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老实人不调戏，实在有违叶修其人的行事原则。游戏外的世界只有越来越不好玩的苏沐秋偶尔打打嘴仗，还大半时间都在讨论游戏的经营问题，对年方二八的叶修来说太过寂寞，是时候要找新目标下手。
虽然几乎每天都泡在游戏里，他却并没有交到什么可心的朋友——主要原因当然是日常他忙着下本和竞技场，也有小部分理由是遇到的这些人实在太菜，叶修毕竟没无聊到想天天上线扶贫，便只能这样有些不甘地落寞下去。
在这样的日子里，大漠孤烟的出现恰逢其时、恰到好处，完美解决了叶修在下本与竞技场的间隙无事可做的问题，即便大部分时间都是他的消息有去无回，但打开的对话框像有什么魔力，总让他想有事没事就去撩闲几句。
“我靠，我靠我靠，”叶修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泡面，摘下耳机满脸震惊，“大漠孤烟疯了，他一上线就打我。”
苏沐秋不以为意，把自己那碗面连汤一起喝干净，“那不是很正常？你就是欠揍。”
“不是，这不正常，昨天还好好的。”他试图在招架的空档里找到自己莫名其妙挨打的理由，但翻遍近期的交流和交易记录，都没找到任何端倪。
一叶之秋 23:05:00
大漠孤烟你干嘛啊！！！！
一叶之秋 23:07:36
别打了大哥别打了有话好好说啊
一叶之秋 23:11:08
要打去**C行不行？你橙装还没掉够啊
大漠孤烟 23:11:20
房间号11753密码1234
一叶之秋 23:11:54
我能问问理由吗
大漠孤烟 23:13:21
进来受死。
“好可怕，他说话居然打句号，”竞技场传送需要加载，叶修抓紧时间嗦干净最后一口方便面，“绝对是生活不顺找我撒气。”
毕竟不是两人第一次在竞技场厮杀，叶修也早习惯对方从来只设置最简单的格斗场背景，四四方方的竞技台被弹力绳简单包围，有人被击败或是打出场地即为结束。两个角色随着倒计时消失快速冲入平台正中，起手都是简单但有效的招式，血线立刻开始滑落，数值以秒计时飞速变化。
但与日常那些练手的竞技场不同的是，一叶之秋终于无法在三十秒内就快速结束战局，即使碰上大漠孤烟天外流星一样密集迅猛的攻势，这场PK也依然坚持了五分钟之久，就连旁边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苏沐橙也跑来围观，“这人好厉害呀！”
“去去去，你这丫头怎么长他人威风。”苏沐秋摆摆手，目光落在屏幕里战斗法师岌岌可危的血线上，心里难免也紧张起来。
矛长拳短，带着炫纹的攻势与火焰特效下的冲击撞在一起，血花爆开，屏幕上的一叶之秋和大漠孤烟同时倒下。叶修突然感觉喉咙发干，口渴到有些吞咽困难，终于等到屏幕上重新亮起赛果——平局。
“居然还能平局？”这个从未见过的判定词倒先吸引了陶轩，他恰好路过三人背后，看见叶修少有地坐正了身子，赶紧凑上来看看有什么高质量对决的热闹。叶修这才知道陶轩在背后观战，下意识打声招呼，“陶老板好啊。”
“我都说了，喊我陶哥就行，”陶轩拉开背后的椅子坐下，“我比你们大几岁，叫声哥也不亏。”
苏沐秋笑嘻嘻地应了声，颇有些狗腿地问最近还有没有代打生意，陶轩从好友列表里又扒拉出几个最近沉迷荣耀的家伙。有的要练小号，有的要打装备，还有的单纯想被大神虐一虐，苏沐秋通通加上好友再备注好需求，忙不迭又是一阵道谢。
叶修起身收拾了他们刚吃完的晚饭，见陶轩还盯着屏幕若有所思，有点不确定地朝他发问，“陶哥今天过来有事么？”
“哎呀！说起来我还有点不好意思。”陶轩挠挠后脖颈，少见地客套起来。
简单来说，就是陶轩前阵子显摆太多，又时不时拉着身边朋友加入叶修和苏沐秋的小队体验大神带飞的快乐，次数多了就惹得一众好友浮想联翩，准备也学别人的样子组一支公会，在荣耀里好好过一把横行霸道的瘾。
组公会这件事苏沐秋倒是想过，最近游戏里似乎也有扶持的念头，论坛上时常飘着加入某公会后能共享战绩、共享仓库的诱人福利。但他也深知自己胃口太大，怕是没有几个公会能容他如此挥霍材料，同时也怕进了公会更没自由，游戏时间全变成无偿打工，这对于当下的他们来说实在太过奢侈。
陶轩的提议倒是个不错的思路，苏沐秋不好替叶修直接答应，只能告诉陶老板让他们讨论一下，稍后作答，可几乎没等陶轩走远就拽起叶修的袖子，“好机会啊！”
“那你就答应呗。”叶修试图夺回自己胳膊的控制权，“反正我们自己又组不起来。”
“你没问题？我还是有点担心……”陶轩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座椅间，但苏沐秋还是压低了声音，“陶哥跟他那帮朋友水平确实有点次，以后要是天天让你带队下本怎么办。”
“副本而已，也不是不能打。”屏幕上闪过一条又一条好友申请，叶修耐着性子挨个点了拒绝。倒不是他不近人情，只是荣耀当下只支持200名在线好友，而他的列表里已经有一百八十多个陌生人，怎么说也总得留点位置给未来的队友。
苏沐秋得到他的回复也不再纠结，快快乐乐跑去前台告诉陶轩这个好消息，以及另外的许多“条件”：他和叶秋要享有公会仓库的全部使用权，实验用的小号可以无条件加入公会，有材料需求的副本可以优先让他们分配，另外每天让叶秋带队下本次数有限，还是劳逸结合才能长远。
跟朋友小打小闹的公会即将拥有两位大神加持，陶轩根本顾不上思考，痛痛快快就答应了全部要求，又承诺游戏里的管理也算工作，往后他们不但网费全免，还能每天跟着几个网管一起解决三餐——这事在陶轩心头压了挺久，总是看他们两个带着苏沐橙吃快餐泡面，又不知道找什么借口才不像施舍，如今有了公会这层关系在，往后许多事情都能更加顺理成章。
在游戏里创建公会也并不是简单事，陶轩趁着几个朋友热情高涨，把游戏里需要的准备材料全部交代下去，让苏沐秋和叶秋不用担心，只等公会成立之后再风风光光地直接加入。面对如此好说话的陶老板，起初还有些犹豫的念头反倒让他们两个不好意思起来，点头答应之余，满心都是以后要为这个没成型的公会肝脑涂地。
或许是为了鼓励这些新成立的公会“团体作案”，荣耀官方适时地推出了野图BOSS的玩法，在不同等级的练级区随机刷新出这些略带挑战性的高回报野怪。每每发现野图BOSS，无论是世界频道还是论坛都要掀起讨论热潮，叶修和苏沐秋为此没少在各大区域遛弯，但终究比不上人多势众的大公会消息灵通。
周六晚，正是网吧每周最热闹的时候，叶修刚结束一轮常规副本，忽然听见另一头的吸烟区炸开了锅，“是新的野图BOSS！火！是火属性！”
苏沐秋反应最快，两三步就冲向越来越喧嚣的中心，一个刚升上34级的机械师小哥还在魂游天外，看到苏沐秋仿佛见到救命稻草，恨不能直接把键鼠直接塞他怀里，“小苏小苏，你快来！”
“好友申请！”苏沐秋没头没尾地朝远处喊了一声，大飚手速在向一叶之秋发出好友申请的同时让机械师角色躲在BOSS攻击范围外。见那边好友通过，立刻甩去自己当前的坐标，又操作机械师跑得更远些再物归原主，“哥你先跑着，我马上就到。”
“好、好的哎……”机械师小哥颤抖着接回账号操控权，边跑边不住回头，法杖与头发都火冒三丈的女巫好像快要穿破屏幕，他几乎要把疾跑键从键盘上抠了下来，但那赤红的火光还在背后灼烧，视角一转，一个熟悉的战斗法师与他擦肩而过。
方才还围在吸烟区的玩家们又纷纷挪来叶修和苏沐秋背后，但也不乏有人看清坐标后回到自己的机位前准备加入他们，等陶轩接到消息赶来网吧时，这里的状态已经不能用“团结一心”或者“众志成城”这样的词语简单形容，完全是陷入了某种只能称之为狂热的气氛当中。
吸烟区与无烟区分列两大阵营，叶秋和苏沐秋所在的沙发座正巧在阵营中心，无数屏幕上点燃着通红的火光，而几乎所有人的视线正中也都能看到那个战斗法师的潇洒背影。一叶之秋手中战矛挥舞不停，泛着银光的矛尖既是圆心亦是圆环，身披铠甲的身形时隐时现，在妖冶的火光中来去自如。
“来树后了！法系准备——放！”叶修的嗓音在闹哄哄的网吧里尤为清亮，霎时间一批法系玩家吟唱的吟唱、召唤的召唤，各色射线攻击伤害齐齐指向一叶之秋片刻前消失的地方，依次炸开，好不绚烂夺目。
“弹药和神枪顶上，牧师有回复的都刷一刷，”苏沐秋环视四周，没忘跟已经傻掉的陶轩点头微笑，“陶哥一起呀？”
“我不给你们添乱了，”陶轩呆愣愣的，好半天才想起给自己拖张椅子坐下，“这是……野图BOSS？”
“小李哥发现的，大家就一起抢了。”
被苏沐秋称作小李哥的机械师已经恢复神志，此刻正在马不停蹄地朝BOSS丢他那堆伤害微弱的小机器，周边还有一大群不同职业的玩家，全都齐刷刷地弓起后背，死盯着屏幕出招施法。陶轩认出有些是网吧熟客，有些却瞧着十分眼生，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凝聚力与号召力，让这一群萍水相逢的网瘾少年组成一支连名字都没有的小队，齐心协力朝着喷射火苗的女巫拼命攻击。
但野图BOSS的难打之处，并不仅限于超厚的血皮与超作弊的技能，更在于开放地图中无法阻止的其他队伍。嘉世网吧里正打得热火朝天，而烈焰森林出现野图BOSS的消息不胫而走，没多久就引来了好几支顶着不同名号的公会队伍。抢在最前的是一个黑袍加身的术士，手中法杖闪烁着微弱的光，即使被网吧小队挡在身后，也并不影响他尝试抢走BOSS仇恨的勃勃野心。
见身后的众人已经能根据节奏有条不紊依次攻击，叶修分出精力去骚扰那个猥猥琐琐的术士，一记龙牙起手，术士退后几步，虽然没造成伤害，却打断了他继续吟唱的节奏。
名叫“索克萨尔”的术士没有放弃，反而飞快在队内打字，将攻击重心转移到那两个游弋在BOSS与队伍之间的家伙身上，苏沐秋马上察觉到对方的意图，低声和旁边交流几句，又挂起他那副胜券在握的微笑。
索克萨尔 23:29:04
小鬼，和BOSS一起受死吧！！
一叶之秋 23:29:08
为老不尊
秋木苏 23:29:10
老而不死是为贼
索克萨尔 23:31:09
受死！
原本挡在索克萨尔面前的战斗法师突然闪开，黑洞洞的枪口直对着已经半血的术士，暴射衔接上膝击与滑铲，连片刻反应时间都没留给他。索克萨尔躲闪不及，只能拼命挡住即将到来的踏射，却不想对方原本是手枪的武器里突然甩出颗手雷，火花四起，黑袍术士刚看清对方的位置，突然间又被身后的圆舞棍丢进人群正中，一通狂殴海扁，将索克萨尔直接送去下线回城。
叶修刚得意两秒，耳机里却传来冲向他的高频脚步声，一叶之秋下意识回身用矛格挡，没想到还是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ID，和对方永远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怒气冲冲。
一叶之秋 23:35:56
开麦，我受不了了
大漠孤烟 23:36:02
有屁就放
“你有病吧！”叶修憋了几天的一口气终于找到宣泄口，“这会儿你添什么乱？”
“没你严重。”耳机里的声音带着微微电流干扰，但不难听出是个同龄的男生，面对叶修的不满却毫不在意，“打一场？”
叶修无语，控制着一叶之秋足尖点上一棵矮树，既是为了离开大漠孤烟的攻击范围，更是要重新回到攻打BOSS的前线，“他真的疯了。”
“哟哟哟，这是怎么啦？”旁边的神枪手后背朝前，借助射击的后座力将自己送向目的地，“你这样说，大漠可是会很伤心的。”
谁管他伤不伤心。叶修心里腹诽，却还没来得及翻个白眼，身后的大漠孤烟已经迅速逼近，双拳不由分说已经摆起攻势，不管叶修愿不愿意接招。
眼前的BOSS已经只剩半口气好活，叶修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发疯的大漠孤烟身上，干脆以BOSS为掩体，边指挥身边众人加快攻击，边躲避纠缠不休的拳法家。刚才索克萨尔带领的公会暂时消停，但没多久又来了另一波指挥更加精良的队伍，嘉世网吧队气势汹汹，誓要拿下这个自己先发现的野图BOSS在荣耀里扬名立万。
“啊啊啊啊！”身旁的好友难得展现出烦躁的一面，苏沐秋忍不住斜眼瞥过去，只见叶修屏幕上压根看不到什么野图BOSS，只剩那个不屈不挠的拳法家还在持续进攻。
“你看着点地图西南角，”叶修在格挡与反击之余不忘提醒苏沐秋，“那边元素法师已经攒了好几个伤害，我们这边会拉不稳。”
苏沐秋只好把注意力转移回自己这边，指挥着队里的骑士团再次冲锋。BOSS和他们两个的血线都已经岌岌可危，而他和叶修却不敢再让牧师大刀阔斧地治疗，生怕仇恨偏移，在关键时候又出岔子。细密的汗水布满后脖颈与掌心，苏沐秋几乎在心中倒数，还剩三次攻击……还有7秒集火……
6——5——4——3——2——
就像荣耀开服前的那晚，网吧各处隐隐传来倒数的声音，苏沐秋感觉自己脖子快要抽筋，却丝毫不敢怠慢了手上的攻势，直到越来越大声的倒计时终于归零，才发现自己好像一直都屏着呼吸。
浑身烈焰的女巫发出绝望的哀号，声音通过网络与电波，传进嘉世网吧每一个人的耳机。轰轰烈烈的欢呼声、叫好声，还有一些难以抑制的尖叫嘶吼，让这个原本很大的空间被声音完全填满，不留一丝空隙。陶轩在苏沐秋背后从坐到站，最后甚至跳了起来，用尽力气大喊大叫，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丢脸。
“拿下了！炎女巫卡修！”跟着大家乱吼半天，苏沐秋终于想起来去看隔壁桌的叶秋，却发现这位大功臣双眼紧闭，魂游天外。
在他的屏幕上，朝天的视角配合大大的倒计时，正在询问玩家一叶之秋被大漠孤烟击杀后是否需要回城复活。
“冷静、冷静，”苏沐秋拉起躺平装死的战斗法师账号主人，“往好处想，往好处想。”
“没事。”叶修深呼一口气，“至少BOSS没丢，看看拿到什么了？”
“我看看，烈焰石、红炎法杖、红炎长袍、赤月腰带、火精灵之戒……真不愧是野图BOSS，奖励确实丰厚啊。”
“那还算不亏。”叶修苦笑着给自己选了原地复活，看向旁边威风凛凛的拳法家，再深呼吸几次，决定原地下线，放松一下紧绷太久的神经。
“哎呀，可惜了！”陶轩后知后觉地大喊出声，“早知道今天下午就邀请你们入公会了，这样还能显示是我们公会击杀的野图BOSS。”
苏沐秋也伸了个懒腰，跟着叶修给账号下线，顺手却又塞了张其他职业的账号卡登录游戏，“没事儿的陶哥，以后有的是机会。”
“是啊，以后有的是机会。”这话同样也是安慰自己，叶修将账号卡揣回口袋，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们公会叫什么来着？”
而在网络电波的另一边，看到自己将一叶之秋击杀成功的韩文清终于放松表情，抿起的嘴角勾出不易察觉的弧度，思考几秒，在键盘上向对方敲下回复。
“谢谢您的邀请，但我每天上线时间有限，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愿意加入公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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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争渡、争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