影,那人周身似笼着一层光华,令她满心激荡、鼻尖发酸。她多想堂堂正正立于对方身侧,共述杜氏千载荣光,如今却只能藏身舞姬群中,隔帘遥望。她心中又酸又涩,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那缺了一角的阀阅。
缺了一角。
她猛然想起,韦家出土阀阅同样缺了姓氏一角,两处石碑同在金光会别馆工地挖出,都缺了相同的部分。怎会如此巧合?
厅中气氛愈发热烈,推杯换盏,笑语不绝。有人笑道:“酒酣耳热,何不歌舞助兴?”
管事胡姬立刻应下,回头却脸色微变——原定一名舞姬突发腹痛,无法上场。她情急之下瞥见崔思瑶,当即伸手拉住她:“快,你上!站边沿,跟着比划,记住我教你的,别慌!”
“崔思瑶一怔,心头大乱:“我、我不行……”
“来不及了!快入列!”
管事不由分说,将她推入队伍之中。
鼓声骤起,胡乐明快。一众舞姬广袖飞扬,旋身入场。
崔思瑶强压慌乱,跟着众人迈步、折腰、旋身、扬袖。起初她畏首畏尾,低垂眉眼,生怕被人认出,片刻后发觉轻纱覆面无人识得她,渐渐放下心防,加之舞步早已烂熟于心,便随着鼓点舒展身姿舞动起来。
她不似胡姬那般浓艳妩媚,却自有一番清雅风骨。红衣如火,身姿轻盈,一颦一笑,明媚动人,美而不俗,艳而不妖。明明立于队伍末位,却引得几人注目。
席间有人脱口赞叹一声 “好”。薛环冷眼扫过那人,再看向场中的崔思瑶,面色愈发沉郁。在他看来,崔思瑶好的大胆子!竟敢扮作舞姬也就罢了,还跳这般妖冶之舞,心中气恼更甚。他越看越气,心中对她的厌恶,又添了几分。
崔思瑶浑然不觉旁人目光,整颗心全系在主位的杜玉身上,舞步起落间,藏着年少隐秘的期许。
一曲终了,舞姬齐齐躬身行礼,依规矩上前为宾客斟酒。崔思瑶正要往后躲闪,一名微醺宾客醉眼迷离,指着她:“舞姿动人,且来为本官斟酒。”
崔思瑶面色煞白,进退两难,刚要提壶,那人便伸手欲攥她手腕。
薛环见那人伸手,指尖已然摸出随身石子,正要出手解围。可还没等他出手,一道挺拔身影快步上前,稳稳扣住少女手腕,将她拉开从那人身边拉开,声音冷沉:“你来,替本尉斟酒。”
崔思瑶浑身一僵。杜玉竟早已认出了她。
醉客讪讪收回手。
杜玉拉着崔思瑶,避开喧闹宾客,走向僻静后堂花厅。薛环掌心攥着石子,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眸色沉沉,毫不犹豫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月色如水,洒落花厅。花木扶疏,暗香浮动。
杜玉松开她的手腕,背身而立,锦袍在月光下凝着冷意。崔思瑶站在他身后,一身红舞衣,心跳不止,想起方才他在席上的绝代风采,满眼欢喜,脱口而出:“玉哥哥,方才你在厅中,威风极了。”
杜玉不曾回头,语声冷硬,隐藏几分焦灼:“你为何打扮成这般模样?”
崔思瑶脸上笑意一僵,心头微沉,以为他在嫌弃她,委屈涌上心头:“你什么意思?”
杜玉回身,脱下外袍轻轻披在她肩头,遮住外露的肌肤,语气依旧紧绷:“胡闹。”
暖意裹上身,崔思瑶满腹委屈化作倔强:“我没有胡闹,先前你总说我凭空臆测没有证据,今日我来给你证据!”
“又是你主观揣测的凭据?” 杜玉喉间微紧,语气硬带着冷讽。
“绝非臆想!” 崔思瑶语速飞快,“韦韬常年头痛,一直依靠风狸液医治,此物是韦家从松老头手中购得,松老头已然招供,韦韬绝非无辜!韦葭并非无故疯癫,是遭史千岁、何弼下药欺辱,韦韬为护妹妹出手杀人!玉哥哥,这不是猜测,是真相!”
杜玉低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就算韦韬杀了何乾,那其余多名死者,难不成全是韦韬所害?都是为了韦葭?”
“当然是为了韦葭!”崔思瑶急道,“那些人都是安社的成员,都是史千岁的同伙!韦韬恨他们……”
“崔思瑶,你凭什么断定韦葭被史千岁和何弼害过?”杜玉骤然打断她,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是耳闻,还是亲眼所见?”
崔思瑶一时语塞,她垂着头、咬着唇,眼眶泛红。半晌她说:“我亲身经历过。”
“你说什么?”
崔思瑶猛地抬头,声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颤抖:“我亲耳听过!亲身经历过!鬼市那夜,史千岁让人把我打晕绑到幽怨楼,亲口说他迷晕过高门贵女,他对韦葭做过什么,我一清二楚!我就是人证!”
杜玉身形巨震,快步上前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眼神惊怒交加,声音都在发颤:他伤了你?
崔思瑶被他抓得生疼,却没有挣开。他的紧张、他的慌乱、他眼底深藏的恐惧,那样清晰,那样真实,一丝不落,落入崔思瑶眼中。
“差一点。”她轻声说,“有人救了我。”
杜玉骤然松手,背对她沉默良久。崔思瑶上前扯住他衣袖,泪眼朦胧:“玉哥哥……你是在乎我的,对不对?为何刻意疏远?你明明在乎我,为何不肯信我?”
她上前一步,大胆地望着他,眼底情意滚烫,毫无掩饰:
“我喜欢你,从小到大,从未变过。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娶我?”
杜玉僵在原地像一尊石像,僵硬而沉默。
眼前少女泪眼婆娑,红衣明艳,情意灼灼,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烧起来。他断案无数,决断从不含糊,可此刻面对她直白滚烫的心意,他竟手足无措,方寸大乱。
可是,他不能
杜玉猛地闭了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温情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疏离与刻薄。
“崔思瑶,适可而止。”
他声音冷硬,一字一顿,如同冰珠砸落:
“看在年少情分,我对你一再容忍,你却步步紧逼,自作多情。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若被人认出来,崔家颜面何存?”
崔思瑶脸色发白。
“你查案,你找证据,你以为你是谁?” 杜玉的声音越来越冷,字字如刃,“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不该管的事不要管,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你现在……”他指着她一身如火舞衣,眼底翻涌着慌乱:“成何体统!”
崔思瑶的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惨白如纸。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你的意思……是我不配?” 她的声音止不住发抖,“我不配嫁入京兆杜家,是不是?”
杜玉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她:
“凭你扮作舞姬、出入公宴、举止失仪,心性轻浮,不守闺训,不遵礼教……你……永远不配踏入京兆杜府,更不配……做我杜玉的妻。”
最后一句,比沉默更痛,比斥责更狠。如同一把利刃,被他亲手,狠狠刺入崔思瑶心口,把她所有的痴心,击得粉碎。
少女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颤声发问:“所以在你眼中,我配不上京兆杜家,配不上你?”杜玉目光如刃:“仅凭今日失仪之举,你便永远没有踏入杜府、成为我妻的资格。”
一句话击碎所有痴心,泪珠簌簌坠落在月光里。她缓缓解下肩头外袍,细细叠好放在石凳上,那片刻温存就此归还:“”
崔思瑶惨然失笑,笑得眼泪猝然坠落,碎在月光里:“原来……你从来不是不信我,你只是看不上我。无论我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是错。”
她深深望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欢喜落幕,有痴心成灰。她轻轻退后一步,将身上披着、曾带给她片刻暖意的外袍脱下,叠好,放在石凳上,那最后的温存,如今,悉数归还。
“杜玉,我看错你了。”
她转身,决绝地奔入夜色。红衣在月下一闪而逝,像一团燃到尽头、骤然熄灭的火。
远处的花丛暗处,薛环目睹全程,他心惊:原来她喜欢的是这样的人,高门世家,门当户对,真配。可笑的是,人家不喜欢她。他看着崔思瑶哭着跑远,肩膀微微动了动,正要迈步,又硬生生驻足,攥紧掌心石子,转身去往卢凌风身边禀报情况。
花厅寂然,月色如水。杜玉孤身伫立,周身微微发颤。是怒到极致?或是痛到极致?无人知晓。风过花木,簌簌轻响。他缓缓抬手捂住心口,手指死死攥紧衣领,指节泛白,几乎要掐进掌心。他没有回头,只有单薄的身影,立在月光之下。
良久,他终于收敛所有情绪,变回沉稳冷寂的杜县尉,迈步离去。
满地清辉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方才他伫立之处盈盈泛光——那是一滴泪,落在一片花瓣上,晶莹剔透。晚风拂过,悄然坠入尘土,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