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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韦府隐杀机

祆神庙归来,崔思瑶心中疑云越来越重。金光会一案扑朔迷离,韦葭疯癫事出蹊跷,韦韬与何弼又是什么亲戚,桩桩件件缠在一处,如同一团乱麻,她恨不得立刻揪出那根解开迷局的线头。

次日天光微亮,费鸡师携裴喜君便来寻她,言称要带徒弟临症实践,邀她同往韦府为韦葭诊治。韦府朱门依旧,院内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下人往来皆敛声屏气,步履匆匆。杜橘娘早已在正厅廊下等候,眉宇间满是焦灼,见三人到来,连忙上前敛衽见礼。

费鸡师摇摇晃晃步入内室,瞥了眼榻上喃喃自语、神色癫狂的韦葭,她依旧说着那句“今日我要嫁给谁”。费鸡师敛了平日里的散漫,在榻边坐下,三指搭上韦葭腕脉,凝神细诊。

片刻后,他侧头对崔思瑶道:“你过来摸摸。这脉象,浮而无力,按之如捻葱——此乃气血两虚、神不守舍之象。再看她舌苔,白腻而厚,中焦有湿,痰浊蒙蔽清窍。”他一边说,一边示意崔思瑶依次查验脉象、舌苔、眼睑。崔思瑶依言照做,费鸡师不时纠正她的指法,点拨她如何辨别细微差异。

待她一一验过,费鸡师这才收回手,摸了摸下巴,面向众人,语气笃定得近乎狂妄:“不妨事,不过是邪祟扰心、气血逆乱。老夫施针调理,连续四十九天,保管她清醒如常,与常人无异。”

杜橘娘身子一颤,眼眶瞬时泛红,连连屈膝道谢:“若真能如此,先生便是韦家再造之恩,橘娘没齿难忘。只是四十九日,日日劳烦先生往返,实在太过叨扰,我心中难安。”

费鸡师哈哈一笑,摆手指向身侧的崔思瑶:“无须老夫日日奔波,这是我新收的徒儿。往后便由她代我前来施针,娘子尽管放心,她天赋极高,老夫亲自教授于她,保管分毫不差。”

一句话落地,崔思瑶脸色微僵,心头顿时憋起一股闷气。她虽答应拜费鸡师为师,可言明他要低调,此事从未想过在这般场合公开。她抿紧唇瓣,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起,几分恼意藏在眼底,难以掩饰。

杜橘娘何等心细,一眼便瞧出她神色异样,当下不动声色,笑着客套几句,又借整理茶点为由,轻声道:“思瑶,随我来偏厅,给我帮衬一下。”

崔思瑶颔首,跟着她穿过抄手游廊,踏入一处无人的静室。门扉轻掩,隔绝了外界喧嚣,杜橘娘才转过身,目光温和却通透,直直望进她眼底:“你与费先生的师徒关系,不是你自愿?是有什么隐情吗?”

崔思瑶一怔,可理由她又难以明说,旋即垂眸,低声应道:“没有,只是…… 觉得仓促。”

杜橘娘看着她的样子立马明白了其中的缘由说道:“那你是顾及你们的身份,不悦他当众说出来?”不等崔思瑶开口,杜橘娘接着说,“士族之家,最重体面,你顾虑这些,原是应当。” 杜橘娘轻叹一声,语气柔缓却字字恳切,“可思瑶,士族风骨从不在那些浅显体面,而在于立身端正、心有丘壑。费先生医术通神,性情虽狂,本事却是真的。你能拜他为师,是你的机缘,更是你的底气。不必因身份门户羞于承认,好好学艺,将来能救人自救,比什么都强。”

一番话如春风化雨,熨帖了崔思瑶心头郁结。她抬眼望着杜橘娘,眼底多了几分敬重:“橘娘阿姊,我明白了。”

杜橘娘见她释然,眉眼微弯,话锋轻轻一转,带着几分了然与关切:“你与阿玉……近来如何?我瞧你们二人,竟无半分动静。”

提及杜玉,崔思瑶眼底刚亮起的光瞬间黯淡下去,鼻尖微微发酸,委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垂眸盯着地面,声音轻得发颤:“他…… 他说当年都是童言戏语,从未当真,叫我莫再提。”

短短一句,已道尽满心委屈与不甘。杜橘娘闻言一怔,正要开口细问,院外忽然传来裴喜君的呼唤声,声声催她回府。

崔思瑶强压下眼底湿意,敛去情绪,对杜橘娘屈膝一礼:“橘娘阿姊,我先告辞了。”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独留杜橘娘立在原地,望着她背影,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马车辘辘前行,崔思瑶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韦府朱门,心中百感交集。她沉默片刻,侧头看向裴喜君,低声道:“喜君姊姊,那韦家小娘子……她当年当真是因为嫁了商人才疯的么?”

裴喜君叹了口气,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怜惜:“我也是听说,韦葭初嫁的是扶风窦氏,那窦家虽不算顶尖,却也是正经士族,夫君门荫入仕,本是好前程,可惜……年纪轻轻便病故了,韦葭便守了寡。后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后来她改嫁了一位长安最大的商人。起初韦县尉不同意,她不惜与家族决裂,执意下嫁。”

崔思瑶心头猛地一跳。长安最大的商人——她想起祆神庙前那个自称何乾兄长、对韦韬冷嘲热讽的中年男子,想起他说“何止认识,还算亲戚”时眼底的恨意。那位长安最大的商人,会不会就是何弼?韦葭嫁给了何弼,韦韬与何弼便是姻亲,何乾是何弼的弟弟——那何乾便是韦韬姻亲的弟弟。韦韬查何乾案,查的是自己妹夫的亲弟弟?

崔思瑶闭上眼,脑中碎片飞速拼凑。

韦韬不同意韦葭嫁商人何弼曾激烈阻拦,韦葭因何弼而疯魔,如今人不人鬼不鬼,整日只会问“今日我嫁给谁”。何乾是何弼的亲弟弟,何弼对韦韬冷嘲热讽可见积怨之深……对了,橘娘阿姊说过,韦韬有头疾,常年服药。何乾凶案现场,偏偏留下了治头疾的风狸液痕迹……

她猛地睁开眼,心底涌起一股寒意——难道……韦韬是凶手?

他因韦葭而杀人——何弼害了韦葭,他便杀何弼的弟弟,让何弼也尝尝亲人受苦的滋味?

这个念头如一道惊雷劈入脑海,震得她浑身发凉。

杜玉还在追查此案,日日与韦韬周旋,若韦韬真有问题,杜玉岂非身处险境?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将所有的猜测与不安压在心底。她必须见杜玉,必须亲口提醒他——小心韦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