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文清在青春期的某一段时间非常瘦,干瘦,大概是少年拔节,营养总顾不上均匀分配,因而在短短一年间长成个沉默又带着棱角的年轻人,唯有父母看了总觉得心疼。
那段日子里他也睡不大好。生长痛在夜里时常将韩文清唤醒,从梦里被揪出来面对毫无波澜的浓重黑色,翻身时总被凸起的骨节硌得生疼,韩文清抿着下唇,想做出个成熟的表情。
他的家庭不算古板,即使升上高中也不给孩子太多压力,甚至放心将一台不太新的电脑放在韩文清的卧室里。他最近总听同学提起一档游戏,偏偏赶在年底开服,正赶上期末前作业繁多的日子。教室里唉声叹气不断,但课间总能看到一张张闪着光的卡片,只一眼就彼此心领神会,露出神秘的微笑来。
韩文清的那张放在书桌的玻璃盖板下面,母亲为他送水果时问过,他也并不避讳,说是最近热门的游戏,一碟切好的苹果正好盖在上面,“写完了作业再玩啊。”
“我知道。”韩文清郑重其事地点头,他从来不是让人担心的类型。
开服那天,他能明显感觉班里的骚动更甚,只有年过半百的老班疑惑不解。少年们用流于表面的挤眉弄眼互相暗示,许多悄悄话从夸张的表情里溢了出来,连韩文清看了都觉得好笑,又要执行起纪律委员的职责,在交头接耳的细碎声音里轻咳一声,效果立竿见影。
那时的韩文清毕竟年少,还没有长成后来那么叫人胆寒的模样,只是十六七岁的高中生总有一腔没来由的义薄云天,认了谁做朋友,总要给对方几分薄面,比如再高兴的时候,也要听“纪律委员”的提醒,装出对桌上课本感兴趣的样子。
还好,那天留下的作业不多,老师们只当是最近压力大了,孩子们都开始心猿意马,干脆让他们野一天去。韩文清在晚饭后不久就结束了一天的复习,手指隔着玻璃板触碰那张深金色的卡片,心里也涨出了几分飘飘然。
他照例在十一点躺下,好像要刻意压制自己贪玩的念头,睡意很快袭来,但疼痛仍然如影随形。家里的暖气烧得很旺,半夜三点,韩文清猛地醒来,发觉自己出了一身虚汗。
开机,链接读卡器,刷卡,注册账号,只是起名时他有些犯了难。注册页面的背后是游戏画面不断更迭,韩文清发了会儿呆,正巧刷新出一幅残阳如血的战场,让他突然想起前些天在试卷上写过的诗文意象分析。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他填入四个刚正不阿的文字,大概也是因为太过朴素,在一众怪力乱神的游戏ID里鲜少没见重复,顺顺利利注册成功,很快将他带进新手引导的环节。
时兴的游戏他其实没玩过太多,一部分因为课业不允许,一部分也是因为他对PVE总有些提不起兴趣。和一堆设定好的数据斗来斗去,一次两次觉得新鲜,三次四次逐渐娴熟,可再多就变成重复劳动,实在觉得浪费时间。
韩文清花了两个多小时研究这档新游戏的世界观和职业体系,又挤过人潮去完成新手任务,回过神来已经晨光微熙,鸟叫和清洁工的扫帚一同刷新在窗外,他当机立断关了电脑,重新躺回床上。
大概是紧张的,因为怕吵醒熟睡的父母,同时又夹着许多困倦,甚至怕影响第二天的课业。他把一只手按在砰砰作响的胸前,发觉自己骗不了自己,这些理由都不能阻止他在第二个晚上再次刷卡登录游戏,进入那个虚幻的荣耀大陆,成为大漠孤烟。
实际上他感到兴奋又愉悦。
在夜里玩游戏突然成了他对抗疼痛的秘密,韩文清也没有刻意隐瞒,玻璃台面下的卡片时常出现在读卡器里。但除此以外一切作息学习如常,父母也不愿意扫兴,只是偶尔见他眼底浮着青色,忍不住要提醒几句,“又熬夜打游戏了?别影响休息。”
“知道的。”有些惭愧,也有些被抓包的尴尬,家里不常在饭桌上训话,他猛吃两口饭菜,话题也很快转移到其他琐事上去。
升上高中,就连寒假都比之前缩水太多,韩文清从学校领回一厚摞作业和自学预习的材料,面上看不出什么,心里却早就开始偷偷安排起要痛痛快快在游戏里杀个三周。前不久荣耀刚开放了竞技场板块,让苦PVE久矣的韩文清又找到新的乐趣,但毕竟要准备期末考试,只试了两把就匆匆下号,实在太不过瘾。
寒假生活被他过得相当有规律,作业和学习依照日期平均分割,剩下大段时间都拿来在竞技场和人拼杀。转职时韩文清选了拳法家——此前他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低阶技能大多看喜好选择,等快要升上20级才发现大多都是些格斗系的类型。
拳法家,拳击?韩文清想起在电视上无意中看过的搏击比赛,还有一些盛行于男高中生手机里的外国格斗表演视频,两个戴着拳套的壮汉光着膀子互搏,热血不足,表演有余。
但他也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还是选择了这个职业。只记得确认键按下,游戏里名叫大漠孤烟的角色骤然镀上一层金边,等光芒散去,已经换上一套粗糙的格斗服,胸前大敞,肌肉嶙峋。
在十多年的更新里,荣耀不是没有精细过24职业的基础服装和人物外观,但拳法家总是最“卖肉”的一个。韩文清多年来始终对这件事颇有微词,但敌不过所有人对拳法家的形象早就有了成见,只能硬着头皮在许多半裸壮汉的海报、手办、周边上签下无数个名字,心里暗暗祈祷不要叫他也拍这种造型的宣传照片。
拳法家大漠孤烟,这个名字只用了一个寒假的时间就响彻整个游戏论坛,一则是因为至今百分之百的胜率,二则是为了几千场的夸张数量,没多久就被人捧上神坛,和另一个名叫一叶之秋的战斗法师并列,还颇有闲心地赌起了两人谁先败走竞技场。
无聊。韩文清眉间皱起淡淡的纹路,手上又开一把竞技场,却没管住自己第一时间先去看对方的游戏ID。他打起PVP总有股不要命的劲儿,倒计时结束就立刻起手,选图总是在最简单的四方格斗场上,毫无遮挡的地形尤其适合直接发起冲锋,半分钟的计时刚过,又一个胜率95%以上的对手被他的双拳击倒。
韩文清不是多爱交朋友的人,但和同班同学的关系总不会差,整个寒假里少不了要和朋友们一起下副本杀野怪,很快也组成了固定的五人小队。他乐得不用去副本入口找陌生人组队,其他人则都发现了他相当优越的操作水平,个个喊着求大神带飞。
竞技场的胜败不会在世界频道公开,但互加好友总能看到对方的状态,韩文清正准备再开一局,QQ里弹出个抖动的对话框,“哇塞,你现在胜率还是满的啊?”
是同班的小丁,韩文清给自己倒了杯水,不紧不慢地敲键盘回复,“嗯,目前还是。”
“你咋还没遇到一叶之秋啊?我老想看你俩打一场了。”
韩文清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有强迫症的人,却偏偏总看那个名字不爽——明明该是一叶知秋,这个“之”算怎么回事?错别字?标新立异?每次看了都觉得烦躁。
“还没匹配到,估计快了。”
“我和老郝打赌来着呢!他说你打不过那小子,我赌你赢,够哥们不?”
“……”
“你给我争点气啊,”对面人像来了谈兴,噼里啪啦地弹出一大堆消息,“我要是输了得给他擦一个月的黑板,赢了他请我吃俩礼拜早饭,我分你一个礼拜,行不行?”
“知道了知道了。”
“纪律委员加油哟~”又发来个飞吻表情,韩文清余光瞥到,立刻关掉对话框。
那天晚上他又久违的失眠。黑暗中举起自己清瘦的手掌,摊开、握拳,没有光的房间让一切变得模糊,只能看到个晃动的影子,皮肤边缘如奶油般在夜空化开。
一叶之秋?起这种不着调名字的人,却和他一样保持着几千场百分之百的胜率,这件事让晚餐在韩文清胃里翻涌个没完。他按开床头的台灯,强迫自己深呼吸了几轮,终于平复下来,熄了灯重新躺下。
寒假开始进入倒计时的阶段,韩文清的作业早就按照计划只剩收尾,高中生的假期再短,也总好过只有七天的成年人,爸妈重新回去上班,他一个人在家也乐得清静。
对话框又不止不休地抖动起来,这次是来自副本小队的群聊,有人询问大家寒假作业的完成进度,言下之意是,有没有人写完了能借我抄抄?
韩文清关上对话框,刷卡进了游戏。倒不是他不愿意分享,只是眼看着寒假快要结束,他却还没在竞技场里匹配到一叶之秋,不想开学后还天天惦记游戏里的事,就只能每天抽出一切时间拼命匹配对打,但天不遂人愿,对面的人总不是那个错字大王战斗法师。
“你小子!不回群消息,倒是偷偷上号啊。”游戏里的私聊又冒出提醒,韩文清认命地叹了口气,敲字解释说自己刚才没打开QQ。
“你数学那本寒假精练写完没?借我看看呗。”说话的居然是数学课代表李鹏。
“还没,”韩文清倒也没说假话,毕竟差了三页也算没写完,“等下打完还得写。”
其余几个人的消息此起彼伏地弹了出来,“别信!他每天都写两页,上回我妈在菜市场碰见他妈说的!”
“你小子!”各种殴打愤怒的表情争先恐后刷屏,要求十分钟后校外奶茶店集合,所有人务必坦诚相待,互通有无。
韩文清突然感觉有些头大,只好老老实实地表示,自己想在假期里和一叶之秋打上一架,好在开学前了却一桩心事,言辞恳切,把全部想法和盘托出。
“这还不简单!”最早在群里叫嚣的就是老郝,“哥几个锐讯见,你带上账号卡和所有作业,我们搞完了帮你逮他。”
锐讯是离学校最近的网吧,恰好卡在官方禁令的距离底线上,既是附近学生最爱聚头的窝点,更是学校老师刷业绩的鱼塘,师生之间你进我退,谁都不愿意轻言放弃。
“不太好吧?”韩文清对于去网吧这件事始终有些抵触,之前和他们去过一次,被里面的烟味呛得不行,没待够一个小时就匆匆离开,回家还被质疑身上哪来的烟味,怎么解释都觉得心虚。
“你这人!这么的吧,明天我去你家取,不耽搁你和一叶之秋网恋。”老郝有点没好气,“我们几个这两天帮你盯着,行了不?”
“OK。”韩文清对网恋这个词有些无语,也懒得多说,关了电脑又打开那本只差三页的数学练习册,半天时间全扑在作业上,倒比他预期的完成时间还要快些。
虽然只是多了四个帮手,但人海战术总比韩文清一个人只盯着竞技场刷新要来得靠谱,小丁还加了不少荣耀玩家群,当天下午就收到消息,说一叶之秋几分钟前和四个人一起下了副本,过不久就会从回城大道路过,是个蹲点的好机会。
韩文清收到消息时还在吃晚饭,看到后马上胡乱扒了几口就回去房间,一鼓作气登录游戏,正巧碰上世界频道的喇叭重复三次,恭喜玩家秋木苏带领的队伍刷新副本时长纪录,身后的玩家ID里,赫然是那个让他失眠又头痛的名字。
大漠孤烟从主城走出去,没顾上回复游戏里好友的加油打气,也没注意自己身边围起了越来越多想看热闹的人。穿着粗布格斗服的拳法师一步步走向大道正中,在一个正巧能看到落日燃尽最后热度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对面走来两个熟悉的角色,其中一个他已经在许多截图中见过,就连身上的装备都快要熟稔于心。那个就连游戏ID都能写出错别字的家伙好像没看到他,在距离越来越近的时候,韩文清向前多走了一步,将他拦下。
“一叶之秋,打一场吗?”
后来的事情倒不是韩文清不愿回忆,只是精神高度紧张的时候,好像在大脑中忘记打开负责录屏记忆的按键,只剩下几帧画面被闪存下来。论坛里有好事者在旁观角度录了全程,韩文清把那段视频下载下来,放在桌面上,用以时时填补自己失去的记忆。
在那个匆匆忙忙又无从记起的晚上,年方17岁的韩文清失去了一桌丰盛的饭菜,一个礼拜由老郝请客的早餐,一个月很多可以休息的课间,以及一对他用竞技场点数换来的、全身上下最贵重的橙字拳套。
还有后来许多年,许多晚本该无梦的好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青春壮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