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济坊,陈崇私宅。
卢凌风心中存着许多疑问,必须亲自问个明白。陈崇见官府高官亲自登门,连忙恭恭敬敬迎入屋内。
“昨夜刺客潜入你府,所有细节,你必须如实道来。” 卢凌风开门见山。
陈崇连连点头:“昨夜那人……不像贼,倒像是刺客。”陈崇声音发颤,心有余悸“他提着个沾有暗红痕迹的布袋,落地有声,像是铁陀,又像是石块。”
卢凌风眉峰骤然一拧:“身形样貌,你可看清?”
“黑衣蒙面,始终背对着我,没看见脸。只觉身量高大,起落之间身法极快。”陈崇喉头滚动,“那人原本已然抬手,不知何故骤然收手饶我性命,想来许是……许是是祖上阴德庇佑。”
“你祖上是何人?” 卢凌风眸色一凝。
“小人祖上乃汉魏名门陈太丘,后世更有曹魏陈群,正是开创九品中正制、拉开士族时代之人!”谈及先祖,陈崇眉宇间难掩世家后人的傲然。
卢凌风心中轰然一震,原来此人竟是创制九品中正的士族先贤后裔。
短暂沉默过后,卢凌风再问:“你也是金光会的成员?”
陈崇点头:“确实在列。金光会里多是商人,平日吃吃喝喝,互通消息。最近出了好些命案,大家都不敢聚会了,加上城南别馆在扩建,便也没人张罗了。” 陈崇压低语声,“城南别馆那块地,可是风水宝地,才动工就挖出了京兆杜氏和韦氏的阀阅。”
卢凌风瞳孔骤缩,心中暗忖:杜氏和韦氏的阀阅,都是在金光会别馆的工地上出土的,这么巧。
卢凌风心底暗记关键线索,辞别陈崇,,策马直奔城南别馆暗中查探。霞光之中,高墙围挡连绵,工地之上工匠往来不息,夯土搬石一派繁忙,他伫立远处观望片刻,暗自筹谋混入探查的法子。
入夜,几路之人分头行事。
薛环嘴上依旧记挂白日争执的火气,可终究放心不下鬼市凶险,随同樱桃、费鸡师动身搜捕松老头;三人依计行事,可鬼市暗巷岔路密布,松老头熟稔地形几度钻巷逃窜,三人兜转半宿,终借着街巷布控合围,方才顺利锁拿这个狡猾老头。
另一边苏无名则独自一人前往殓房,再度比对死者创口、复盘作案轨迹,白日崔思瑶谈及史千岁迫害贵女、士商积怨丛生的一番话,不断印证他心中关于凶案牵扯士族执念的猜想——这些凶案,或许真与士族信仰、家族荣光相关。
而卢凌风则提着一食盒裴喜君最爱吃的点心,前往裴喜君院子致歉。
裴喜君正独坐窗前,对着一幅人物丹青怔怔出神。卢凌风推门进来,她抬头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垂下眼眸,低声道:“你来了。”
卢凌风将点心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今日早上……是我态度不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来向你赔罪。”
裴喜君抬眸凝着他,轻声道:“你该致歉的不单单是我。”
卢凌风略一思忖,缓缓颔首:“樱桃那边自有苏无名会哄,我只负责哄你。”
一番软语,裴喜君心头郁结尽数消散,两人言归于好,闲话旧事。
卢凌风看到她面前的画,问:“你这画的是谁?”
裴喜君如实道:“就是韦葭姊姊,她只比我大两岁,早年也是城南贵女中少有的美貌,可惜夫君早逝,后来改嫁了一位商人。闹得很不愉快,再后来就疯癫了。”
“改嫁商人,莫非是何弼?” 卢凌风瞬时警觉。
裴喜君面露讶异:“你怎么也这样说?先前思瑶也问过一模一样的话。”
“崔思瑶?” 卢凌风大为意外,“她还说了什么?”
二人促膝长谈,过往秘辛渐渐浮出水面。
二人顺着此话题促膝闲谈,陈年隐秘层层浮出水面,卢凌风当即敲定安排,托暂住裴氏南宅的杨稷借机潜入金光会别馆,暗中打探消息。
一夜安然,转眼天光破晓。
樱桃、费鸡师与薛环一行人押着绑缚严实的松老头赶回雍州府。崔思瑶放心不下鬼市搜捕的动静,特意赶来等候消息,裴喜君怕她一人烦闷,便陪着她一同在公廨院中闲坐,此刻崔思瑶正在跟裴喜君抱怨昨日薛对自己的恶劣态度,一脸气鼓鼓的可爱模样。
“你是没看见,他昨日那般凶我,简直不可理喻!”崔思瑶端着茶盏,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气恼,“我不过想去查线索,又不是让他去,凭什么被他一通数落?”
话音未落,一行人押着松老头大步跨入院落,薛环目光一扫,与崔思瑶视线相撞,两人不约而同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互不理睬。
费鸡师见崔思瑶冷着脸,笑呵呵凑过来:“怎么,还在跟薛家那小子置气?”
“谁跟他置气!”崔思瑶偏过面颊,不肯认输。
众人看得好笑,皆暗叹这两人分明是小孩子脾气。
苏无名即刻盘问松老头,问话分寸拿捏得当,不多时松老头便全盘招供:“半年前…… 我曾将一只活的风狸兽,卖给一位身着华服、气度温婉的妇人,出手极为阔绰,一看便是高门出身。”
费鸡师望着案上笔触细腻工整的画像,忽然想起鬼市药材街上,崔思瑶掏出来的那张鬼画符一般的松老头画像,忍不住打趣:“思瑶啊,你看看人家喜君画的,再想想你画的那张……”
崔思瑶脸颊一热,不服气地辩解:“我那是临场速记!只求自己辨识,本就不用旁人看懂!”
“是是是,速记,速记,就是别人看不懂的那种速记。”费鸡师捋着胡须打趣不停。。
众人好奇不已,费鸡师接着道:“她在鬼市追松老头那阵,掏出张纸来指给我。”费鸡师一边比划一边笑,语气活灵活现,“画得那叫一个……奔放。”
崔思瑶的脸更红了:“师父!”
樱桃凑上前笑道:“你还画了画像?拿出来我也好好瞧瞧。”
崔思瑶正要回话,目光不经意扫过薛环——他正往这边看,似乎也被这个话题吸引了。可四目相接的瞬间,他立刻硬邦邦地转过头去。崔思瑶也冷下脸,低头拨弄腰间香囊穗线。
费鸡师啧了一声,低声嘀咕:“两个小孩子,一个比一个倔。”众人看在眼里,皆是忍俊不禁,苏无名抿了一口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恰在此时卢凌风步入公廨。他见到苏无名,径直走到他身前端正行礼,语气恭敬:“师兄。昨日是我失言。我不该说出那样的话。”
苏无名连忙起身相扶,望着他,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他肩头,语气如常却意味深长:“师兄弟之间,不必说这些。”
至此,两人尽释前嫌。
趁裴喜君作画之际,苏无名与卢凌风移步内室汇总全案线索。
“昨夜我重验尸身,遇害之人皆是金光会商人。花福、马奎、何乾三人死法特殊,其余六人皆为后脑遭重物击打致命……像是石块。长安县遇害者先后受两记重击,第二次凶器带锐口;万年县死者只中一击,创口平整,力道极大。”苏无名沉声梳理线索。
卢凌风点头,神色凝重:“陈崇也说那日之人携带的凶器,似乎是石块。对了,我在陈崇口中得知,城南别馆挖出杜、韦两家阀阅,我已安排杨稷乔装潜入别馆打探消息。”
苏无名目光一沉,提到:“另有一事,崔小娘子昨日告知我,史千岁曾对高门士族女子下手,眼下士、商之间的矛盾,远比我们预估深重。”
一条条线索彼此勾连,真相如暗流涌动,正缓缓朝着他们最不愿面对的方向逼近。
正谈话间,裴喜君脸步履匆匆地步入内室,手中举着刚画完的人像:“你们快看此人!”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画像之上,画中妇人眉眼温婉气度娴雅,竟是日日照料韦葭、待人温厚的杜橘娘。
画像出现的那一刻,众人皆惊。唯有苏无名、卢凌风、崔思瑶三人,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他们心底已然有了答案。
屋外随即传来老罗通传:“卢参军,杜县尉亲自登门,送来请柬!”
卢苏二人连忙出门迎客,杜玉一身深青公服立在门前,身姿清隽温润,见二人出来,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卢参军、苏先生,杜某今日前来,是为请柬一事。先前缠身公务无暇设宴,如今卸下本案差事,五日后于杜府设宴,庆贺自家阀阅石碑出土。特邀请二位赴宴。”
他顿了顿,语气坦荡:“我不像韦韬那般只重门第、专邀士族。此次宴会,不分士庶,只要志趣相投、心系家国、愿为国尽力者,皆是我杜某座上宾。”
卢凌风与苏无名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杜县尉盛情相邀,我等准时赴宴。”
杜玉颔首告辞,转身离去。
二人回到府中,将杜玉来意与宴会之事告知众人。
崔思瑶立在一旁,五指暗暗紧紧攥住衣袖,眼底闪过一丝坚定的光亮。
证据,已然齐备。
杜家阀阅宴,她要把真相摆在他面前。她就想要看看,这一次,杜玉还能如何骂她。
崔思瑶当即下定决心,先让人回复卢家娘子邀约,照常日日去往马球社备战夺魁,以此做足掩护。
入夜,崔府闺房。
崔思瑶压低声音嘱咐身侧柳莺:“往后几日,你照旧帮我遮掩行踪,我另有要事要办…… ”
柳莺听完一惊,吓得差点打翻桌上的茶盏,忘了尊卑礼节,脱口而出:“崔思瑶!你说,你要去哪里?!”
崔思瑶飞快抬手捂住她的嘴巴,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噤声。
窗外夜风簌簌,夜色深沉,一场关乎门第、阴谋、爱恨与生死的大戏,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