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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二犟破心防

晨光初透,长安城内春风和暖,可雍州府公廨之中,气氛却凛冽如霜。

“苏无名!”卢凌风声如寒石,字字掷地有声,“昨夜你用我的名号夜查通济坊,仅凭臆断行事,惊扰坊里百姓,甚至惊动金吾卫,闹得人心惶惶!我且问你,你这断案之道,是恩师狄公亲传吗?全凭猜测、深夜生事,你丢的不仅是你自己的脸,更是雍州府与狄公的颜面!”

苏无名正要开口辩解,樱桃已然抢先一步,挺身挡在他身前,柳眉横竖,厉声回怼:“卢凌风,你怎能这样说话!我们赶到之前,那个陈崇险遭暗杀!”

“暗杀?” 卢凌风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你亲眼所见?”

樱桃一时语塞,却依旧挺直脊背:“我虽未亲眼看见,是陈崇亲口所言,绝不会有假。”

“亲口所言?”卢凌风语气更冷,“人心叵测,他若别有用心、捏造假象、栽赃陷害,你也尽数信以为真?空口无凭,也配称为证据?”

一言既出,厅堂内气氛瞬间僵滞。

裴喜君见状连忙上前,轻扯卢凌风衣袖柔声劝解:“卢凌风,你怎么这样跟樱桃说话,有话好好说,莫要动气。”

卢凌风回望裴喜君一眼,压下胸中戾气:“褚女侠,抱歉!苏无名,我有话单独与你说。喜君,带樱桃暂且去偏厅等候。”

樱桃满心不甘,却被裴喜君轻轻按住手腕,只得瞪了卢凌风一眼,随着裴喜君退至偏厅。

厅内只剩下两人,卢凌风目光带着苛责:“你那个‘士’字推演,凭什么就一定是‘士’?一字可化千意,为何不是‘寸’?你苏无名鼠目寸光的‘寸’!你为什么不怀疑延福坊和永安坊各发生起义命案,这便是一个卅字。你心里先有了士字,便看什么都是士字!苏无名,你心中是不是本就对士族存有偏见?”

苏无名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涩然,随即化为坦荡:“我虽尚未擒获真凶,可我探案的思路,哪至于让你大发雷霆?我只是觉得,相对于出身,一个人的德行、志向、才华更重要。”

“你是在夸你自己?”

“我的卢参军,我并非对士族心存偏见,而是看透世道起伏。九品中正制早已消亡,昔日高门鼎盛,如今已然落寞。如今早该士庶无别,无论出身何等门第,心怀天下、守护百姓,便是高尚之人。是不是士族,没有那么重要了。”

“士族没有那么重要?” 卢凌风厉声打断,语气中带着士族子弟刻入骨髓的骄傲与坚守,“九品中正制虽有弊端,但若加以革新改良,依旧能安邦定国!士族有家学渊源、有风骨底线、有世代传承的荣光与责任,绝不会像市井小人那般不择手段、泯灭良知!士庶有别,自古如此,岂能混为一谈!”

“底线?” 苏无名苦笑一声,“长安城内,多少命案背后,不都牵扯着门第高下?多少光鲜门第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阴私?”

“你!!!” 卢凌风语塞,气得面色发白。

二人各持理念,谁也说服不了对方。苏无名望着卢凌风怒不可遏的模样,知道再争执也是无用,终究闭上嘴,拂袖转身离去,卢凌风也盛怒难平,亦大步甩袖而去。

裴喜君正端着一盏茶从廊下走来,险些与他撞个满怀。

“卢凌风!”她唤了一声。

可卢凌风此刻心头火起,头也不回,径直出门翻身上马,马鞭一扬,朝通济坊方向疾驰而去,裴喜君快步追至门口,望着扬尘远去的背影,满心无奈与担忧。

而这场激烈的士庶之争,尽数落入廊侧阴影里的崔思瑶耳中。

她今日本是来找裴喜君一同前往马球社,卢家娘子得知她脚伤痊愈,数次下帖邀约。如今马球社正值争魁之际,对手实力强劲,卢家娘子特意将所有球技出众的社员聚集在一起加紧训练。

她刚至府外,便听见堂内争执,于是悄然驻足,将一切听得明明白白。待苏无名独自离去,崔思瑶略一沉吟,提步悄然跟了上去。

行至僻静庭院,四下无人,崔思瑶才轻声开口:“苏先生留步。”

苏无名回身,见是她,微微颔首:“崔小娘子。”

“方才您与卢参军的争执,我听见了。” 崔思瑶抬眸,目光清澈坦荡。“您觉得卢参军固执,对吗?可您知道他为何那般反应?”

苏无名没有说话。

崔思瑶继续道:“范阳卢氏,四世三公。卢参军自幼所受的家学、所信奉的荣光、所背负的家族责任,早已刻入骨髓。于他而言,士族不只是门第,更是信仰,是底线,是世代传承的坚守。他维护的,不只是门第高下,更是心中不容亵渎的荣光。因为他相信,士族应当守护天下苍生。”

苏无名闻言微怔,未曾想她竟看得如此通透。

“从前我也笃信门第定高低。”崔思瑶语气微顿,“近来却亲眼看见不少落魄士族三餐难继备受冷眼;世家贵女们一掷千金,奢靡无度;也见过寻常寒门品行磊落。可见士族并非全是高洁,庶民亦非全是卑贱。”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神色郑重:“另有一事关乎案情,我不得不说。鬼市之夜,我亲历险境,史千岁曾对高门士族女子下手,伪善面具之下,藏着阴狠毒辣。士商矛盾激化,从来不止是士族之错。”

一席话,字字清晰,震得苏无名心神剧动。

他万万没有想到,崔思瑶竟有这般遭遇,更没有想到,她为了案情,甘愿自曝险事。苏无名望着眼前少女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心中敬佩顿生,对卢凌风的固执,也多了几分理解。

“崔小娘子胸襟坦荡,令人佩服。” 苏无名郑重一揖,“你这番话,令我茅塞顿开。此案牵扯士、商、官、民,错综复杂,我会重新梳理,不再心存偏狭。”

“苏先生”崔思瑶看着他,“您推演出的那个‘士’字,也许没有错。”

苏无名一怔,没有追问。二人相视,各自暗藏心事,没有深谈。

恰在此时,樱桃匆匆赶来:“苏无名!思瑶也在?线人传来消息,松老头现身了!多亏思瑶那日记下他失踪方位,我们连日布控盯梢,这几日果然有人见过一个跛脚老头出没。今夜正是拿人的最好时机!”

“松老头!”崔思瑶眼眸一亮,当即道,“我与你们一同前往!”

“不行!”一声厉喝骤然传来。

薛环刚办完公务路过,听见她要再入鬼市,当即怒冲冲上前,脸色铁青,语气刻薄:“崔思瑶,你还要胡闹!鬼市何等凶险,你还不知悔改?次次只会惹麻烦、拖后腿,半点用处都没有!”

苏无名与樱桃皆是一怔,未曾想薛环竟如此动怒。

崔思瑶被他劈头盖脸一通骂,愣了片刻,随即也来了气:“我去不去,与你何干?”

“怎么与我没关系?”薛环越说越气,“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家小姐担心,我师父担心,鸡师公也担心……你还要连累多少人?”

“我又没让你管!”崔思瑶站起身,毫不示弱。

“你以为我想管你?”薛环冷笑,“你也不照照镜子,你以为你每次都能侥幸脱身?”

崔思瑶被他说得眼眶发热,却倔强地不肯低头。院中的费鸡师听见争执,放下手中药草快步走来,挡在崔思瑶身前,哼道:“臭小子,怎么说话呢?我家徒弟聪慧机敏,怎会拖后腿?”

薛环见众人皆维护她,心中更气,脸色涨得通红:“你们就是太惯着她!她只会逞强惹祸,迟早出事!”

“我何时惹祸了!” 崔思瑶也被激怒,扬声反驳,“我打探线索是为了真相,何曾拖过后腿!”

“你!!!” 薛环气得胸口起伏,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那日要不是我,你……”

话到嘴边,猛然顿住。

崔思瑶一怔,瞳孔微缩:“那日?你是说……鬼市那日,救我的人,是你?”

崔思瑶怔住了。她盯着薛环,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日在幽怨楼,有人闯进来救了她,有人把她扛出去,有人在她迷迷糊糊时扶起她。

她一直以为那日救自己的是杜玉,可此刻薛环一语泄露,她才惊觉,原来竟是眼前少年。

薛环脸色一白,再难掩饰。

崔思瑶心头又惊又疑,脱口而出:“既然是你救了我,那后来……你为何要狠狠推我?害得我撞到矮几上!”

她下意识去摸藏在衣袖下的手腕。他本欲再骂她几句,让她以后长些记性。可目光随她动作落在她袖口,她那遮得严严实实的淤青,此刻因为争执挥手露出一角,青紫未消。

薛环望着那片淤伤,满心憋屈:他怎么说?说她中了药,眼神迷离,唤着 “玉哥哥” 向他靠近?他不是她的玉哥哥。他薛环,才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薛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满腹话语无从言说,最终狠狠一跺脚,负气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一个倔强的背影。

崔思瑶站在原地,怔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满心气恼,气鼓鼓地转身离开。费鸡师喊着“徒弟”,在后面追着她去。

苏无名与樱桃相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讶异。

樱桃憋笑:卢凌风、薛环这师徒俩,全是一副犟性子。现下惹得喜君、思瑶各自气闷,看他们师徒两个如何收场。

苏无名抬眼望向远处,淡淡一语:“他们的事往后自有分晓,眼下鬼市之事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