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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夜暖故人肠

通济坊,夜色渐临,街巷萧条。

杜玉一身玄色劲装,恶鬼面具覆面,身形如松,步履轻捷无声,如暗夜中的孤狼,悄然潜入一座旧宅院。

屋主金光会商人陈崇,他今夜原定的目标。

此番行动遵照他与韦韬早先定下的谋划,除此之外,又多了一重私心用意——崔思瑶。

先前崔思瑶直言韦韬涉嫌凶案、执意深挖线索,他便知她已入局太深。他不能让她继续查下去,沾惹血腥,便同韦商定计策:设法让崔思瑶目睹案发时段韦韬身在韦府,拥有不在场凭据,打消她的疑心,就此收手止步。

韦韬不以为意,只觉一个小丫头翻不起风浪,但杜玉开口了,他便应下邀约。

杜玉太了解她了。她执拗,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告诉她不准自己涉险查下去,不如让她亲眼看到“真相”——韦韬不是凶手。只要她放下自己的猜疑,她就会停手,远离这桩阴谋。

他已身处深渊,手上沾了洗不去的血,早已走不得坦途。就不能再让她也掉下来,他唯一能护住心上人的办法,便是以暗地筹谋的算计,隔绝扑面而来的祸事,以恶掩罪,用情相护。

杜玉悄无声息潜入内堂,正要动手,忽闻堂内阵阵低低的哽咽忏悔。

陈崇身着素衣,跪在陈年画像前,虔诚叩首,语声悲怆酸涩:“祖上,您是后汉第一名士,风骨凛然,名传青史。到了我这一辈,不能循旧入仕,不能光耀门楣,反而弃儒从商,沦为市井逐利之徒,实在愧对陈家列祖列宗!”

他哽咽一声,字字泣血:“我在长安经营靴履,小有名气,受邀加入金光会,可会中鱼龙混杂,龌龊勾当不断,我坚守本心,从未沾染半分,不曾令祖宗蒙羞!祖上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陈家大富大贵,人丁兴旺,重振门楣。”

士族、先祖、风骨、弃儒从商、坚守本心……字字落进暗处,都狠狠砸在杜玉心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同出士族门第,同样身负宗族厚望,在黑白夹缝里苦苦挣扎的共情骤然翻涌。陈崇虽身在金光会,却守本心不染劣迹,此刻陈崇的愧疚、不甘、坚守,像一面镜子,照得他狼狈不堪。他可以杀奸除恶,可以斩凶惩恶,却不能对一个心存敬畏、不曾作恶、同怀士族风骨执念之人人挥下屠刀。

这是他的底线。是刻入骨髓的操守。是堕入再多黑暗,也不能丢弃的尊严。

杜玉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转身,准备悄无声息退离。

不料,衣角微动,发出一声轻响。

陈崇猛地回头,撞见屋内立着个蒙面黑衣人,吓得浑身战栗,以为是入室劫掠的贼人,当即厉声喝止:“何人在此?!”

杜玉背对着他,声音冷冽低沉,不带半分情绪:“看见我的脸,你必死。不想死,就立刻转过去,不许回头。”

陈崇浑身发抖,抬眼瞥见他手中拎着一只沾有暗红污渍的布袋,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哪里还敢多言,猛地闭上眼睛,死死转过身,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杜玉抬目望向壁上先祖画像——画像上的人峨冠博带,风骨凛然。他神色凝重,躬身郑重一揖:“失敬了。”

话音落,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

同一时段,苏无名带着樱桃,循着他此前对“士”字线索的推算,结合失踪商人的行踪轨迹,一路查至通济坊。

见到坊正,苏无名暂借卢凌风的身份问询坊正,坊内富商名士居所。坊正挠头,称此处位置偏僻,市面萧条,既无高官重臣,也无巨商大贾。

苏无名正蹙眉思索,坊正忽然一拍脑袋,恍然道:“大人不提,我倒忘了!此处有一处旧宅,乃是神龙五王之一桓彦范的旧居,近日被一个名叫陈崇的商人买下!此人专营靴履,生意做得不小,在这一带也算小有名气。”

“桓彦范旧居?陈崇?”苏无名眼底精光一闪,沉声道,“宅在何处?带路。”

坊正不敢耽搁,连忙领着二人赶往旧居。待众人冲入内堂,只见陈崇缩在角落,浑身发抖,面色惨白,哪里还有半分富商模样。屋内空空如也,黑衣人早已杳无踪迹,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残息。

苏目光扫遍全屋,现场干净无痕,来人身手筹谋皆是顶尖水准,心头疑窦丛生:此人究竟是谁?

暗巷深处,杜玉摘下面具,缓步独行。晚风砭骨,却吹不散心底的翻涌。

陈崇的忏悔,先祖的画像,士族的风骨……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荡。那个商人和他一样,祖上都是士族名流。可到了他们这一辈,有的沦为商贾,有的沦为……杀人犯。

可陈崇说,他从未沾过那些龌龊勾当,从未给祖宗蒙羞。那他呢?虽然有不得已的苦衷,但他有没有给祖上蒙羞?

杜玉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满心惶然的杜玉漫无目的行走在长安城的暗巷间,等他回过神来,竟发现自己已立在崔府高墙之外。

高墙耸立,庭院深深,里面住着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理智告诉他,立刻转身离去,不可再靠近半步,可韦韬传信那句“彼不适”萦绕心头,他终究,放心不下。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杜玉提气纵身,悄无声息翻墙入院,避开巡院护院,悄落到崔思瑶闺房窗外。

屋内烛火已熄,唯有月光透过窗纱铺洒在床榻边。

他轻轻拨开一条窗缝,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榻上,崔思瑶侧身蜷卧,眉峰紧蹙,一只小手无意识捂在小腹上,呼吸轻浅,睡得极不安稳。显然白日里的腹痛,在睡梦中依旧折磨着她。

杜玉蹲在榻边,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迟迟难落。

他知道自己不该碰她,他脏!他的手沾染过血腥,自惭污浊却抵不住她蹙眉忍痛的模样,最终还是将手覆了上去。轻轻覆在她微凉的小腹上,隔着单薄的中衣,将掌心的温热,一点点渡给她并轻轻按揉。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膝盖发麻,双腿僵滞,他都舍不得挪开手。直至榻上的少女眉头渐渐舒展,呼吸平稳绵长,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安安稳稳睡熟,才稍稍松气。

杜玉望着她恬静的睡颜,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玉哥哥……”

一声轻唤,如同惊雷。

杜玉浑身僵住,心跳骤然骤停。

本能使他仓促起身,蹲久的双腿骤然失力,膝盖一软,脚下瞬间失衡。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去,他手忙脚乱去抓榻沿,堪堪稳住上半身,可 “咚” 的一声,重重坐摔在地上,结结实实一个屁股蹲。

剧痛瞬间蔓延开来,可杜玉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死死盯着榻上的人。

崔思瑶翻了个身,小脑袋蹭了蹭软枕,嘟囔了一句什么,依旧睡的香甜,原来只是梦中低语。

杜玉长长松了口气,这才放下心来,坐在地上,心跳如擂鼓,后背冷汗涔涔。

他堂堂万年县尉,查案时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曾慌过,此刻却被一个小丫头梦中的一声呼唤吓得魂飞魄散。

杜玉苦笑。

他慢慢撑着地面起身,揉了揉摔得发疼的腰股,动作笨拙又狼狈,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其实本就是见不得人的事。

堂堂士族子弟、朝廷命官,深更半夜翻墙入室,蹲在人家姑娘床边,传出去,他这脸还要不要?

他叹了口气,上前,轻轻把她露在外面的小手掖回衾被,细心拢好被角。

月光下,她睡得安稳香甜,眉眼弯弯,毫无防备。

杜玉心头又酸又软,满心念想却只能压下。前路阴霾密布,他深陷泥沼,绝不能拉她共坠深渊,唯有疏远,才是最好的守护。

杜玉深深凝睇片刻,仿佛要将这张睡颜牢牢刻在心底,之后转身翻出窗外,落地时脚步一顿——屁股还在隐隐作痛。

他轻轻合严窗扉,确保夜风吹不进去。夜风微凉,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他静静伫立了许久。

窗内是他拼尽一生想要护住的暖阳,窗外是他独自背负的无尽暗夜。他这一生,冷静自持,步步为营,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乱了方寸。

唯独崔思瑶,唯独她。

让他失控,让他失态,让他心甘情愿,放下所有骄傲与克制,沦为最狼狈的痴人。

真是一物降一物。

末了,杜玉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与宠溺,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窗扉,转身没入无边夜色。

屋内崔思瑶睡梦之中唇角悄然扬起,全然不知昨夜有人翻墙入院,为她暖腹、为她慌张、为她甘愿独守长夜。

长夜将尽,天欲破晓。而他们之间的纠缠与风波,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