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卡，登录，等待加载，查看当日任务，清空，探索新地图，一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少不了要花费近一个小时。
苏沐橙托着腮看叶秋一个人操作两台机子——十分钟前，苏沐秋猜拳三局全部失败，恨恨地走进大风卷落叶的街上，去给三个人买晚饭回来。叶秋说，反正新手关跟挂机差不了太多，为避免苏沐秋回来骂自己偷跑进度，不如顺手帮他一起刷掉。
还是不懂这个游戏有什么好玩，苏沐橙心里揶揄，却不敢说出来。最近叶秋也逐渐被哥哥传染，有事没事就会对荣耀谈论半个小时而不自知，唯一的区别是苏沐秋当时是为了引他入坑，而叶秋只是单纯地头脑发热。
屏幕上的小人已经拥有了二十多级的头衔，在前不久刚经历了让人无比纠结的转职阶段。叶修在众多低级技能里选择了自己最擅长最喜欢的战斗法师，而苏沐秋则选了神枪手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职业，理由无他，唯卡BUG尔。
“我有时候觉得你哥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BUG。”叶修的声音幽幽，带着一点无奈，“虽然我能理解枪手系彼此相通，但我不能接受一把手枪射出来大炮。”
苏沐橙听得半懂不懂，看哥哥还没有回来的迹象，吐了吐舌头表示赞同，“哥哥就是这样，他说自己叫不走寻常路。”
“我靠，这人他……”叶修说到一半想起苏沐橙还在身边，紧急噤了声，拧着眉盯住眼前空空荡荡的仓库，“他又拿我刚打的材料做实验去了。”
“为什么游戏里还能做实验呀？”苏沐橙并非第一次听他们提这个词，只是实在不大理解，脑袋凑到电脑屏幕跟前去看，“你们在搞什么东西？”
叶修点开自制武器的页面指给她看，“荣耀里有个自己做武器的功能，喏，这就是你哥最近在研发的东西，你别碰啊，碰坏了咱俩都赔不起。”
“好奇怪的武器啊，”好奇心战胜了对哥哥碎碎念的恐惧，苏沐橙壮着胆子用鼠标去点那个怪模怪样的东西，那根“四不像”的棍子随着光标旋转，展现更多奇怪的细节，“这真的能用吗？”
“你可别让他听见了，”叶修笑到打跌，余光猛然看见一个身影正怒气冲冲走向自己，赶紧关了页面随便点开个什么，“咳，你看啊，这就是转职之前的技能，是不分职业的。”
“叶秋！你拿我账号干什么呢！”
叶修立刻从座位上弹开，双手高举表明清白，“瞎喊什么，我给沐橙看看游戏界面。”
苏沐秋冷哼着甩下碗筷，当哥哥的好像总是这样，就算真抓到妹妹的错处也不能生多大的气，权当自己被小孩子戏弄，瞪她一眼都怕太重。照旧的两份菜三份饭，他和叶修各抱了一盒米饭热力开干，苏沐橙面前的菜堆成小山似的高——气归气，总不能不给妹妹吃饱吃好。
他知道这两人还是没理解自制武器在未来会有多大的升值空间，先不论这个目前才开服了一个月的游戏以后会不会成立职业赛事联盟，只看现下一波又一波的宣传和造势，已经能想到背后实力雄厚，还有眼见着越来越大的玩家群体，以及数目有限却能力非凡的橙字装备，脚指头也能想出这里面有多少油水可捞。
多年后叶修在网上看到有人说经商也分天赋高低，他才明白自己当年有多轻看了苏沐秋这家伙的头脑。在他只顾着满心PVP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时候，苏沐秋早就认定了这个虚拟世界里闪着光泽的缝隙，用一双还未成熟的单薄手掌，想把藏在后面的广袤天地撕开来看看。
“我看有人说，免费玩家就是付费玩家的玩物，”一次性筷子在空中打了个转，重新落回那份分割成四块的淀粉肉丸子上，“要我说，付费玩家就是我的玩物。”
“你这话传出去，哪还有生意做。”叶修笑笑，却也没觉得他在说大话。
“小同志，做生意就是要有野心滴，你也别吝啬手里的材料，乖乖交出来的干活。”
听了这话叶修才没好气，“你倒是给我留两件，最近稀有材料市价涨得厉害，我还准备拿压箱底的去换个橙装，一叶之秋现在的速度得提了。”
苏沐秋倒也没多不好意思，画饼一样给他承诺，第一件做好的自制装备一定属于这位骁勇善战的战斗法师，以感念他在各大副本里厮杀的功劳苦劳。叶修和苏沐橙脑中飘过那个怪模怪样的“棍子”，讪讪一笑，谁也没敢再问下去。
虽然每天一起挂着时长和每天必下的副本，其余时间两人也没想当连体婴儿，苏沐秋从叶修那里捡了不少材料，贵贱不论，通通扔进他的“炼丹炉”里，而叶修则是对新开放不久的竞技场区域流连忘返，一柄紫色战矛挥得虎虎生威，不知道把多少对手捅得人仰马翻。
那段时间实在充实得要命，每天睁开眼睛就要打开游戏，偶尔连吃饭都快被忽略。除了“一叶之秋”和“秋木苏”两个账号需要苦心经营，苏沐秋还又去买了一批账号卡回来，各个职业都有涉猎，甚至还留出两张不转职的账号，打算试试风头正盛的散人打法。
全技能、低冷却、高效率，这样的玩法确实让人心动。起初叶修也想过不转职，但实在难以抵挡转职后高级技能的诱惑，加之不知道从哪传出官方对散人玩法可能要有所封锁的流言，总叫人担心自己辛苦半年折腾出个废号，于是没再多想，还是老老实实跟着新手引导才觉得安心。
“你最近打出过什么橙字没？”苏沐秋挂完日常，照例又开始翻自己杂物堆一样的仓库，没见到隔壁的叶修眼角抽了抽，“你野心也有点太大了吧？”
“生意难做啊，自制搞不出来，能卖卖橙装也有搞头。”从荣耀开服到现在，他还没找出除了代打之外更切实的变现办法，心里舍不得放弃这个前程远大的新游戏，但钱包又不由得他如此潇洒。
“账上没钱了？”叶修听出他的言不由衷，口气也失去习惯性的轻松，“不然……问问陶老板？在网吧打个杂说不定还能有点零头。”
苏沐秋苦笑。他们两个未成年，平时窝在网吧打游戏都算老板顶风作案，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得赶紧躲起来，遑论天天待在网吧里当网管打工，就算他敢，陶老板怕是也没这个胆子。
叶修说出口的瞬间也有点后悔，没打算找补，手上又开了一局竞技场。一周多过去，他还保持着百分之百的胜率，而场次已经马上破千，在游戏里已经算是相当了不起的成绩。
两人一时无话，各自发愁同一件事，也没发觉他们口中的陶老板巡着店就溜到自己背后。其实这位陶老板年纪不大，毕业后无事可做，问家里讨了笔启动资金，想来想去还是做自己最熟悉的网吧不会亏本，于是从附近接手了家没人的大排档铺子，连购置设备带装修用了半年不到，没成想刚好赶上荣耀开服，开业大酬宾和开服热潮撞个满怀，两三周就赚回了小半。
说是老板，陶轩倒觉得自己更像个网管。他上大学时就在学校附近的网吧做兼职，如今自己开起店来也熟门熟路，加上他属于人菜瘾大的类型，恨不得天天泡在网吧里看其他人搓键盘。苏沐秋几人的情况他只算是大概了解，毕竟同在一片区域，附近几家网吧老板都有些来往，当日苏沐秋来嘉世网吧打听价格，正巧被来找他约饭的曹老板撞见，吃着饭就忍不住唏嘘起来。
“孤儿？”陶轩有些惊讶，看苏沐秋虽然年纪不大，但为人老练大方，还以为是家风开明才放出来打游戏的小孩，却没想背后还有这一段故事。
“一个他，一个小沐橙，还有前段时间跟他们一起混的小叶，”曹老板喝了口啤酒，表情松动，“唉，要说也都是有天赋的孩子，可惜了。”
那时陶轩还对这两人的“天赋”没有多大概念，只当是曹老板人心向善，看见小小年纪就要拖家带口更是心软。后来这三人不知怎的就选定了嘉世常驻，陶轩便有事没事多关照些，有时买泡面送个蛋，有时低价让他们用沙发位，权当做些善事。
结果正是这些有意无意的关注，才让他发现曹老板当时并非虚言。叶秋和苏沐秋的操作在他见过的人里完全算得上顶尖，反应、手速、对新技能熟悉的节奏，全都是他这个网吧老板难以望其项背的水平，因而巡店时总也忍不住在两人背后多停留一会儿，就当是看看不要钱的炫技表演。
大概是站得久了，陶轩都能感觉到自己肩膀连同脖子开始感到发酸，叶修从几轮竞技场里快速结束战斗，等待系统匹配对手的空档，漆黑的屏幕映出一张眼巴巴望着的脸来。
这一望给他吓了一跳，回头磕磕巴巴打了声招呼，“陶、陶老板，有事吗？”
“没事没事，看你打得好，想多看几局。”陶轩摆摆手，拉开旁边的空位坐下，“你俩水平挺高啊？”
“一般一般，荣耀第三。”苏沐秋嬉皮笑脸地接了话，“陶哥也玩荣耀啊？”
“我可不行，刚走完新手村，”说得连陶轩自己都有点脸热，堂堂一个网吧老板，上机操作水平之次，简直不好意思承认自己也是开服那天开的账号，“看你们都玩，搞得我也有点好奇了。”
“陶哥我加你个好友呗！以后有副本一起啊？”苏沐秋向来愿意当热络的一方，问了对方的ID就发去申请，还挂着一副笑嘻嘻的脸，“陶哥可得多照顾我俩啊。”
几句话吹得陶轩春风拂面，浑然忘记自己十分钟前才因为副本水平太差被踢出队伍，喜滋滋地应了声。苏沐秋倒也不是纯客套，毕竟副本刷记录必须满足人数，纵使他和叶秋能力再强，也不可能一人开两三个号操作，多交朋友好办事这句话，一直牢牢刻在他的社交准则里。
虽然深知自己的实际水平几何，但跟着高手下副本，总会让人滋长许多无边无际的自信心来。陶轩在网吧圈子里混得久了，身边朋友多多少少也都是老玩家，看他没几天就要在朋友圈晒一波战绩，又都熟悉他菜到好笑的水平，评论里全是略带嫉妒的揶揄，“这是让哪个大神给包了啊？”
陶轩喜不自胜地回复，“包了俩大神！”
等好胜心和高兴劲儿一起散去，便能察觉自己脸上还留着点带傻气的笑容。陶轩揉了把脸，又回复了几个关系亲近的朋友，承诺下次有机会一定也带上他们，近距离感受一下大神的魅力。
辗转到三十多级，叶修的连胜已经打到几千局还金身未破，“一叶之秋”的名号也在游戏里越叫越响，平时稍微关注些游戏论坛的人，大概都被这个名字的战绩刷过屏。陶轩倒也不好意思总叫两个小孩陪自己下副本，大手一挥就免了他们的上机费，划出三台安静宽敞的机子专人专用——除过叶修和苏沐秋一人一台外，陶轩自己不打游戏的时候，苏沐橙还能在这里写写作业。
“说起来，你还没跟大漠孤烟碰上呢？”看叶修又开了一局竞技场，陶轩刷着手机，没来由地想起论坛里总跟叶修被一起讨论的那个拳法家，突然有些好奇。
叶修愣住片刻，想想最近总是落空的期待，心里飞快地叹了口气，手却还是很诚实地去翻最近的匹配玩家ID，“还没有，估计也快了吧。”
“论坛里正打赌呢，猜你俩谁先破连胜纪录，”陶轩把一条飘红的帖子指给他看，“哥准备花300金赌你赢！有信心吗？”
“你也太给他面子了！”苏沐秋从满坑满谷的装备山里抬起头来，表情认真，“哥，要么你赌我输吧，然后我们做局给他看。”
叶修无语，他不是不理解苏沐秋赚钱心切，但做人做事多少还是应该有点下限。
“差点忘了你小子，”陶轩突然想起几天前朋友的邀约，翻了半天才找到聊天记录发给苏沐秋，“我有个朋友最近想给女神送张账号卡，打到转职前就行，但是时间要快，还想库里多放点女孩子喜欢的装备，价钱好商量。”
苏沐秋眼睛一亮，直接从抽屉里翻出张还没用过的空白卡拍在桌上，“哥你真是找对人了，一个礼拜包你从头到脚美得冒泡！”
最近类似的邀约并不算少，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是陶轩在有意帮衬他们，而他们也确实很需要这样的机会。从上次的谈话已经过去一年多，苏沐秋的操心又变为让妹妹毫无负担地去上高中，一路顺顺利利地读下去。
他的野心向来不小，除了读书，他还希望苏沐橙做所有她想去做的事，甚至是离开家，离开他们两个拖油瓶，去更远更大的世界看看。
“走了啊，我有个副本的需求，4等1了。”苏沐秋重新把视线放回屏幕，不愿让太之后的事情烦扰眼前，顺便瞥了一眼隔壁刚结束的PVP，依旧战况惨烈。
叶修点了头当回答，顺手领取再一次竞技场完胜的奖励，起身赶往副本入口。又是三个被苏沐秋用“和一叶之秋一起下副本”骗来的玩家，叶修心里偷偷鄙视，手上动作倒一点没慢，加上这趟副本已经跟苏沐秋配合过许多次，顺理成章刷出了新纪录。
走出一线峡谷的过场动画总让人觉得枯燥，叶修去前台拿了罐可乐，拉开拉环的瞬间就被气泡滋了满脸，带着一阵冰凉的畅快。喉咙下意识地吞咽，像是预料到即将发生什么，等待下一秒就迎来任何感官的刺激。
“一叶之秋，打一场吗？”
名叫大漠孤烟的玩家站在回城大道中间，程序设计出的黄沙滚过，吹起他向后飘扬的赤帻，明明是毫无生气的脸，却莫名有股坚定的执拗感。
站在这里约战，似乎认定了那个一叶之秋不会拒绝，拳法家的低级装备看上去总比其他职业要简陋些，但握紧的双拳如火一样燃起，似乎已经在暗暗做势，立时三刻就要冲拳起手。
叶修放下那听还没沾过嘴唇的可乐，喉间仿佛也被点燃一样干渴难耐，没注意自己什么时候坐直了后背，眼神盯住那个站在大道上的家伙，眉梢浮起很好察觉的笑意。
终于，还是让他等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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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等闲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