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么贵的拳套,你真的说不要就不要啦?”
课间十分钟,提前两分钟打响预备铃,再算上老师有意无意的拖堂,留下真正用于休息的时间大概还不到五分钟。韩文清早知道小丁不是什么靠谱的人,明明是他和老郝打赌的擦黑板,结果只擦了一周多就完全甩给别人去吃粉笔灰。
这个别人更不用想,当然是没办法放着不管的纪律委员韩同学。
“嗯。”韩文清没心情多讨论这个话题,脑子里是刚才老师留下的随堂测试,他对这个章节的掌握有些吃力,错题反反复复,思忖着晚上的复习该从哪里开始。
说话人却不给他沉默寡言的机会,小群里的几个朋友像抓住了突破口,一窝蜂涌在讲台前想要多八卦几句。韩文清抻直了胳膊去擦黑板最顶上的一块板书,无奈被这几个人挡在前面,有些没好气地再次开口,“不然你们来擦?”
“您忙您忙!”其余人作鸟兽散,只留下罪魁祸首丁某正用校服裤子擦拭手上未干的水痕,看见韩文清快要翻出来的白眼只能装傻陪笑,拿起一块干抹布假模假式地在讲台上胡乱蹭了几下,又压低声音靠到他耳边问,“你俩是不是偷偷加QQ了,论坛上有人看见你跟一叶之秋下副本了都。”
韩文清义正词严,“没有。”
天知道怎么会有这么不识趣的人,他的白眼终于在心里翻了出来。那个天杀的一叶之秋赢了他的场外PVP、拿了他的橙字拳套还没完,又在世界频道公然发消息问他还要不要,自尊心极强的17岁少年憋红了脸,铿锵有力地在公屏打下回复:不要。
那可是橙装!韩文清恨不能把黑板擦变成一叶之秋的脸,在荣耀大陆的地图上狠狠擦个遍。
等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开,韩文清收拾心情准备回城整理装备,没想到屏幕正中弹出来一则好友申请,他没多看就先点了通过,对话框也紧跟其后占领画面,“真不要啊?”
韩文清抬眼一看ID,“好友-一叶之秋”。
“不要。”
“你这人怪大方的,”对面发来一个龇牙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带着嘲讽的意味,“那我可真拿走了啊。”
“随便。”
“我拿走去卖了啊?”
“都行。”
“你说我卖500金还是800金好?”
韩文清当机立断,手起鼠标落,把这人拉进黑名单里。
虽然很不想向朋友们承认,但他确实对一叶之秋抱有超乎寻常的好奇心,所以才在对方询问其他联系方式,又锲而不舍在游戏里骚扰的前提下,韩文清还是勉强同意了加上QQ好友的提议,手指在“屏蔽消息提醒”上晃了又晃,最终也没下定决心。
学校虽然三令五申不允许学生带手机,但实际执行总要比规定略带人性,老师们权当眼不见心不烦,只要没有在课堂上看到明目张胆玩手机的行为,都不会过分严防死守,偶尔还半开玩笑地让纪律委员突击检查,给那些太自由的家伙紧紧发条。
话虽如此,韩文清日常还是相当小心,除过上学放学前后给父母发消息报备,其余时间手机都老实关机放在书包侧兜,从不逾矩。但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偏偏他今天早上被前一晚奇怪的梦境分了心,等察觉时,手机已经在裤子口袋揣了整个上午。
那姑且算是梦吧。韩文清手握黑板擦,开始神游天外。夜里起初还以为自己又是因为小腿和关节发痛醒了过来,打开手机似乎想找些什么,但没有来自任何人的消息,于是又草草将手机锁上。他只当是自己睡昏了头,却在醒来后发现手机明明摆在房间的对角,根本不是梦里触手可及的位置。
他不是喜欢看着手机入睡的人,父母也更建议把手机拿到离枕头更远的地方,韩文清向来照做,但在那个过于真实的梦里,好像手机在侧已经习以为常,唯有这样才能时时查看,却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的消息。
擦完黑板正巧又是班主任的英语课,老师对于韩文清在讲台上发呆也没多说什么,顺手把明天下午开班会的事情安排下去,然后挥挥手试图唤回全班的注意力。打铃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不肯结束,中年男人嘿然一笑,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十分钟后默写。
默写什么?昨天刚预习的内容还没开讲,但上篇讲过的内容已经过去很久,翻书声像一场暴雨兜头淋下,火急火燎又毫无章法。紧张感在班级里蔓延开来,就连教室后墙上的挂钟都好像突然吵得闹人,不知死活地嘀嘀答答,嘀嗒嘀嗒。
韩文清也稍微犯了难。该背诵的课文已经提前复习过,但他出于对老班的了解又知道不会这么简单,翻开的课本上散落着笔记,横平竖直得像从一线峡谷里走出来的那条大路。
“时间到。”班主任漫不经心地扫视台下,似乎对于大家沉迷于背课文的场面相当满意,“上周安排的作文范文熟读,应该都记住了吧?韩文清,你上来盯着,我去办公室拿个教案。”
“诈骗啊!”这是刚背完最新单元课文的倒霉蛋。
“什么时候说的?”似乎怀疑自己的记忆缺失大段。
“什么范文?”这位更是重量级嘉宾。
韩文清在一片抱怨声中走向讲台,端端正正坐在黑板前,摆出一副绝对公允的严肃表情,任朋友们朝他疯狂暗示求饶,只一视同仁地皱眉瞪过去,“安静点。”
教师办公室就在同楼层的尾端,走个来回也不过五分钟的事,却让班主任拖了将近十五分钟才回到教室。对方指指手腕,做了个OK的手势,韩文清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站起身准备宣布默写结束。
嗡——
放在校裤口袋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不透气的涤纶内衬贴着皮肤发出嗡鸣,由大腿外侧开始,带动一股热血冲向大脑和脸颊,让不苟言笑的纪律委员快要炸开。细微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明显,刚才还因为默写垂头丧气的家伙重新活泛起来,笑声和嘘声四处响起,也没盖过持续蜂鸣的声音。
“行了,你下去吧,”眼看台下即将失控,老师抢先一步走进班里,对韩文清颔首示意,“闹钟记得关上。”
后半节课几乎是在恍惚间度过,韩文清死死按着手机关机键,却也没敢掏出来看看是否真的已经关上。这种灼人的煎熬一直挺到下课午休,不等那些八卦的家伙围上来,他已经先一步冲出班级大门,跑到无人的楼梯拐角才停住脚步,咬牙切齿地拿出手机。
爸妈淘汰下来的老款智能机,功能不足,迟缓有余,开机后好半天才联上网络,QQ弹窗争先恐后地在屏幕上方闪过,全是来自同一个可恶的家伙。
一叶之秋 11:22:45
好无聊,你中午吃啥?
一叶之秋 11:23:12
感觉附近盒饭快吃吐了,你吃什么给我参考参考
一叶之秋 11:23:56
你别跟我说你吃食堂啊
一叶之秋 11:45:37
怎么不回消息啊大漠,真没礼貌
一叶之秋 11:47:21
算了我还是吃盒饭吧懒得想
一叶之秋 11:48:20
你晚上下本不?高质量3=2不容错过
拉黑他,或者干脆杀了他。手机在掌心微微颤动,韩文清都能感觉到自己快要喷出胸膛的怒火——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人?为了这种事情给别人发这么多消息?他可是差一点就成为全班的笑柄!
年纪小的时候似乎总会把一些事看得比天还大,小学时忘记戴的红领巾,初中时意外失手的考试,到了高中就是那些成年人无法理解的面子,比如身为纪律委员就不该违反校纪,又比如身为朋友们眼中的大神就不该输掉PK。
韩文清说不上来自己的愤怒到底来自哪个原因,以至于让这满腔的怒火有些无处安放,热腾腾地烧了半晌,干巴巴地熄灭下去。放学已经过去十几分钟,越来越多的人路过这个楼梯间,嬉笑打闹中撞了韩文清的肩膀,他摆手表示没关系,然后加入开始拥挤的人潮。
彼时的他还无法预料,这种无缘无故的火气还会在未来很多年继续纠缠自己,直到更久以后才会明白这无关某条消息,无关某个事件,只是单纯因为这个人而已。只是因为这个人存在、呼吸、生活,他就永远要被卷入情绪的漩涡,片刻不得脱身。
过分复杂的感受交织在短暂的思考当中,无法消化与理解的兴奋被羞耻感隐瞒,于是从嗵嗵如雷的心跳声解读出焦虑和烦躁。真相如何已经并不重要,只要自己一天没有去抽丝剥茧那些感受,就一天这样心甘情愿地继续被自己欺瞒。
他知道自己在纠结着什么吗?韩文清在很多个深夜用这个问题拷打自己,仿佛从最早听闻“一叶之秋”这个名字开始,有关于此的思考逻辑就逐渐崩坏出一条不为人知的歧路,万事万物都可以从另一条坦途走过,唯有与这个人相关的一切,必须披荆斩棘,方能进入大脑深度思考,梳理出或许与自己本心完全相反的结论。
但此刻,韩文清还只是作为一个自尊旺盛又敏感的高中生,对当下所发生的事情感到羞愧难当以及愤恨交加,甚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食堂门口,脑中又想起那人的无聊闲谈,和那些好像根本不需要自己回答的发问。
朋友们不知何时三三两两围了上来,或许有心,或许无意,并没有人提起刚才课上的小小乌龙。话题从今天午餐的选择快速跳到下午要填的模拟志愿表,有人对着专业选择犯了难,偶尔将问题抛给韩文清,他也只能抿着嘴摇头作答。
高考看似还是一年后的遥远事项,但在老师口中似乎迫在眉睫,他们时常会在校园里见到行色匆匆的高三学长,同样年轻的脸上眉头紧锁,好像永远有做不完的习题和试卷。大红色的榜单半月更新一次,长长短短的成绩后备注着理想院校,以及与往年分数线之间的实际差距。
韩文清的目标锁定在本市的几所大学,依照分数线逐级向上,最顶端是个有点遥不可及的梦想——海洋大学,也是父母共同的母校。他们在那里相知相爱,对校园的一草一木感情颇深,隐隐期待儿子能跟自己成为校友,又总说让他趁年轻多出去闯闯,只在话语间依稀透露出不舍。
但对韩文清来说,他好像从未想过离开这里。青岛三面环海,韩文清生长于斯,从小习惯了海岸线边上的生活。胶东半岛永远吹着让人头发杂乱的大风,卷携着微咸和橘子味的水汽,烧烤和啤酒是漫长夏夜里无尽的主旋律,这些气味连带与之相关的回忆,都让韩文清在每一刻感到踏实和安心。
食堂的档口都排上了队,思绪还未从海风中完全抽离,脚步已经把韩文清带入他每天惯常去吃的套餐队列,窗口里的阿姨不必多说就打好两荤一素,饭卡贴在机器上,扣掉精准无误的五块钱。
这样才是正常的生活。他在心里对着自己点头,再次肯定,每天按部就班,安排好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完成下去,永远不会行差踏错。
他就该要这样生活下去。
口袋里的手机又嗡嗡地响起来,屏幕却慢一步才被消息点亮,还是那个让人恨到牙痒痒的名字。
一叶之秋 11:55:20
嘿!给你看,我们今天中午加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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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之秋 11:56:09
网吧老板请客哦
一叶之秋 11:56:59
别太羡慕[酷]
还是杀了算了。韩文清咬着后槽牙想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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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韶光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