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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海棠惊旧约

崔思瑶乘车北上春明门,行至城门前便遣退车马,独自步行去往当年与他别离的那株老海棠树下。微风穿枝,花影婆娑,落英簌簌铺了满地绯红,枝丫在风中轻晃,似在低声叹息。

她静立树下,心中忐忑——他会来吗?纵使来了,又会不会信她所言?

等候良久,焦躁渐生,她忍不住原地踱步。

方才街巷间的风波已然落幕,街市重归平静。杜玉带着一众胥吏沿街巡检,步履沉稳,一如往日。

柳莺在街角踌躇半晌,终究咬牙定下心神,快步上前拦住一行人去路。她对着杜玉微微欠身,示意借一步私语。杜玉目光微凝,细细打量片刻,便认出她是那日跟在崔思瑶身侧的女子,心头先掠起一丝不安,当即抬手示意身后胥吏原地待命,随柳莺移步至僻静处。

柳莺眼眶倏红,神色惶急,声音裹着刻意的哭腔,急促真切:“杜县尉!求您速去一趟!大事不好!我家小娘子近日郁结难舒、终日烦闷,一时想不开,独自去了春明门旧海棠林,竟是要在昔日别离的树下寻短见!”

“寻短见”三字落定,不高不低,却如巨石坠心,狠狠砸在杜玉心口。

杜玉脸色骤变。素来沉稳克制、理智自持的人,周身的气场骤然绷紧,眼底经年不散的从容,瞬间碎裂殆尽。

他甚至没有细问缘由、核查真伪,当即拔腿朝着海棠林方向飞奔,衣袍肆意翻飞,全然不顾朝廷命官的仪态规矩。身后一队胥吏面面相觑,无人敢追。

这一刻,他心底只剩彻骨的恐惧。

他自身深陷泥沼、步步维艰,根本给不了她半分安稳顺遂,故而刻意疏离、狠心避让,只为将她隔绝在所有黑暗之外,护她一世明媚无忧。

可他所有的隐忍与克制,前提从来都是——她平安无恙。

纵使前路凶案缠身,阴谋蛰伏暗处,步步皆是荆棘深渊,他此刻也全然顾不上。若是她真的出事,他所有的退让、所有的隐忍,尽数成了一场可笑的徒劳。

杜玉一路疾奔,风声贯耳。一想起那个素来明媚鲜活的小丫头,竟会郁结绝望、孤零零殒命于海棠树下,他心口便抽痛不止,几乎窒息。

年少相伴的点滴过往,一帧帧翻涌心头:昔日海棠花下,她追在他身后,软软甜甜唤他“玉哥哥”;春明门前,她红着眼攥紧他的衣袖,执拗与他定下岁岁相守的约定。

他半生沉浮官场,不惧权斗倾轧,不惧凶案阴诡,不惧世间万般险恶。

他此生唯一畏惧的,从来都是失去她。

她是他晦暗人生里的暖意,是他荆棘前路之上,仅存的念想与光。

短短一段路,漫长如隔世。待海棠林映入眼帘,绯红纷飞间,他猛地顿住脚步,呼吸骤然停滞。

崔思瑶狼狈坐落在落英满地的泥土之上,素白裙摆被暗红血色浸透大半。她蜷缩着身子,一只手死死按住脚踝,洁白纤细的手指上沾满猩红,触目惊心。

漫天温柔落英,衬着这刺目的血色,彻底击溃了杜玉最后的勉强自持。

“思瑶——!”

他疯了般冲上前,重重蹲身,素来平稳的声线抖得不成样子,慌乱无措:“你怎么了?何处受伤?怎会流这么多血……”

崔思瑶望见是他,以及他极致失态的模样,强撑的情绪瞬间决堤。

“杜玉……”

她一开口,泪珠便断线似的滚落,下一瞬径直扑入他怀中,环住他脖颈放声大哭,声音又软又颤,满是委屈惊惧:“流血了……好多血……我会不会死……我死了怎么办……”

杜玉浑身一僵,随即伸手牢牢将她拥紧,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将人尽数护在怀里,声息极轻,满是慌乱安抚:“不哭,我在。别怕。你到底伤在哪里?”

崔思瑶埋在他颈间,哽咽着断断续续出声:“脚……我的脚好疼……”

杜玉闻言心头骤然一紧,连忙垂眸细看,这才看清她的伤势:一截尖锐木刺深深扎入细嫩的脚踝皮肉之中,鲜血还在不断渗出。他当即小心翼翼腾出一只手,轻轻护着她的伤脚,不敢有半分晃动,生怕再弄疼她。

他常年经手刑案尸检,再惨烈可怖的伤势都能面不改色、心神笃定。可这般微不足道的皮肉小伤,落在她细白娇嫩的脚踝上,却让他心口骤然收紧,密密麻麻的疼,压得人喘不过气。

原是她执拗赌气,想攀树故作轻生模样吓他一吓,逼他不再刻意疏离。谁知树身青苔湿滑,她脚下一歪,径直摔落,脚踝狠狠磕在断木茬上,瞬间破皮流血。低头望见满手猩红,她本就怕疼,当即吓得心神俱乱,只剩满心委屈。

杜玉喉结重重滚动,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责备,却无半分怒意:“谁让你这般胡闹的?崔思瑶,你想让我……?”

嘴上是苛责,动作却温柔至极。他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步伐稳而急促,低声安抚:“不怕,只是皮肉轻伤。我带你去药肆治伤,有我在,必定无事。”

崔思瑶软软窝在他怀里,抽抽搭搭哽咽不止,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鼻尖通红,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狐狸。她轻轻摇头,满眼执拗:“我不去寻常药肆,市井庸医手法粗劣、用药杂乱,极易留疤。你带我去**酥山店找费老先生,唯有他医术稳妥,能治好我的伤、不留伤痕。”

杜玉即刻颔首,不敢耽搁,快步朝着酥山店赶去。

日头高悬,费鸡师嫌午后喧嚣,规定午间不接客。杜玉赶到时,酥山店闭门歇业,他撞门而入,屋内酒香袅袅,费鸡师正自斟自饮、悠然小憩。一见两人满身血污、神色狼狈,他手中酒杯“哐当”落桌,当即惊得起身。

“哎哟!出什么事了?徒儿,你可有大碍?”

他快步上前打量崔思瑶伤势,随即转头怒瞪杜玉,眼神凌厉:“杜玉!是不是你惹她伤心,逼得她这般狼狈?!”

被当众直白诘问,杜玉素来清冷沉稳的面容掠过一抹窘迫。

他为官数载,深谙世故,对上峰问责、百姓纠葛皆能从容辩驳、滴水不漏。可面对费鸡师护短的质问,他却一时语塞、无从辩驳,只能抿唇默然伫立。清冷面颊微微发烫,往日从容气度荡然无存,俨然一副做错事无从辩解的青涩模样,内敛又局促。

费鸡师知晓眼下疗伤要紧,暂且压下怒气,引二人入后院厢房,将崔思瑶安稳安置在榻上。他细看伤口,忍不住轻叹:“你这丫头,这次又是为了什么,把自己折腾得满身是伤?”

他捏紧伤口周边皮肉,固定住伤处,抬眸示意杜玉:“按住她肩头,别让她乱动,免得拔刺二次受伤。”

杜玉依言蹲身,双手轻按她肩头,力道轻柔,生怕弄疼她分毫。

下一瞬,费鸡师手腕利落一翻,将木刺连根拔出。鲜血瞬间涌出,崔思瑶浑身剧颤,死死攥紧杜玉衣袖,指尖几乎嵌进衣料。滚烫泪珠簌簌坠落,她带着哭腔娇嗔抱怨:“都怪你!疼死了!你若早些见我、不躲着我,我怎会摔成这样?”

杜玉任由她攥着发泄,不曾挣脱。望着她泪眼朦胧的委屈模样,心底乱作一团,一时情难自禁,竟鬼使神差地俯身对着她完好的脚踝轻轻吹了吹,低哑哄道:“不疼了,吹一吹就好,再忍一忍。”

费鸡师正拿帕子止血,抬头撞见这一幕,哭笑不得提醒:“杜县尉,你吹错地方了,伤的是这只脚。”

杜玉浑身骤僵,耳根瞬间红透,血色直漫脖颈。

崔思瑶也忘了哭,睁着湿漉漉的大眼,怔怔看着他窘迫的样子。

杜玉垂眸掩去慌乱,薄唇紧抿,只得借打水给费鸡师净手为由匆匆避开,近乎落荒而逃。

费鸡师无奈摇头,手上动作却未停,快速清创,敷上特制的疗伤药膏,再包扎妥当。趁杜玉未归,费鸡师凑到她身侧,问她缘故,她才低声将自己设局吓他、不慎摔伤的始末全盘道出。

费鸡师听得又气又笑,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你这傻丫头!老夫教你的毒术巧计全忘了?想吓他,随便用点假死散、晕迷粉便可,逼真作假,分毫不伤自身,偏要笨得摔一身血,何苦?”

崔思瑶揉着额头,眼眸亮晶晶的,俏皮又认真:“那您教教我嘛!下次我用只吓人、不伤人的法子,定要治治他这冷淡的性子!”

“真是拿你没办法。”费鸡师无奈摇头,“行行行,回头我教你配几样秘药,真假难辨,只管拿捏他。”

二人正悄悄密谋,门帘轻轻一动,杜玉端着水盆缓步归来。

崔思瑶半点不藏,仰着带泪痕的小脸认真发问:“杜玉,我问你,下次我若是装晕倒、装死或是装着投河,哪一种最能吓住你?”

杜玉手中水盆微晃,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头又气又无奈。看着她带泪却亮晶晶的眼眸、包扎妥当的脚踝,满腔火气尽数消散,只憋出一句无力叮嘱:“崔思瑶,往后不许再这般胡闹。”

语气沉沉,却无半分怒意,字字皆是藏不住的纵容与心疼。

费鸡师通透察意,知晓二人有私密话要说,当即寻了个由头轻步退出厢房,贴心避让。

厢房之内骤然安静。窗外日影西斜,树影斑驳落满窗棂,晚风轻拂,携着淡淡药香。

杜玉轻叹一声,蹲下身,小心翼翼抬起她包扎的脚踝细细查看,动作轻柔至极。指尖刚触到患处边缘,崔思瑶便下意识轻轻“嘶”了一声。

他立刻停手抬眸,眼底满是关切:“还疼?”

崔思瑶咬唇轻轻点头。

杜玉眉头紧蹙,缓缓松手落座在她身侧,望着她苍白的小脸,眼底糅杂着无奈、心疼与隐忍,低声叹道:“思瑶,你怎么总也长不大,永远这般莽撞,让人放心不下。”

崔思瑶鼻尖微酸,轻声追问:“我若是真的长大了,你是不是就彻底不管我、不护我了?”

杜玉身形一怔,默然失语。

她眼底微红、眉尖轻蹙的模样,让他心底压抑已久的情意汹涌翻涌,冲破所有克制。他想护着她,一辈子照顾她,再也不让她受半点伤。他一把握住崔思瑶的双手,眼中盛满隐忍多年的深情。

“思瑶,”他的声音低哑缱绻,“我心……”

“玉哥哥!”

就在他话音将落、即将吐露心声之际,崔思瑶骤然急急打断。她骤然敛去所有儿女情长,神色瞬间变得急切又凝重,直直望着他:“玉哥哥,你先别说话,我有极重要的事告知你,关乎你的安危。”

杜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愫,眉头微蹙,静静听她言说。

“你一定要小心韦韬。”

崔思瑶语气凝重,字字笃定,无半分玩笑之意。

杜玉面色微变,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沉凝。

崔思瑶深吸一口气,将连日来梳理的线索与推理尽数道出:“韦葭当年被逼疯,皆因嫁与商人何弼。何弼,便是遇害者何乾的亲兄长。祆神庙那日,何弼亲口坦言与韦韬沾亲。韦韬是韦葭亲兄,韦葭嫁与何弼,二人便是实打实的姻亲。韦韬本就极力反对这门亲事,可韦葭疯癫后,韦韬心中积怨极深,故而报复何弼亲弟弟何乾,也恨惨了商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橘娘阿姊说过,韦韬有头疾。何乾凶案现场,偏偏留下了治头疾的药痕,这绝非巧合。”

她看着杜玉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锐利:“我推测,韦韬可能是凶手。何弼逼疯韦葭、毁他至亲,他便报复何家、残杀何乾,要让何弼亲尝至亲尽毁、日夜疯魔的苦楚。”

杜玉眉头越皱越紧,眸光沉沉,身姿挺拔依旧,心底却一寸寸沉入寒渊。

他素来知晓崔思瑶聪慧敏锐,却未曾想她心思缜密至此,仅凭一点端倪,便将线索串得七七八八。他想起深夜与韦韬的密谈,想起二人联手布下的杀局,想起韦韬眼底深藏的滔天恨意,更想起他那句冰冷刺骨的话语:“何弼该死,何乾亦该死”。

崔思瑶说得全然正确,韦韬便是幕后真凶。

可他自己呢?他亦是局中之人,手上亦染血腥。

这片黑暗污秽,是他拼尽全力隔绝在她世界之外的泥泞。她本该明媚坦荡、安稳无忧,远离不知阴谋,不沾血腥。他刻意疏远、隐忍克制,只为护她一身干净。

他绝不能让她再查下去,绝不能让她坠入这万丈深渊。

崔思瑶见他沉默良久,心头不安更盛,反握住他的手,急切叮嘱:“你离他远一点,不要私下见他。我怕你有危险。”

一念既定,杜玉眼底所有温柔深情尽数褪去,骤然覆上一层刺骨寒凉“崔思瑶,你可知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

一念既定,杜玉眼底深情尽数褪去,覆上刺骨寒凉。他猛地抽回被她攥住的手,倏然起身,周身气场冷冽压抑,藏着极致的隐忍与暴怒。

“崔思瑶,你可知自己在胡说什么?”

他声线冷硬如冰,字字苛责,不留半分余地:“韦韬是朝廷在册县尉、正经公职官吏。你无凭无据,仅凭主观臆测,便敢污蔑当朝官员为凶犯?”

“你身为世家未出阁小娘子,不守闺规、不谙世事,终日在外游荡,学旁人妄议刑案、空谈查案!不过认得几味草药、窥见几分皮毛,便敢妄断人命官司,太过荒唐!”

“你记好,从今往后,不准再掺和任何凶案与官场诸事。安分守己待在崔府,静待家中婚配,好好过你的日子。这些案子,不是你该管的!”

一句句冰冷斥责砸下来,崔思瑶僵在榻上,面色瞬间惨白。眼底的赤诚担忧,尽数被刺骨委屈与冰凉愤怒取代。她死死咬着唇,强忍滚烫泪水,不肯坠落。

杜玉垂眸望着她倔强苍白的小脸,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忍,却被他强行压下。他狠心别开目光,转身离去。

行至门口,他脚步微顿,背对着她,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浓重疲惫:“安心养伤。往后……别再做这般傻事。”

话音落,他大步离去,衣袍决绝,再未回头。

房门轻合,隔绝了内外光影。

崔思瑶独坐榻上,望着他决绝背影消失在门口,强忍的泪水终于轰然滚落。

她满心困惑委屈。她字字真心,句句是为他安危着想,为何他不分青红皂白,厉声斥责、狠心推开?

转瞬之间,杜橘娘的提点骤然回响耳畔:“他若真不当真,为何这些年不肯相看旁人?”

她想起他飞奔而来时的极致慌乱,拥她入怀时的颤抖,错吹伤口时的耳根泛红。

他从不是不在乎,是太过在乎。

可他到底在怕什么?又在隐瞒什么?

崔思瑶抬手拭尽泪痕,五指死死攥紧,指尖泛白:杜玉,你不信我,执意孤身涉险、将我推开。那我便亲手寻出铁证,撕开所有伪装,拆穿所有阴谋。待真相大白之日,我倒要看看,你能如何骂我。

门外脚步声轻响,柳莺匆匆入内,见她独坐榻上、眼底含泪,连忙上前搀扶,轻声试探:“小娘子,您没事吧?杜县尉他……可是为难您了?”

崔思瑶缓缓摇头,抬眸之际,眼底柔弱委屈尽数消散,只剩从未有过的沉静凛冽、锋芒暗藏。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坚定:“我无事。”

眸光沉沉落向窗外,过往她旁观隐忍、被动担忧,从今日起,她要亲自入局,彻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