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鬼市深处黑暗幽森,药材街两侧烛影摇曳,药气苦腥混杂着腐土味。费鸡师边走边捻着药草,低声给崔思瑶讲解药性。
“这是雷公藤,剧毒,外用可治风湿,内服能要人命。这是断肠草,误食者肝肠寸断,无药可解。这是曼陀罗花,能麻醉,也能致幻,用多了便醒不过来了……”
崔思瑶听得认真,边走边记。药材街在鬼市最深处,两旁店铺林立,卖的尽是外间罕见的奇毒异草,看得她眼花缭乱。费鸡师一路指点,不时停下来,从摊贩手中接过药材,放在鼻端嗅一嗅,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可她心里亦惦记着松老头。
苏无名说,此人是风狸液的关键线索,找到他,便能顺藤摸到何乾案的源头。
街上人来人往,多是采买药材的药商、郎中,偶有几个身影鬼祟,隐在烛影中交易。崔思瑶一路留意,忽觉一道阴冷目光钉在她后颈,像冰针扎得人脊背发紧,她猛地回头,巷影晃动,空无一人。往来行人神色匆匆,并无异常。她皱了皱眉,暗忖是自己太过紧张,产生了错觉。
崔思瑶压下心头的不安,继续跟着费鸡师往前走。可那道诡异的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她,如同跗骨之蛆,让她浑身不自在。就在这时,她无意间瞥见街道尽头的阴影里,一道白发佝偻的影子一瘸一拐,右手习惯性甩动,转瞬没入暗处——正是樱桃所说,左手缺了小指的松老头。
“师父!” 崔思瑶一把拉住费鸡师衣袖,压低声音,语气急切,“是他!”
费鸡师顺着她目光的方向望去,只见憧憧人影在巷口晃荡:“你确定?”
崔思瑶从袖中掏出一张画像展开,画面线条潦草,寥寥几笔,简直像鬼画符。
费鸡师愣住:“这……这是人?”
崔思瑶不理会他的嘲讽,指着画像道:“鼻梁左侧有颗黑痣,眉尾上挑,左手缺小指。师父,我刚刚看到的就是这人!”
费鸡师仔细看了看那画像,越看越惊,似乎确实精准标出樱桃描述的特征:“画得乱七八糟,倒一点没错。”
崔思瑶收起画像,抬脚便追。费鸡师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在狭窄的巷道中穿梭。鬼市的巷道七拐八弯,狭窄逼仄,墙根堆着旧筐烂布,风卷着尘沙掠过脚踝,脚步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崔思瑶追得急,脚踝旧伤隐隐作痛,此刻却顾不上那么许多。
转过一个弯,一名黑衣男子突然从巷陌冲出,动作迅猛。崔思瑶侧身险险躲开,费鸡师则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掌心擦在石墙上生疼。待他稳住身形,再抬头望去时,崔思瑶已没入巷影,街巷空荡荡的,只剩风卷碎布的声响。
“徒弟!徒弟!”费鸡师急喊,心头一紧,快步朝着前方追去,可巷口尽头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崔思瑶的踪迹,也没有松老头的身影。又慌又自责,顺着巷口四处疯找。
崔思瑶追过两条巷子,前头松老头的身影消失全无。她停下脚步,喘着气,四下张望。周围一片昏暗,只有远处几点昏黄的灯火影影绰绰,风穿巷而过,呜呜作响,她竟迷了路。
正焦灼间,暗处转出一名慈眉善目老妇,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昏黄摇曳,把她皱纹映得深浅交错,笑盈盈地看着她,声音和蔼可亲:“小郎君,可是迷了路?老身送你出去。”
崔思瑶打量她:花白的头发,满脸皱纹,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起来十分和善,没有丝毫恶意,就像一个寻常的老婆子。
她迟疑片刻,便拱手道谢,跟在她身后。
老妇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走在前面,边走边絮叨:“你是来找人的吧?这鬼市啊路杂,稍不留神就丢了方向。”
崔思瑶“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婆婆,这是往哪条路走?”她问。
“往东,出了巷口就是大路。”老妇头也不回,脚步不紧不慢。
崔思瑶跟着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她看着那老妇的背影,心头警铃大作。她并未开口,对方怎知自己是来找人的?忽然想起自己师父的话:鬼市里头,别信任何人。
崔思瑶的手悄悄摸向袖中的毒粉,正要出手,后颈突遭一记狠击,麻意顺着脊椎炸开,眼前一黑。
她最后的意识里,耳边只剩老妇一声阴冷的笑,那笑声不再是和蔼可亲,而是带着几分得意与阴冷。老妇对着两名身着黑衣的诡秘男子说:“把人抬去幽怨楼,不可声张,若是出了差错,仔细你们的皮!”语气冰冷,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再睁眼时,崔思瑶感觉后颈依旧传来阵阵剧痛,浑身无力,四肢被牢牢地绑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动弹不得。她缓缓转动眼珠,打量着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布置奢华却又透着几分诡异的房间之中。雕花的拔步床,精致的梳妆台,柔软的地毯,房间内悬挂着层层叠叠的红纱青幔,随风摇曳,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处处都透着几分奢靡,可这份奢靡之中,却又夹杂着几分低俗与诡异,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崔思瑶心中大惊,瞬间清醒过来,脑海中闪过之前的画面:老妇的诡异笑容,黑衣的男子。她瞬间明白,自己被人算计了,这老妇是有人故意指使的,而这里,恐怕就是老妇所说的幽怨楼——一座藏在鬼市深处,专门囚禁女子、从事不法交易的地方。
崔思瑶心中又怕又惊,浑身微微发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快速思索着脱困的办法。她试着挣扎了一下,纹丝不动,反而勒得腕间生疼。正慌乱,房间外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推门入房,她立刻闭上眼,装作未醒。便听到了一男一女的交谈声从外间传来。
“大人,那药还下吗?”是女人的声音,谄媚殷勤,正是幽怨楼的老鸨。
“不必了。”男子口音,带着浓重的粟特腔调,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玩味:“之前那个都在昏睡中,无趣得很。现在在这鬼市之中,怕什么!我倒想试试,醒着的高门贵女,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更有趣些。”
女人笑声暧昧:“大人说得是,那小娘子可是生得极好,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都没见过这么标致的。只是老身有些疑惑,大人怎么就确信,她是高门贵女呢?”
粟特口音的男子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与笃定:“你懂什么?我身为长安最大的香料商人,常年与各类高门贵女打交道,她们身上用的香,是什么品质,是什么味道,我一眼便能分辨出来。这小丫头,虽然乔装成了小子模样,刻意掩盖自己的身份,可她身上,却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膏香。这种兰膏,用料珍稀,制作精良,价格不菲,绝非普通人家能够用得起,唯有那些顶级士族的贵女,才会用这种兰膏,错不了。”
“大人果然英明!”老鸨再次谄媚地赞颂道,“老身明白了,这小丫头,定然是顶级士族贵女,只是太过贪玩才会乔装成小子模样,出现在鬼市之中。大人放心,老身已经安排好了,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大人,大人只管好好享用这娇美的小美人便是。”说罢,便压低声音,对着男子说了几句暧昧的话语,二人相视一笑,笑声猥琐,令人作呕。
崔思瑶眉头微蹙,一股燥热从丹田窜起,顺着血脉烧遍四肢,脸颊发烫,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她中了药。
脚步声再次响起,高大身影从屏风后踏出,虬须浓密,粟特锦袍在烛下泛着暗金光泽,玉带扣光冷冽,眼神像贪婪的鹰隼,居高临下盯住她——正是大萨宝史千岁。
“小娘子,醒了?” 他语气戏谑,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脸颊。
崔思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史千岁不以为意,在榻边坐下,伸手想去摸她的脸。崔思瑶偏头躲开,他的手落了空。
“脾气倒是不小。”史千岁低笑,“乖乖听话,我疼你。若不听话……”他指了指门外,“这幽怨楼,多的是伺候人的去处。你这么美貌的小娘子,若是沦落到那一步,可惜了。”
她咬了咬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能等,越快脱身越好,再拖下去,药效发作,她就真的没有反抗之力了。
崔思瑶压下心底的恐惧与厌恶,扬起脸,声音又软又糯:“大人绑得这么紧,我手都麻了,怎么伺候您?”
她一边说,一边眨了眨眼睛,语气娇柔,眼神妩媚,尽量迎合着史千岁,试图哄他解开自己身上的绳子。指尖悄悄摸向袖中费鸡师教她防身的毒针,针上淬了麻药,扎入皮肉,片刻便能让人倒地。只要绳子被解开,她便有机会,用袖口的毒针扎向史千岁,趁机脱困。
史千岁果然被她哄得心动了,脸上的笑容愈发贪婪,眼神浑浊,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好,高门贵女又如何?到了这幽怨楼,还不是一样。既然你这么听话,那我便把你解开,可你若是敢耍什么花样,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说罢,史千岁便走上前俯身松绑。崔思瑶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紧张,指尖捏紧了毒针,眼神紧紧盯着史千岁,等待着最佳的时机。就在绳结解落的刹那,崔思瑶猛地抬手朝着史千岁颈间刺去,可药力猛地翻涌上来,视线骤然发虚,指尖一软,毒针险些滑落。
“想暗算我?” 史千岁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指节用力,眼底戾气骤起,烛火映得他脸色阴鸷。崔思瑶浑身发烫,意识开始模糊。她拼命想保持清醒,可那药力太猛,她连说话都有些吃力。
史千岁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笑得阴邪又得意:“别说本君不疼你,给你用的不是迷昏药,是我特制的香药。保准让你清醒着,好好体会何谓‘极乐’。”
他俯身欲动,门外来人脚步急促:“大人!大人!有人闯进来了!”
话音未落,门被一脚踢开,老鸨被扔了进来,狠狠摔在地上。史千岁脸色骤变,顾不上崔思瑶,转身便走。临去前,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冷冷道:“今日之事,你若说出去,你高门贵女的名声便全毁了。”
说罢,从密道匆匆逃去。
崔思瑶迷迷糊糊,只听见外面传来打斗声,闷哼声,脚步声。不多时,一切归于沉寂。
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在榻边蹲下,似在看她。崔思瑶努力睁开眼,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药效让她浑身燥热难耐,意识昏沉间,只觉那人的气息莫名熟悉。
“玉哥哥……”她喃喃唤了一声,伸手去拉他。
那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猛地将她推开,崔思瑶肩膀撞在床柱上,手腕撞在床前的矮几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那人似乎也愣住了。
沉默片刻,他伸手扯过一条毯子,胡乱往她身上一裹,动作带着几分压抑的粗暴,似是憋着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下一秒,他打横将她抱起,转身便走,步履仓促得近乎慌乱,像是在逃离什么。
崔思瑶被他抱在臂弯里,颠得胸腹翻涌、几欲作呕,意识愈发模糊。她看不清来人模样,只觉那人身体紧绷如弓,气息冷硬,却又在不经意间,护着她避开了墙沿棱角。
这个人,她分明觉得熟悉。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唤她:“徒弟!徒弟!”
是费鸡师的声音。
他跟丢崔思瑶后一路疯狂寻找,后来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引他来到这里,就见崔思瑶安然靠在一处隐匿的矮墙边,身下还垫着一块毯子。那道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中,费鸡师只瞥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腰间似有佩刀,步伐矫健,像是个习武之人。
费鸡师来不及多想,蹲下身,三指搭上崔思瑶的腕脉,神情紧绷。
“师父……”她张了张嘴。
“别说话。”费鸡师打断她,从袖中取出银针,在她虎口、腕间扎了几针。
崔思瑶只觉得一股清凉从针尖渗入,体内那股燥热渐渐退去,神志也清明了几分。
费鸡师收了针,将她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能走吗?”
崔思瑶点点头,踉跄着站起身。费鸡师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搀着她往外走。
一路上,费鸡师什么都没问,崔思瑶也没有说。
她知道自家师父一定看出端倪。他是药王弟子,一搭脉便知她中了什么药。可他不问,她便也不说。有些事,说不出口,不必言说。
两人走出一条安静的小巷,又穿过几条巷子,来到约定的酒馆。苏无名和樱桃已等了许久。
樱桃见崔思瑶脸色苍白、步伐不稳,连忙上前扶住她。
“出了什么事?”苏无名问。
费鸡师摆了摆手:“回去再说。”
苏无名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四人沉默着走出鬼市。夜色浓重,长安城的灯火在远处朦胧闪烁。崔思瑶回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巷口,心底涌起一阵后怕。
翌日,老贾、老罗奉苏无名之命,在长安城坊间多处僻静处找到了那些失踪富商的尸首。一具,两具,三具……竟有六人之多,皆是金光会中失踪的商人,尸体被藏于枯井、沟渠、荒宅中,有的已经腐烂,面目难辨。
卢凌风将此事上报,雍州府正式接管富商被杀一案。
崔思瑶听见这个消息,心中愈发不安。
她撞破的,从不是一桩简单掳掠,而是一张缠结金光、高门贵女、神秘松老头的天罗地网。这一切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这场发生在鬼市的诡影风波,只是揭开一个巨大阴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