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的鬼市,与白日长安的繁华全然两样。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定,往来行人大多遮面掩容,或戴青铜面具,或以布巾覆面,步履匆匆缄默不语,无人敢肆意言谈。街巷间唯有偶尔的低语与交易的窸窣声,在夜色里悄然回荡。摊贩沿街摆开,,售卖的皆是市井难寻、不见天光的隐秘物件:来路不明的珍玩珠玉、年代久远的残破古器、各色药性诡谲的珍稀药粉与毒物。空气里弥漫着檀香、药香和腐烂的气息,混在一处,说不出的诡异。
费鸡师轻车熟路,领着三人,辗转穿过数条曲折暗巷,最终来到土地庙前。此地向来是鬼市最热闹的地方,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流转不绝,向来是打探线索的首选之地。可今日的土地庙却格外萧条冷清,往日人声鼎沸的景象荡然无存,石阶空荡荡的,唯有一名管事老头垂头蹲坐在台阶上,耷拉着脑袋,周身透着一股萧瑟寂寥。
费鸡师也面露疑惑,低声叮嘱身后三人:“不对劲,此地素来喧闹,今日这般冷清,莫非出了什么事?你们在此处静立等候,切勿擅自行动,老夫去问问那土地庙管事的老头,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罢,他独自迈步上前,片刻后便折返而归,面上满是诧异,啧啧称奇:“真是怪事一桩!鬼市之中向来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踞,近来却悄然建起一座祆神庙,大半商贩、闲人都被引去那边祭拜凑热闹,故而此处才这般冷清。”便转身对着樱桃与崔思瑶摆了摆手,“走,咱们去瞧瞧这突然出现的祆神庙,究竟藏着什么猫腻。”
四人即刻动身,朝着鬼市深处的祆神庙行去,身后的土地庙再次沉寂下来,被沉沉夜色吞没。
与此同时,鬼市外的长安街巷夜色渐浓。薛环一身公服,领着一众府内直司沿街巡查。不知为何,心底却莫名惶惶难安,纷乱不定。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脚下步伐竟屡屡偏移既定巡街路线,不由自主地朝着鬼市所在的城南方向靠近。
身侧随行的直司见状,连忙低声提醒:“薛耆长,前路已是鬼市地界,此地鱼龙混杂、凶险莫测,向来不在巡辖范围之内,贸然靠近恐生事端,还请速速归线巡值。”
一语惊醒恍惚之人。薛环骤然回神,眼底的纷乱恍惚尽数褪去,重归沉稳冷肃,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隐约能看到鬼市入口的幽光,沉声应道:“咱们回去,继续巡街。”
鬼市深处,那座悄然兴起的祆神庙,依托一处废弃宅院改建而成。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夜风拂过,灯影摇曳,映得门前光影忽明忽暗。庙内香火缭绕,往来祭拜的信徒络绎不绝,香火鼎盛之势,远超往日土地庙的光景。
费鸡师打打探一转回来,拉着三人退至暗处,压低声音叮嘱:“这祆神庙祭拜规制森严,入内之人皆需遮面掩形,不可露真容。”
“老夫只弄到两套装束。”他从随身包袱中取出两顶祆教祭祀专用的帕达姆白纱,打算他与苏无名遮面入内探查。他抬眼看向樱桃和崔思瑶,正要开口叮嘱二人原地留守,不曾想樱桃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索性抢先一步上前,径自取过一顶白纱,动作利落地覆上面庞。
“费叔不是说在这鬼市中可来去自由、无所顾忌吗?”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将,“怎么还要这劳什子装束?”
费鸡师被她一语激得嘴硬,不悦地哼了一声:“老夫是怕你们出事,这鬼市我混迹多年,还没有我办不成的事。”
樱桃笑意更甚,顺势站到苏无名身侧,故意逗他:“既然费叔这般厉害,不如直接寻出松老头的踪迹,也省得我们这般周折。”
费鸡师无奈白她一眼,神色正经几分:“徒弟,你随我去往药材街。又手握风狸液这般诡秘毒物,”
费鸡师张了张嘴,转头看向身侧的崔思瑶,不服输地说:“你以为我找不出来呀?你们进去!徒弟,为师带你去药材街逛逛。那松老头专营四方奇杖,又藏有风狸液,定然常与药材商贩往来。我们去药材街细细排查,说不定先于他二人找到他的踪迹。”
费鸡师看了看苏无名,又看了看樱桃,哼了一声,拉着崔思瑶就要走。
崔思瑶静静旁观,早已将二人的互动看得分明。她心底通透,知晓樱桃这般激将费鸡师,不过是想与苏无名一同进入祆神庙,不愿与他分开罢了。这般心思,崔思瑶深有体会,就如同她对杜玉一般,满心满眼都是牵挂,恨不得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不愿有片刻分离。
她不曾点破这份小心思,只轻声上前提议:“师父,我们分头行事,需定一处汇合之地,免得人多杂乱,不慎失散。”
“说得有理。”费鸡师颔首应下,快速安排妥当,“苏无名、樱桃,你二人进去探查祆神庙的情况,留意松老头的踪迹。我带着思瑶去药材街打探线索。时辰不早,诸事谨慎,一番探查过后,尽数到鬼市的醉仙楼汇合,切勿走错。”
苏无名郑重颔首,目光沉稳:“放心,我二人自有分寸。药材街毒物遍布、鱼龙混杂,你们也务必小心,不可大意。”
叮嘱完毕,苏无名便带着樱桃转身融入往来人流,身影转瞬隐入朦胧夜色之中。
“师父,咱们也走吧。”崔思瑶对着费鸡师说道,眼底闪过一丝期待。费鸡师点了点头,带着崔思瑶,转身朝着鬼市药材街的方向而去。
四人就此分开,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各自踏上了探查之路,殊不知,一场危机,正在悄然朝着崔思瑶逼近。
祆神庙内,信徒众多,香火鼎盛,烟气氤氲。
正堂中央端坐着一庙祝,带着面具,面目诡异,身后绘着火焰纹。信徒们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正堂高台之上,一名戴诡异面具的庙祝端坐正中,面容被面具全然遮蔽,身后墙面绘满繁复炽烈的火焰纹路,正是祆教标志性图腾。一众信徒跪拜蒲团,虔诚祈福,殿内祈祷低语声此起彼伏。两侧的偏殿里,有人在布施,还有人在登记名册。
苏无名与樱桃沿着边廊缓步而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留意着殿内的一举一动,寻找着松老头的踪迹,同时也打探着祆神庙的底细。庙中信徒多为商人打扮,也有不少平民百姓,个个神色虔诚。
待祈福仪式结束,信徒们尽数散去,那一名庙祝起身,退出正堂,缓步退入后方的内室。苏无名与樱桃对视一眼,默契十足,趁着人流散尽、无人留意之际,悄然尾随而入。
庙祝入内之后,抬手摘下脸上的青铜面具,竟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胡人,身穿锦袍,腰束玉带,胡须浓密,眉宇间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苏无名脚步微顿——他认出了这人。
此人正是当朝祆教大萨宝史千岁,身居高位,执掌长安祆教一应事务,同时亦是长安数一数二的香料巨商,权势与财力兼备,向来是朝堂与市井都颇为看重的人物,谁也未曾料到,他竟会悄然藏身鬼市,私设庙宇。这里面,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苏无名心头微凛,当即抬手示意樱桃止步在外:“你留在廊下把风,严防有人靠近,我进去会会他。”
樱桃点头应声,轻步退至廊柱阴影处,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周身满是戒备。
苏无名整了整衣衫,绕过屏障,稳步踏入内室。
“史千岁,苏无名见过大萨宝!你不愧是安社社统,既是东西两市最大的香料商人,又拿着朝廷俸禄,还能在这鬼市再建一座祆神庙敛财,真厉害!”
史千岁骤然听闻人声,眼底掠过一抹诧异,转头看向来人,细细辨认片刻,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咱们见过吗?在下似乎并无印象。”
苏无名扯下面纱,露出原本的面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史千岁贵人多忘事,几日之前,咱们还在布政坊的祆神庙见过一面,在下苏无名,想必史千岁还有些印象。”
“原来是苏先生。你跟踪我?”史千岁恍然大悟,眼底的疑惑散去,神色恢复了几分平静,语气带着几分疏离。
“大萨宝言重了。”苏无名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偶遇。无意间闯入了史千岁的祆神庙,还请史千岁海涵。只是在下有些疑惑,史千岁身份尊贵,为何会暗中主持鬼市的祆神庙?这祆神庙,又是为何突然修建起来的?”
史千岁闻言,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慌乱,悠悠开口解释,语气竟带着几分无奈与悲悯:“苏先生有所不知,这座祆神庙不是我建的,是鬼市上做买卖的人自发筹资修筑。我今日来并非为了敛财,而是真心祈祷。据说这鬼市更能接近亡灵,而今日所得,我会捐给安社,为那些惨死的商人料理后事。”
苏无名静静听着虽未言语,心中却了然,那些惨死商人多是富商,何须他料理后事,都是借口罢了。
看着苏无名不为所动的样子,史千岁便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至苏无名面前,语气诚恳:“苏先生,这便是近来失踪商人的名单,上面详细记载着他们的姓名、住址、行业,每一个人,都是实实在在失踪的商贾,绝非我凭空捏造。”
苏无名接过名单,仔细翻阅。名单之上,密密麻麻记载着数名失踪商人的信息,姓名、住址、行业,一目了然,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绝非临时杜撰伪造。
他心中疑惑,他抬眸看向史千岁,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既然你手中有这份名单,为何前几日,我与卢参军前往布政坊的祆神庙拜访你时,你不将这份名单拿出来,上交卢参军?交由官府彻查?”
史千岁唇角勾起一抹冷然弧度,语气裹挟着几分凉薄与不满:“范阳卢氏,五姓七望。而我等商贾,在士族眼中,向来是低人一等,备受轻视。士族与商贾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他们骨子里就憎恶商贾,根本不会真心实意地保护我们商贾的利益,更不会真心实意地追查失踪商人的案件,为我们主持公道。”
苏无名默然片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大萨宝,此案牵连甚广。你若信不过卢凌风,信我如何?”
史千岁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端起茶盏,轻声道:“苏先生,茶凉了。”
苏无名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他站起身,当即拱手告辞,转身离去。
走出内室,樱桃迎上来,低声追问:“如何?可有查到松老头的线索?”
苏无名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名单上——史千岁没有收回,算是默许他带走。
二人即刻动身,赶往约定的汇合之地——鬼市醉仙楼。踏入雅间后,苏无名铺开随身携带的长安里坊舆图,执笔蘸墨,将名册中所有失踪、遇害商贾的居所坊区,逐一在图上精准标记。
他将手中名册妥善收好,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线索暂且不明,但另有所获。先去醉仙楼,再做打算。”
二人往约定会合的酒馆走去。一路上,苏无名脑海中反复回想那份失踪商人的名单,神色凝重,心底渐渐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些失踪的商人,或许并非偶然失踪,而是被人刻意针对,这里面,定然藏着一场更大的阴谋。
酒馆在鬼市边缘,是一间不起眼的二层小楼。楼上雅间,烛火摇曳。
苏无名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张长安里坊图,摊在桌上。他翻开史千岁给的名单,将失踪商人的住址一一在图上标记。
兴道、安仁、安义、善和、大安、崇化……花福死于丰乐坊,马奎死于靖恭坊,何乾死于延祚坊……
他一个一个标下去,每标一个,眉头便紧一分。
樱桃端着烛台坐在一旁,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却看不出什么名堂。
“苏无名,您看出什么了?”
苏无名没有回答。他退后一步,目光从里坊图上移开,又凑近,反复看了几遍。
忽然,他伸出手指,将那些坊间按照某种顺序连了起来。
一笔,一划,一横,一竖。
樱桃凑过来,看了半晌,摇了摇头:“我看不出是什么。”
苏无名退后两步,定定地看着那幅里坊图。那些手指划过的纵横交错,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字的轮廓。
“士。”他低声说。
樱桃一怔:“什么?”
“士族的‘士’。”苏无名指着里坊图,“这些失踪商人的住址,连起来,是一个‘士’字。”
樱桃盯着里坊图看了许久,终于看出了那个隐隐的轮廓。她心头一凛:“有人在用这些商人的尸骨,写一个‘士’字?”
苏无名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凉,入口苦涩。
有人以长安为纸,以商贾为墨,以生死为笔。他在想,究竟是谁以长安为纸、以商贾为墨、以生死为笔,写下这个“士”字的?此人是在泄一己私愤,还是在宣告什么?层层迷雾之下,这桩连环凶案的真相,估计远比表面看到的要深得多。
夜色愈发浓稠,鬼市暗流汹涌,杀机悄藏。祆神庙的阴谋尚未探明,药材街的阴冷巷道里,又会有什么未知凶险蛰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