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起的发梢在风里向后压，像小猫在紧张时压平的飞机耳。抬头只能看到忍足的后背，单车后座上的迹部抬手想抱忍足的腰，又因为路边人流量过大，他好几次抬起双手凭空划过几圈，又垂下抓在车座垫下。
忍足在岔路口转弯，惯性作用下身体同方向小幅度倾斜。忍足将车骑得很稳，但大少爷哪经历过这场面，下意识就要去找支点，随后身体向前一倾，脸撞在对方的背上，双手紧紧环在忍足腰间。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车停在校门口，忍足右脚点地稳住单车。
“小景？”
“喂！”迹部倏地站起身，两步跨到忍足跟前。像识别到环境异常的小猫，机敏地环顾四周，双手握在车把手上，踮脚靠近忍足，压低嗓子用气音告诫，“不是说了只有私下可以这么叫。”他赧然顿了顿，有些别扭地解释，“虽然放暑假学校里没什么人，但是这个称呼只有你可以叫，我不想让别人听到跟着学。”
“好。”
迹部松开手站直身体。
忍足从下车，推着车和迹部一起慢慢地走：“感觉怎么样？我是不是骑得很稳？”
“啊~”十分肯定的语气，迹部瞥了一眼身侧的人，又很快收回视线。昨晚他灵光一现，想起国二时某一天，忍足因为睡过头骑车上学，于是他从床上爬起来拨通忍足的电话。
迹部在这方面其实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但刚刚那个大转弯转得那么丝滑，也没把自己摔了，那应该就是很稳的吧...
“忍足。”
“嗯？”
“侑士，明天也来接我。”结尾没有任何语气词，用完全不同于平常的轻软的语气温柔地吩咐。
“好。”
“然后我们早餐吃什么？”
将车停好的忍足，自然地牵起迹部的手。迹部没有挣脱，反而将手握紧。
“凤在部门活动室囤了一些杯面，你吃过这个吗？”
“没有。”
部活室的钥匙一直保管在忍足这里。暑假期间的训练都在迹部家运营的网球馆，半个月没有人来打理的花已经蔫在花瓶里，干枯的花瓣在花瓶周围落了一圈。
“太不华丽了。”
迹部在一边坐下，趁着忍足在收拾桌面，又起身从柜子里随意取了两盒面。他在桌前坐下，撕开外封的塑料纸再撕开纸盖。
“这面怎么干掉了？还能吃吗？”
忍足抬手提了一下眼镜：“小景，这个用热水泡三分钟就能吃了。”
迹部面色短暂一僵，挑眉掩饰尴尬：“本大爷知道，逗逗你的。”
忍足低头笑：“嗯。”
成片的绿叶从窗外遮挡住视线，阳光透过枝叶间隙斑驳在桌上。光点摇晃在手边，陡然间又染出一片亮色。迹部一手撑脸，侧首望向窗户的方向。
“侑士，那边有只松鼠。”迹部兴奋地站起身，不同于平时的绝对统治者，恬淡的笑容在晨间柔柔软软的阳光下，自由的，甜蜜的。
松鼠站在枝头，小小的鼻子快速翕动。安静的空间里，迹部屏着呼吸，害怕错过什么地睁大了眼睛，视线追随松鼠从这边跳到那边，像猫一样灵巧小心地移步到窗边。
“侑士...”
笑容像夕阳慢慢沉落在海平面上，忍足在视线里逐渐模糊。
怎么会这样...
他不是应该过来，然后一起看松鼠就忘记了桌上的杯面。屋外不知道什么东西摔下来，“嘭”地一声将松鼠吓跑。面已经泡得发胀，两人不知怎么就笑成一团......
侑士！迹部想大喊却发不出声音。世界失去颜色，灰暗一层层覆盖，是谁篡改了这段回忆的末端！
“侑士！”
没有回应。迹部在急躁地摸索中，在黑郁郁的世界里，像坠入海底。他被迫下沉又被迫上浮，慌乱失措中双手扑空，重心不稳地身体前倾。
“小景！”从医生那里回到病房的忍足，推门看到迹部从床上摔到地上。着急下的动作失控，又反应灵敏地顺势抱紧迹部。
熟悉的木质香贴近，迹部靠在忍足胸口。
忍足抱起迹部，将他安顿在床上。迹部搂紧忍足的双手没有松开，而是直起身将脸埋在忍足胸口。温热的眼泪落在他肩上迅速冷却，却似乎仍旧灼伤了他的心脏，一阵强过一阵的尖锐的痛很快蔓延至全身。
忍足收紧抱着迹部的双手：“小景...”
强烈的心跳声让迹部在海的深处抓到支撑物，他突然觉得很踏实，好像平静地躺在海底，依旧可以畅然地呼吸。
可是......
“可是侑士...”
“嗯。”
“我怕以后不能再和你一起看月亮，我怕再也看不到我的月亮...”
***
“诶诶，好像是迹部财团的大少爷，叫景什么......”
周边杂乱的声音模糊地拢成一团，像无数只断了线的彩色风筝，看得眼花缭乱却又忍不住伸手抓。纷杂错乱中，拼凑出再熟悉不过的字眼。
“景吾！迹部景吾！”
什么在心里轰然倒塌，忍足怔怔地走近离自己最近的护士：“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迹部景吾？”
“啊，忍足医生，刚刚送进急诊的人，是迹部财团的大少爷，叫迹部景吾，好像出了很严重的车祸。”
动作快于大脑判断，在手术室门口被迹部巽强行拦下，又因为惯性作用而原地趔趄几步撞在墙上，顿生的痛感强行拉回些许理智。
“怎么回事？怎么会出车祸呢？”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亮得犹如尖锐的匕首，将守在门口所有人的心脏上剜出一道口子。迹部巽抓着忍足的衣袖，手上的力道始终没有放松。
“侑士，你先冷静一下。”
忍足的视线落在手术室门上，迹部巽感受得到他仍在无意识地用力试图挣脱自己。
“侑士，侑士！”
“啊？”
隔着镜片在迹部巽眼瞳里看到自己，忍足松懈下来。迹部瑛子拉过他的手臂，忍足顺着她的调子在椅子上坐下。
“侑士，你自己也是医生。”迹部瑛子安抚性地拍了拍忍足的肩。
理智正式回归的忍足呼出一口气，他低着头，双手紧握在一起抵在额头上，刘海乱糟糟贴在脸上。表盘内秒针走动，“咔哒咔哒”卡上心跳的节拍，又好像一分一秒都被无限延长。
迹部巽挨着忍足在另一侧坐下。
“景吾，是怎么发生车祸的？”
“车胎被划了。”
“什么？”忍足讶异地侧首看向迹部巽，“谁敢划他的车？不是有监控吗？”
“景吾今天下午出去过，回来的时候路况不好，因为也没多少路，车就停在附近商场他自己走回公司，正好在监控盲区。”
迹部巽没有说下去，似乎在等忍足主动来问。忍足坐直身体，试图在大片快速流转的记忆片段中找到重要线索。
“爸，那个前田律，您有他照片吗？”
迹部巽瞄了一眼迹部瑛子，短暂的视线交汇，从手机里翻找出一张合照：“最左边的那个就是前田君，侑士在怀疑他吗？景吾有对侑士提过什么吗？”
照片上的人就是昨晚在医院门口遇到的人，忍足将手机还给迹部巽：“他提过这个人，但是...”
话被打开的门打断，三人同时起身，忍足走在最前边：“医生，他怎么样？”
“放心，忍足君，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紧绷的弦都被放松，才意识到冬日深夜的寒意已经铺天盖地地笼罩在周身，冷得身体阵阵发疼。
迹部长长的睫毛动了动。
“景吾。”
熟悉的声音在叫自己，迹部被忍足握着的手用力收紧。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侑士...”
“嗯？”
“这是哪里？”
“医院啊。”
“这是哪家医院？怎么灯都舍不得开？”
***
“不会的，不会的，小景。”越来越用力的拥抱让身体在隐隐地疼，但双方仍旧都舍不得松开手，一直到身体紧紧相贴得似乎没有任何间隙。
被泪水蘸湿的毛衣，潮湿的刺痛在迹部脸上扩大。
“小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嗯。”
门外传来敲门声，两人默契地结束这个拥抱。迹部巽和迹部瑛子推门进来，迹部快速抹了一把脸，偏向另一个方向，故意不让父母看清自己的脸。
忍足起身跨过一步，挡在迹部和两人之间：“景吾刚醒...”
夫妻俩都太了解迹部了，没有戳穿忍足的惶然，迹部瑛子极为自然地打开话题：“出院手续办理好了，出院之后暂时先搬回家里。”
迹部点头。
“那我们去外面，让侑士陪你。”
“嗯。”
轻重不一的两道脚步声消失在关门之后，忍足重新坐回到床边，搂过迹部的肩，把他抱在怀里。
“侑士。”
“嗯？”
“今天几号了？”
“22号，怎么了？想到什么事了吗？”
“原来已经过去两天了吗？”迹部的语气依旧湿漉漉的，他手贴着床摸索，察觉到他的意图的忍足握住他的手。
“侑士...”
“嗯，后天，平安夜，带我出去玩好不好？”
“好，你想去哪我都带你去，但是小景，如果觉得累或者不舒服，或者...”他顿了顿，“有别的想法，一定要告诉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