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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日探深闺事

天光渐暖,春风拂过长安街巷,催绿柳梢,也吹软了深宅大院里的帘幕。

自鬼市幽怨楼惊魂一事过去数日,脚踝上的伤已好了大半,行走如常。肩膀被推开时撞的那下,也不怎么疼了。唯有手腕上那一块青紫淤痕尚未消退,每日出门她都刻意拢好衣袖,仔细遮掩,免得旁人追问来由。

身体上的伤渐渐愈合,心底那团疑云却越积越沉。史千岁与幽怨楼老鸨对话里提及的“昏睡的高门贵女”,会是谁呢?会是她吗?

这个疑问日日盘绕心头,令她寝食难安。思来想去,她决意借着闺蜜小聚为由,出门打探蛛丝马迹。

次日一早,崔思瑶早早就梳妆打扮完毕,拉着柳莺,一路笑意盈盈地乘马车往**酥山店去。此前早已和裴喜君约好,今日一同品鉴她研制的新酥山。

连日崔思瑶一直闷在家里,今日得以出门柳莺心境也轻快了起来,唇角始终噙着笑意,那些日子她替崔思瑶打掩护,去马球社的次数多了,与裴喜君也渐渐熟络起来,不再像初见时那般拘谨生疏。

酥山铺靠窗雅座内,裴喜君早已等候多时,望见二人进门,当即眉眼含笑起身:“思瑶,你可算来了!”

崔思瑶快步上前,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声音清甜:“喜君姊姊,等久了吧?我特意早些出门,就怕你等急。”

裴喜君笑着伸手轻点她的额头:“就你嘴甜,快坐快坐。” 随即又看向柳莺,笑着招手:“柳莺你也快坐,别站着。”

柳莺屈膝行了一礼,笑道:“裴小娘子好。小娘子一早便催着出门,说是惦记您的新品酥山。”

裴喜君被逗笑了,拉着崔思瑶坐下,又对柳莺道:“一会儿你也尝尝,我新琢磨了几样,正愁没人试呢,你们也知道,卢凌风他们几个,除了说‘好’,旁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柳莺应了一声,在崔思瑶身旁坐下,目光却不自觉往窗外望去。裴喜君起身去了后厨,不多时,端着一个木托盘回来,上面摆着三只青瓷小碗,三款酥山依次摆上桌。

第一碗,冰雪莹白,堆叠如小山,顶端撒着细碎的玫瑰瓣和蜜糖霜,香气清甜,沁人心脾。裴喜君道:“这叫‘红萼凝香’,玫瑰是清晨摘的,蜜糖是用桂花熬的。”

第二碗,淋着琥珀色的稠汁,隐约可见细碎的杏脯和松仁,色泽温润如玉。裴喜君道:“这碗叫‘杏露琼脂’,杏脯是去年的陈果,用蜜渍了一冬,甜而不腻。”

第三碗,最为素净,只有牛乳凝成的雪白酥山上,点缀了几粒碧绿的薄荷叶,旁边搁着一小碟蜂蜜。裴喜君笑道:“这碗叫‘碧涧清’,什么也不加,只取牛乳本味。若嫌淡,蘸些蜂蜜。”

“三样皆是新试的方子,你们挨个尝尝,哪碗最好?” 裴喜君递过两把银勺。

崔思瑶三样都舀一小勺试过后,又再次舀了一勺“红萼凝香”送入口内,冰凉甜香在舌尖化开,瞬时驱散连日郁结,眉眼舒展:“这款最好吃。”

裴喜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这款我试了七回才调出这个味道。”说罢,又转向柳莺,询问她的意见。柳试却选“杏露琼脂”,称赞它甜而不腻,刚刚好。

崔思瑶本就偏爱甜食,连日忧心案情、茶饭寡淡,此刻遇上心头好的冰甜食,她胃口大开,拿起银勺便小口小口吃了起来,不知不觉便食得比往日多了不少。

裴喜君看得分明,连忙伸手拦她手的腕:“慢些,酥山性寒,贪多肚子要疼的,你可别在我这就任性。”

“知道啦姊姊,就再吃一小口。” 崔思瑶吐舌撒娇,手上依旧悄悄挖取半勺。

裴喜君无奈摇头,又是苦劝。

柳莺在一旁小口吃着,望着二人松弛闲适的模样,唇角漾起浅笑。她认识崔思瑶这么久了,也唯有在裴喜君跟前,自家小娘子方能抛开士族拘谨,尽显少女娇态。

崔思瑶又吃了大半碗,忽然放下勺子,问道:“喜君姊姊,我脚伤后,许久没去马球社,后来比赛准备的如何了?最近可有新鲜事?”

裴喜君想了想,道:“今年赛事格外精彩,有几位小娘子球技了得,咱们马球社一路胜出,再过几日便要争魁了。至于新鲜事嘛,也没什么,就是卢家娘子新得了一匹西域马,说是汗血宝马的后代,得意得很。还有张尚书家的三娘子,前几日打球时从马上摔下来,擦破了点皮,哭天喊地的,闹了好大的笑话。”

崔思瑶笑了笑,又舀了一勺酥山,漫不经心地问:“对了,说起这个,各家贵女最近可有谁添了什么新首饰、新香粉?我闷在府里许久,都快不知道外面时兴什么了。”

裴喜君不疑有他,随口道:“说到香粉嘛,全长安最火的香料铺子属史家。老板史千岁是粟特人,常常弄一些外邦的新东西。前几日我还听卢家娘子说起,史老板今日从西域新进了一批香料,做出的香粉比从前的还好,贵女们都抢着去买。”

“史千岁?”崔思瑶装作好奇,“一个粟特商人?”

“对。长安城的香料生意,大半都在他手里。贵女们用的香粉胭脂,十有**是从他铺子里买的。”裴喜君道,“他还是大萨宝,管着祆教的事务,还是安社的社统。”

“安社?”崔思瑶一怔,勺子停在半空。

“就是长安商人们自己组织的商社。”裴喜君压低声音,“卢凌风说,金光会跟安社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那个何弼,就是安社的成员。”

崔思瑶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舀了一勺酥山送进嘴里,含混道:“何弼?就是那个……长安最大的商人?”

裴喜君凑近崔思瑶,低声说:“就是他。卢凌风说,此人城府极深,生意场上怕是会用尽手段。”

柳莺在一旁听着,她悄悄看了崔思瑶一眼,见崔思瑶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不知道崔思瑶问这些做什么,但跟了崔思瑶这么久,她知道小娘子问什么都是有原因的。柳莺没有说话,只管低头吃酥山,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崔思瑶垂下眼眸,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掩去:“喜君姊姊,你懂的倒多。”她含笑揶揄,“而且卢参军什么都跟你说。”

裴喜君脸颊微红,嗔道:“他也不过是偶尔提几句,我哪里懂什么。”

两人又闲谈片刻,崔思瑶全程吃着酥山,盘算着线索:史千岁、香料、幽怨楼、高门贵女、安社、何弼……韦葭、韦韬……一条条,一件件,渐渐串成了线。

不知不觉中她又吃了大半碗酥山。

崔思瑶忽然开口:“喜君姊姊,师父,今日可去韦府了?”

裴喜君抬眼望向天色:“听鸡师公说今日是最关键的一针,我一大早就看见他忙忙碌碌的准备东西,此刻应当正要出门吧。”

崔思瑶迅速起身,“姊姊,我得先走了,去追师父,今日那么重要,我一定要去好好学学,韦葭姊姊现在如何了我也想去看看。柳莺,你留在酥山店等我,刚好也帮着喜君姊姊调整新酥山,若是有人问,便说我在你身旁歇息,莫要露馅。”

柳莺乖巧点头:“小娘子放心,我省得。”

“去吧去吧。” 裴喜君叮嘱,“路上慢点。”

崔思瑶挥挥手,匆匆登车向着韦府而去。

她前脚刚走,薛环便领着一众府内直司巡街至此。连日查案奔波,少年一身风尘,面色略显疲惫,进店打算讨一碗凉茶歇脚。

他刚要叫自家小姐时,柳莺已经迎上去,倒了碗茶,递到他面前,笑盈盈道:“薛小郎,辛苦了,喝碗茶歇歇。”

薛环接过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多谢柳小娘子。”他扫视店内一周,道:“你家小娘子呢?”

柳莺看着他,他一身巡街公服,腰悬横刀,身姿英挺,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心跳快了几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要不要说。

“随鸡师公去韦府了,说去看看韦小娘子。” 裴喜君走来,一边添茶,一边看他两,心里暗暗想:这柳莺对薛环这般好,莫不是中意薛环,不知薛环是什么意思。

她越想越觉得二人之间有些意思,看向薛环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打趣。

薛环被她们二人目光看得局促,只得低头喝茶,耳根却悄然泛红。

少年沉默,少女娇羞,眉眼间皆是青涩暖意,裴喜君看在眼里,抿唇一笑,暗暗称奇,一时之间,酥山店内的氛围都柔和了几分。

另一边,韦府门前,费鸡师从崔思瑶的马车上下来,嘀咕着:“这丫头,总算知道体恤师父了……”

两人一到,门仆连忙恭敬迎入。

同时身在公廨的韦韬也得到消息:崔思瑶今日来韦府。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这正是个好时机!于是他邀了几位同僚,以案子被雍州府接管,难得清闲为由,聚在一起饮酒。

韦府,杜橘娘拉着崔思瑶的手,柔声细语:“思瑶,你也来了。走,咱们去阿葭院里,费老先生有劳您了。”

韦葭寝房依旧是熏香袅袅,暖意融融,卧榻上的韦葭依旧神思恍惚、喃喃自语,一副全然不谙世事的模样,较先前大有起色。

费鸡师上前诊脉,施针调理,动作熟练沉稳;崔思瑶在旁辅助,借学习和查看病情为由,她伸手轻轻拨开韦葭的衣袖、衣领,仔细查看她的肌肤,没有明显外伤痕迹,可眉目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惊惶与空洞,绝不是寻常疯癫能有的模样。

她想起鬼市那夜,史千岁的迷药。心头暗忖:韦葭体内的,会不会就是那种“让人昏迷”的药?

施完针,费鸡师收拾药箱。

崔思瑶凑过去,压低声音道:“师父,我在清河时曾翻过一本古籍,上面说某些强效迷药日久也会在脉象上留下细微痕迹。韦家小娘子这脉象,有些说不上来的紊乱……”她顿了顿,“会不会是被人下过药?”

费鸡师手指一顿,眉头微蹙,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搭上韦葭的腕脉,闭目凝神,诊了片刻,才低声道:“你说得不错,她脉中确有药物侵体之兆。只是时日太久,残留已淡,无法断定是何种药物。”

崔思瑶心中一震——强效迷药。让人昏迷的那种。

难道……韦葭,就是史千岁他们口中的“之前那个”?

她没有再多问多说。此事关乎韦葭名节,关乎韦府清誉,一旦说出口,便是惊天动地的丑闻。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只能藏在心底,慢慢查证。

诊疗完毕,杜橘娘留二人在厅堂饮茶歇息,桌上热茶氤氲,香气温和。崔思瑶白日里冰酥山吃多了,此刻又饮热茶,一冷一热在腹中冲撞,没过多久,小腹便隐隐发胀,细细的绞痛慢慢蔓延开来。

她脸色一点点发白,下意识按住小腹,眉头轻轻蹙起。

杜橘娘一眼便察觉她的异样,立刻放下茶杯,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满脸担忧:“思瑶,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橘娘阿姊……”崔思瑶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我……我今日在酥山店贪嘴,吃多了冰酥山,刚才又喝了热茶,许是冷热冲撞,肚子有些疼。”

杜橘娘一听,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连忙让人取来温热的蜜糖姜水,亲手捧着递到她面前:“快喝些暖暖。你这孩子,怎么这般不爱惜自己?女子身子最忌冷热相冲,轻则腹痛,重则落下病根,以后万万不可如此任性了。”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揉着崔思瑶的后背,语气温柔得如同亲姊:“疼得厉害吗?要不我让人给你铺个软榻,你躺一会儿歇歇?”

“多谢阿姊,我没事的,缓一缓就好。”

歇了片刻,腹痛稍缓,崔思瑶与费鸡师便起身告辞。

一切刚刚好,韦韬踉跄着回府,一身浓烈酒气扑面而来,面色酡红,眼神半眯,脚步虚浮。

杜橘娘眉头微蹙,连忙上前扶住他:“怎么喝成这样?”

“呵……呵呵……今日同僚相聚……高兴,多喝了几杯……”韦韬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橘娘阿姊,你快去照看韦县尉吧,我跟师父先回去了。”

杜橘娘点点头,扶住韦韬,回头叮嘱一句:“路上慢点,别再贪凉了。”

“嗯。”崔思瑶应了一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韦韬——脚步虚浮,面色酡红,眼神迷离,真是喝得一塌糊涂。

她收回目光,与费鸡师转身离去。

杜橘娘扶着韦韬往里走,没有再回头。

韦府深处,韦韬早已从醉态中清醒过来。他听下人回报崔思瑶离去的消息,提笔写下一行字,暗中传给杜玉:“事毕。彼不适,已归。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