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思瑶在海棠林摔伤脚踝,伤势显眼瞒不住人,回家便谎称是赏花时不慎失足磕碰所致,遮掩了今日赌气胡闹的真实缘由。这场伤势让她原定的马球之戏彻底作罢。祖母心疼她摔伤,又恼她行事莽撞,干脆将她拘在崔府静养,连贴身随侍的柳莺也一并受了训斥,不许随意出门传信走动。费鸡师只得又亲自按期前往韦府,为疯癫的韦葭施针调理心神。
另一边,苏无名与樱桃循着风狸液的残留线索,追查至长安一处隐秘的四方奇杖店。铺中主事的是一位自称年过百岁的松姓老者,谁知那老头狡黠得很,二人正欲盘问核实线索,老头趁其不备,竟娴熟遁走,钻进传闻诡秘的长安鬼市,便没了踪迹。
苏无名追查无果,折返归来,第一时间寻上费鸡师,邀他同入鬼市追捕松老头。可任凭他好说歹说,费鸡师始终百般推脱、东拉西扯,死活不肯应下这趟凶险差事。
一旁的樱桃看得心急,又是软声撒娇,又是直言激将,最后索性搬出崔思瑶拜师的由头激他松口:“费叔不愿出手相助,是瞧不上我出身寻常,还是没拜您为师啊?拜师之事,我亦可效仿思瑶妹妹,诚心拜师学艺,我,褚……”
费鸡师最怕被人缠上拜师之事,连忙抬手止住她后续话语,哭笑不得之下,终于松口应下了探查鬼市的差事。
崔思瑶被拘府中数日,日日闷在院落里,心底焦灼难安。她脚伤稍稍好转、能勉强行走后,便日日软磨硬泡央求祖母允她出门。母亲见她整日恹恹,也时不时在旁说她说话,这日终于得偿所愿,她忙寻了个探访友人的由头,带着柳莺乘车去往裴府。
彼时费鸡师正在裴府后院整理晾晒的药材,听见脚步声回头,见她一瘸一拐缓步走来,当即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嗔怪:“脚伤还未痊愈稳固,便急着往外跑,不怕以后落下病根,成了小跛子?”
崔思瑶顺势落座,闻言轻笑回击:“我若真成了跛子,世人只会笑话您学艺不精、护不住我,岂不是正好折了您孙思邈嫡传弟子的名号?”
玩笑过后,她敛去笑意,沉默片刻,抬眸正色问道:“苏先生是不是邀了您,要去鬼市追查松老头的下落?”
费鸡师微微一怔:“你如何得知?定是喜君那丫头告知你的。”
“我也要去。”崔思瑶抬眸望他,一字一顿,语气笃定无比。
崔思瑶看着他,眼底有恳求,有倔强,还有一丝费鸡师从未见过的坚定。她咬了咬唇,似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轻声唤出二字:“师父——”
费鸡师骤然愣住,浑浊的老眼中骤然精光闪了闪,嘴角下意识微微上扬,却依旧刻意板着面容,佯装严肃:“你方才唤我什么?”
“师父。”崔思瑶再次轻唤,这一次愈发顺口自然,还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微微晃动,带着几分软糯撒娇的意味,“您就带我去吧。我届时乔装改扮成,扮成小子便是,绝不,绝不惹事、绝不添乱,踏踏实实跟着你们。”
费鸡师被这一声声清甜的师父叫得心花怒放,心底早已松口,面上却依旧端着架子,故作沉吟摇头:“不行不行。鬼市龙蛇混杂、凶险莫测,你腿脚未愈,贸然前往太过危险。”
“师父,我素来听闻鬼市藏尽天下奇物、隐秘秘闻,一心想去长长见识。”崔思瑶眉眼弯弯,软声撒娇,“您最是心善护短,就应允我这一次吧。”
费鸡师被她缠得没了办法,心底防线彻底瓦解,却依旧迟疑,久久不语。
崔思瑶静待片刻,见他始终不肯松口,眼底的温柔撒娇尽数收敛,语气带着不容更改的执拗:“我必须去。你要不同意我就偷偷跟着去。”
费鸡师无奈长叹一声,彻底妥协:“你这丫头,真是天生执拗,让人半点办法都没有。带你去可以,但你须尽数听我叮嘱,不许私自乱跑,不许随意触碰鬼市物件,不许擅自与人搭话生事,不许……”
“知晓了知晓了,我全都听师父您的!”崔思瑶连连点头,眼底瞬间亮起明媚笑意,连日积压的烦闷一扫而空。
薛环方才沿街巡检完毕,衙罢散值归府,途经后院廊下,无意间瞥见院内二人。他脚步微顿,顺势静立檐下,不曾想风清院静,师徒二人的对话字字清晰入耳,被他尽数听了去。
他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不屑,暗自嗤笑。崔思瑶分明是养在深闺的世家娇女,腿脚带伤尚且不安分,竟敢贸然闯荡诡谲凶险的鬼市,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嗤笑一声,转身悄无声息离去。
之后她又与裴喜君叙话许久,天色渐晚才辞别众人折返崔府。暮色渐沉,母亲正立在院中廊下静静等候。
“回来了?”母亲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跛行的脚上,并未开口追问她一日去向。只快步上前轻轻扶住她,语声温柔轻柔:“慢些走,仔细抻到伤口。”
崔思瑶心头一酸,低声问道:“阿娘,您为何不问我今日去了何处、做了何事?”
母亲默然片刻,抬眸望着她的眉眼,目光悠远,似在看长大的女儿,又似在回望年少的自己。
她想起在清河时,女儿就总爱躲在偏院角落,偷偷摆弄那些草药瓶罐、研读杂书,从不循规蹈矩。她从未戳破,只是每每悄悄为她掩上院门,佯装一无所知。
她亦是士族嫡女,自幼受礼教规训,最懂世家规矩的重量、闺门礼法的束缚。可半生走过,她早已看透:世人皆活在规矩框架之中,被世俗眼光裹挟束缚,可日子终究是过给自己的。旁人看的是体面规矩,唯有自己知晓心底的欢喜与执念。
她这一生,便是在森严规矩之内,寻得了属于自己的安稳顺遂。故而她不愿女儿被刻板礼教彻底框死,只想在世家规矩的底线之内,予她最大的自由,护她心底赤诚,让她还能做自己。
“你已然长大成人,”母亲抬手,轻柔拂去她鬓边碎发,语声温和却通透,“心中有自己想做的事,便大胆去做。阿娘不追问、不阻拦。只是切记”
她顿了顿,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目光盛满温柔叮嘱:“万事有度,切莫逞强,好好护住自己,莫要伤及身心。”
崔思瑶虽不完全懂得母亲眼底的通透与纵容,却真切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暖意与温柔。眼眶骤然一热,重重点头,将这份叮嘱默默记在心底。
母亲稳稳扶着她,母女二人缓步向内院走去,渐沉的暮色将两道身影拉得绵长相依。
远方长安城坊错落,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暖光铺满街巷,衬得整座盛世都城温柔璀璨。可繁华长安城里,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辛、挣扎与隐忍,无数人身负枷锁、默默扛着各自的黑暗。
而崔思瑶的破局之路、探真相、护众人的征程,才刚刚拉开序幕。
夜幕渐深,浓墨般彻底晕染整片长安,白日的喧嚣尽数褪去。整座城池陷入沉寂,唯独靖善一隅,常年游离于律法管控之外的鬼市地界,隐隐浮动着幽幽诡谲幽光,暗潮汹涌,杀机暗藏。
此地无昼夜、无礼法、无尊卑,是长安最隐秘的灰色地带,亦是藏尽凶徒、秘辛与诡事的绝境,今日正是众人约定探查松老头踪迹、追查风狸液线索日子。
夜色沉沉,巷口冷风萧瑟。苏无名身着素色长衫,身姿清瘦,眉眼藏着惯有的沉静睿智,正低声与樱桃叮嘱探查细则。樱桃一身利落短打,腰间束带佩刃,眉眼英气凌厉,神色警觉,周身满是戒备之意。
不多时,费鸡师便带着一个纤细的身影缓步走来,他依旧是一身随性粗布麻衣,手中提着一壶老酒,步履闲散,看似散漫不羁,眉宇间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审慎。
他身侧跟着的少年:头戴软脚幞头,身着皂青色短褐,腰间素布束带,眉眼清俊,正是乔装改扮后的崔思瑶。她刻意将脸颊涂得灰扑扑的,掩去世家女子的白皙娇柔,压低帽檐,刻意放开步履,学着少年人行姿,竭力褪去闺阁气韵。
为掩人耳目,柳莺早已留守崔思瑶的小院闺房,换上崔思瑶的常服,端坐院中佯装主人,替她稳住府中耳目。这般替身掩踪的法子,二人早已演练纯熟,无需多做叮嘱。
苏无名目光一落,瞥见那道纤细的少年身影,神色骤然沉凝,快步上前,语气带着明显的责怪:“老费,你怎敢将她也带来此处?”
费鸡师无奈摊手,苦笑摇头,语气中却带着几分纵容与辩解:“此事可怪不得我。这丫头听闻我们要入鬼市查案,软磨硬泡、百般恳求,执意要随行历练,还许诺能凭医毒之术搭手相助。我实在拗不过她,只得应允。你放心,有我在,必定寸步不离护着她,绝不让她出事添乱。”
崔思瑶见状,主动上前拱手行礼,刻意压低声线,仿作少年人的清亮语调,语气恳切:“苏先生放心,晚辈此行必定谨遵吩咐,安分随行,绝不莽撞行事、私自乱动。”
她言辞恳切,眼神澄澈,带着几分执拗的期盼。可苏无名依旧面色凝重,眉头紧蹙,语气严厉未松:“纯属胡闹!鬼市非市井善地,暗处藏污纳垢、凶徒云集,诡诈伎俩层出不穷。你一介深闺女子,纵然略通医毒,自保之力终究微薄。老费,你也是糊涂,怎会纵容她这般任性妄为?真若出了半点差错,你我二人,如何向崔公与崔老夫人交代?”
苏无名越说语气越重,一边斥责费鸡师纵容,一边又责备崔思瑶太过莽撞,虽句句皆是担忧,却也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崔思瑶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垂着眉眼,指尖微微攥紧,心底虽有不甘,却也知晓他所言属实、皆是好意,一时竟不知如何辩驳。
费鸡师被苏无名斥责得脸上挂不住,正要开口反驳,说自己定会护好崔思瑶,且崔思瑶聪慧机敏,未必会拖后腿。
未曾想樱桃率先跨步上前,挡在崔思瑶身前,眉眼微挑,语气带着几分不服:“苏无名,你未免太过严苛。思瑶妹妹看似柔弱,却深得费叔真传,医毒之术颇为精湛,论自保之力,你还不一定比她强。她不过是想随行查案、多尽一份心力,你又何须这般步步苛责?”
樱桃性子耿直爽朗,见崔思瑶温顺垂眸、默默受责,忽然想起自己往日稍有不慎,便被苏无名揪住不放、日日训斥鲁莽冲动、不知轻重的模样,心底生出浓浓的同病相怜之意,当即挺身替她解围。
苏无名一怔,望着微有薄怒的樱桃,又看了看垂眸隐忍、眼底藏着韧劲的崔思瑶,无奈轻叹,竟真的不再多说,不再阻拦。
樱桃悄悄转头,对着崔思瑶俏皮眨了眨眼。崔思瑶微微愣神,随即唇角微弯,心底暖意泛起。她与樱桃相交尚浅,却未曾想这位性子飒爽的女子,会在她窘迫之时挺身而出、为她解围。
四人不再耽搁,趁着沉沉夜色,朝着鬼市幽暗深处稳步前行。
无人知晓,这一趟鬼市之行,从来不是简单追缉逃犯。
是入局,亦是赴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