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初年,长安曲江马球社声名赫赫。这马球社背后靠着太平长公主的声威——她早年常来打球,如今虽不常来了,却仍是名义上的主人。每逢赛事,长公主偶尔会亲临观战,更多时候则命身边的女官代为督场。故而能入社者,皆是五姓七望、朝中显贵的闺阁女子。球技优劣从不重要,要紧的是跻身其中。这是长安顶级的身份名片,亦是世家圈层无声的象征。
崔思瑶初入长安,便凭清河崔氏嫡女身份受邀入社。近日社中筹备友谊赛,一众贵女日日到场操练。崔氏祖母听闻她要参赛,喜不自胜,连连称道:“好好好,这便是我崔家的体面。”
可崔思瑶参赛只是为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每日出门。故而打球是幌子。她真正要去的,是韦府和酥山店。
曲江球场占地数亩,四周围着矮墙,墙边几株老槐树,枝叶蓊郁,遮出一片浓荫。场地上黄土夯实,白灰划线,场边搭着彩棚,锦褥铺地,案上茶盏果盘,一应俱全,极尽大唐显贵雅致。
这日午后,崔思瑶抵达之时,场边已经停满各色雕花马车,帷幔是吴地的轻容纱,风一吹,飘飘扬扬。
几匹大宛骏马在场中追逐追逐驰骋,其中一匹枣红马上,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子,挥杆击球,动作利落干脆,马球破空飞出,引得场边阵阵喝彩。那马的鞍辔镶金嵌玉,单单一副马鞍的价值,便抵得上寻常百姓数年嚼用。
“思瑶来了!”裴喜君眼尖,远远便瞧见她,笑着招手,“快来,咱们同打一局。”
崔思瑶含笑应了,利落翻身上马。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窄袖胡服,腰间束着革带,发髻高挽,露出光洁饱满的额角。暖阳铺洒在她眉眼之间,镀上一层浅淡金辉,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接过球杖,轻夹马腹,骏马便踏着碎步冲入场中。裴喜君将球击到她身前,她侧身旋腕,球杖划出一道利落弧线,稳稳击中球心。马球贴着地面疾速飞驰,穿过场中飘舞的彩旗,直直撞在对面矮墙之上。
“好!”场边喝彩再起。不少年轻世家子弟随家中女眷前来,三五成群正驻足场边观望;彩棚下一众贵女围坐,品茶谈笑,案上精致糕点、西域瓜果琳琅满目。
马球社管事卢家娘子放下手中茶盏,笑对身侧的杜橘娘道:“崔家小娘子看着身姿娇弱,身手却这般出众。我原以为她只是来球场闲坐消遣,没想到竟是深藏不露。”
杜橘娘唇角微扬,淡淡一笑,并未接话。目光轻轻扫过一侧,只见一名贵女咬了一口桂花糕,嫌甜度太过,随手便丢回碟中,举止随性轻慢,毫无惜物之心。
卢家娘子顺势凑近,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这是张侍郎家三娘子,她阿耶刚擢升尚书,不过是新晋显贵,倒先摆起了排场。说到底根基浅薄,言行举止,终究缺了世家教养。”
杜橘娘淡淡瞥了那贵女一眼,神色平静无波,不置一词。她立身向来重人品德行,而非门第新旧、官职高低,这般圈层闲话,从不愿参与评判。只轻轻应了一声“嗯”,唇角微弯,笑意淡得看不出喜怒。
场上的崔思瑶又挥了数杆,便勒紧马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予场边侍从。她缓步走入彩棚,在杜橘娘身侧落座,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累了?” 杜橘娘轻声问。
“吹了半日风,有些头疼。”崔思瑶轻轻按着额角,低声回道。
杜橘娘看她一眼,不曾多问缘由,只温声叮嘱:“去吧,戴顶帷帽挡风。”
崔思瑶颔首应下,起身理了理衣襟,向卢家娘子行礼辞别,便迈步离场。走了两步,她回头望向场内热闹:裴喜君驰骋击球,笑声清朗肆意;卢家娘子与人谈笑风生,眉眼含着几分得意。这圈层是她的护身符,可她真正要去的,从来不是这里。
她快步走出球场,绕至僻静后巷,柳莺早已在此等候。
“小娘子,快去快回。” 柳莺低声道。
崔思瑶点头,迅速与柳莺互换衣衫。柳莺换上她的服饰,戴上帷帽遮去面容,垂首敛态,缓步往球场走去。她刻意模仿崔思瑶的步态身姿,相似度极高,不细看难辨真伪。
崔思瑶目送她走入彩棚,方才转身,步履匆匆往韦府而去。
球场内,柳莺在棚下坐定,帷帽遮面,默然不语。裴喜君远远瞥见,知道已然换人,便笑着对周遭人道:“思瑶今日打累了,让她歇歇,莫扰她。” 杜橘娘也适时递过一盏茶,轻声道:“喝口茶,缓缓气力。”
柳莺接过茶盏,指尖微颤,她不是怕,是难掩的兴奋,她竟真的坐进了这顶级世家的圈层里。她端着茶盏,透过帷帽纱帘,她悄悄打量场边世家子弟:众人三五成群,或低语交谈,或策马练球,风姿卓然;偶有人望来,她便垂眸,摆出端庄温婉的模样。
这圈层,她从前连边都挨不上。如今竟能借着崔氏嫡女的身份,与一众贵女同席而坐,与世家门第子弟遥遥相对。纵然皆是虚假,那又如何。
她暗自盼着:崔思瑶多忙几日,迟些来球场。她便能多坐片刻,多贪恋几分从未有过的体面与荣光。
而此时,崔思瑶已然抵达韦府。
前几日,费鸡师日日带她出诊,亲授认穴、进针、行针之法。时日渐久,她的施针技艺愈发娴熟稳妥,费鸡师便准许她独自前来为韦葭施针。韦葭疯癫发作时,施针需人按住,平日多是杜橘娘在旁相助。
今日杜橘娘还在球场为她遮掩行踪,她径直走入韦葭房中,侍女早已将人安置榻上等候。韦葭今日还算安静,只是嘴里依旧呢喃着那句“今日我嫁给谁”。崔思瑶叹了口气,吩咐侍女:“你们暂且退下,勿要打扰。” 侍女应声躬身退去。
崔思瑶净手、取针、凝神认穴,抬眸望向榻上的韦葭。只见女子正对着她甜甜浅笑,眼神纯粹又空洞。她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疑虑,轻声试探:“韦葭姊姊,你……是不是嫁给了何弼?”
韦葭闻言,笑意骤然褪去,眼神僵直,呆呆地盯着崔思瑶,不言不语。
崔思瑶心头一紧,追问:“是吗?”
韦葭忽然痴笑起来,含糊道:“何弼……长安最大的商人……”
话音未落,她神色骤然剧变,猛地挣扎起身,嘶吼出声:“商人!不要商人!”
崔思瑶见状指尖快如电光,一针精准刺入安神穴位。韦葭身子一僵,随即软软倒回榻上,沉沉睡去。
随后崔思瑶逐针稳妥施下,方才韦葭极致的情绪反差犹在眼前,那句 “商人” 触发的疯癫,越发让她疑心,韦葭的疯病,定然与何弼脱不了干系。思绪稍晃,她险些失手扎偏穴位,额角瞬间沁出细密冷汗。她猛然想起费鸡师的教诲:“施针如用兵,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手要稳,心要静。”
她深吸一口气,摒去杂念,稳住心神,将最后一枚银针稳稳刺入穴位。
韦葭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头也舒展开来。崔思瑶长舒一口气,取出锦帕拭去额间细汗,收好针具,便悄悄退了出去。
离了韦府,她往**酥山店而去。
费鸡师正伏在柜上打盹,听见脚步声便抬首,笑嘻嘻问:“来了?今日怎的晚了些,可是途中遇上了不顺之事?”
“并无大碍,一切如常,只是路上耽搁了下。” 崔思瑶走上前,将一包分拣妥当的草药置于柜上,“昨日您嘱我辨认的草药,我已尽数认全。”
费鸡师接过翻看,连连颔首:“不错不错,悟性极佳。随我来后院,今日便教你拆解当年轰动长安的‘人面花’奇毒。”
崔思瑶眼眸骤然一亮,快步跟上他的脚步。
自拜入费鸡师门下修习医毒之术,酥山店后方的僻静小院,便再也不复往日清寂。费鸡师教法随性不羁,崔思瑶学得松弛自在。她唯独偏爱毒术,费鸡师便倾囊相授,专一教她辨毒、制毒、解毒的全套法门——从百草草木到金石矿物,从药性机理到相克制衡,每一处细节都讲得透彻分明。崔思瑶过目不忘,进步神速,让费鸡师愈发喜爱。
崔思瑶学有所成,常爱用无伤大雅的小毒“报复”那日费鸡师的 “胁迫”:今日制出麻舌小毒,待他口干寻水时,递上一壶酸醋,酸得他眉眼皱作一团;明日趁他伏案打盹,用混了痒粉的颜料在他脸上画龟,令他浑身瘙痒难安;后日在课业草药中掺入特制轻毒,让他面生红疱,形似癞蛤。
费鸡师屡屡中招,大呼无奈:“你这丫头,若是生在寻常百姓家,定然是个混世魔王。”
崔思瑶挑眉浅笑,坦然回道:“我如今也是。”
费鸡师嘴上数落,心底却无半分恼怒,反倒觉得鲜活有趣,逢人便夸赞:“老夫这徒弟,天赋卓绝,真是让老夫捡到宝了!”
今日师徒二人又在小院钻研半日毒术,崔思瑶双手沾满药粉,费鸡师脸上也被她画了一道黑痕,彼此打趣,闹得不亦乐乎。日影西斜,崔思瑶离了酥山店,匆匆赶回球场后巷,柳莺已在此等候多时。
“如何?”崔思瑶低声询问。
“无人察觉。”柳莺轻声回禀,“裴小娘子数次为我圆场,杜娘子也多有照拂,稳妥得很。”
崔思瑶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二人迅速换回衣衫,整理好仪容,一同往崔府归去。
柳莺紧随在侧,垂首而行,嘴角却悄悄扬起,心底藏着掩不住的雀跃。她暗自思忖:明日崔小娘子又要外出多久?场边那些世家子弟,可曾有人留意过片刻的自己?她卑微平凡的人生,会不会因这半日的虚假体面,生出一丝不一样的转机?
暮色四合,长安纵横交错的街巷渐渐褪去喧嚣,归于宁静。
崔思瑶回府之时,母亲正立在廊下静静等候。
“回来了?”母亲目光淡淡扫过她的袖口,瞥见那一点淡褐药渍,母亲伸手挽她,顺势轻轻拂去了药渍,轻声道:“随我用晚膳吧。” 言罢挽着她的手臂转身入正厅,神色平静,面容平静,似是未曾瞧见分毫异样。
就这般,在众人默契遮掩下,崔思瑶每日往返三处:曲江球场、韦府、**酥山店。
日子看似无忧,可她心底一直压着两桩心事,日夜难安。
其一为杜玉。自那日祆神庙与韦葭之事后,无数细碎线索在心底串联,皆指向一人——韦韬。他绝非表面温润良善,极可能涉富商命案,甚至可能是连环凶案的隐秘推手。杜玉日日与其共事周旋,稍有不慎便身陷险境。她迫切想见杜玉,将疑点尽数告知,提醒他提防韦韬。
其二为杜橘娘。韦韬是她夫君,若真是凶手,橘娘阿姊是否知情?她不敢问,亦不知如何开口。无论答案如何,她都怕失了这位敬重之人。
这一日马球社休沐,崔思瑶带柳莺,乘车往青龙坊寻访裴喜君。春日长安烟火繁盛,人来人往,车马穿梭,一派盛世光景。马车沿正街南行,途经万年县官署门楼时,崔思瑶不免触景生情:自那日酥山店一别,杜玉便刻意疏离、处处回避。她数次寻机相见,皆被他刻意错开。偌大长安,二人近在咫尺,却似隔着万水千山。
马车继续南行,拐入昭国坊与晋昌坊交界的主街,前路人群骤然围聚,喧闹争执之声不绝于耳,阻断了通行之路。
“前方出了何事?”崔思瑶低声问道。
“小娘子,前路人群拥堵,车马无法通行,是否掉头绕行?”车夫躬身询问。
崔思瑶刚欲吩咐掉头,车外便传来一道凌厉的斥责声:“你身为荥阳郑氏子孙,世代簪缨、名门之后,竟为两袋粮食,就向这帮乌合之众乞讨,连祖宗都不认了?”崔思瑶掀开车帘一角,便见三个衣着光鲜的男子,正围堵推搡一名衣衫褴褛的文弱男子。那男子面色苍白、唇色干裂,手中紧攥两袋粮食,眼中满是屈辱与不甘。
听着周遭路人的议论,崔思瑶已然弄清原委:安社发放粮食救济穷人,却定下规矩,不救济士族出身之人。而那文弱男子为了领得粮食,谎称自己不是士族出身,今日不巧被同族子弟撞见,当众追责羞辱。
文弱男子面红耳赤,唇瓣颤抖,却无从辩驳。
“打他!”三名郑氏子弟扬手便要殴打。危急之际,一道清朗声线骤然制止众人。崔思瑶循声望去,只见卢凌风一身公服,端坐高头大马之上,气场凛然慑人。可这三名子弟仗着士族出身,毫无惧色,反倒出言质问卢凌风,为何干涉自家宗族私事。
未等卢凌风辩驳,一队胥吏快步赶来,为首之人正是杜玉。他一身制式公服,身姿挺拔、神色肃穆,快步走入人群,高声喝止了这场混乱。
滋事的郑氏子弟连忙开口辩解,指向一旁的安社管事:“杜县尉,是他们蓄意挑唆事端,还请县尉治他们的罪!”
杜玉快速问清缘由,目光扫过一旁围观的安社商贾,又看向眼前举止失态的世家子弟,朗声道:“你等皆是高门士族子弟,家世显赫。富贵荣华也好,落魄清贫也罢,当街聚众斗殴、寻衅滋事,便是失了分寸、乱了规矩。本县尉在此,正式训诫尔等!”
几人自知理亏,纷纷垂首躬身:“我等谨记教诲。”
人群散去,那文弱男子拾起地上粮袋,拭去尘土,怔怔望着杜玉,声音哽咽颤抖:“我不怕丢人,只是家中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才出此下策。”
杜玉沉默良久,轻叹一声,自袖中摸出数枚铜钱,悄悄塞至那人手中,低声道:“去吧。往后,莫要再这般勉强。”
那人攥着铜钱,哽咽叩谢:“多谢……多谢县尉大人。”
杜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未再多言。
崔思瑶远远看着这一幕,心头又酸又软。她见杜玉眼底藏着无奈、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他能帮一人,却救不得所有。士族式微、门第崩塌已是大势所趋,他一介小小县尉,又能如何?
她心绪纷乱,万般感慨涌上心头:曲江畔贵女锦衣玉食,糕点咬一口便弃;眼前的文弱男子也身负名门姓氏,却食不果腹。所谓门第荣光,究竟能护住什么?富贵时众星捧月,落魄时连苟活都要受辱,何其荒唐可笑。
恍惚之间,杜橘娘那句箴言骤然浮现脑海:“士族风骨,不在体面,在于立身端正。”
她正暗自思忖,便见卢凌风迈步走向杜玉,二人低头低语片刻,又一同走到安社管事身前问话。管事躬身垂首,恭敬回话,似是呈上了某物。随后卢凌风再度凑近杜玉耳畔低语,崔思瑶凝神细听,隐约捕捉到“何弼”二字。杜玉闻言摇头,卢凌风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策马朝着城东方向疾驰而去。
今日接连所见所感,层层冲击堵得她胸口闷沉。她敛眸压下思绪,暂不愿深究,她有更要紧之事:见杜玉。
望着杜玉清冷孤绝的侧脸,一念生根,转瞬坚定:既然他刻意回避,不肯主动相见,那她便主动设局,引他前来。
心念既定,她侧身凑近柳莺耳畔,低声细细叮嘱。柳莺闻言双目骤睁,面露迟疑,连连蹙眉,只觉此举太过冒险,稍有不慎便会弄巧成拙。可对上崔思瑶执拗坚定的眼眸,终究轻轻颔首应下,迈步下车,朝着杜玉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