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某种意义上说，叶修一直很畏惧杭州的夏天，纵然那个时候他已经在很多城市辗转又离开，但时间不长，春风和煦，总有些少年人目空一切的畅快。
到杭州的时候已经快要七月，手里的钱眼见快要花完，回家是一定不愿意的，但后边究竟怎么过，他也确实没有打算。太阳晒在背上隐约有些发烫，空气里的水分让人感觉像条上了岸的鱼，叶修背着自己泛白的双肩包，随便推开一间网吧准备吹吹空调，顺便歇脚。
后面的故事似乎掺了些玄妙的成分，很久之后叶修陪苏沐橙看电影的时候，男主角深沉的念白让他有些恍惚：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市，城市中有那么多的网吧，自己却走进了这一间，或许那个时候早就决定好故事的后文。
像是和苏家兄妹的缘分，连叶修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两个兴趣爱好、脾气秉性都格外相投的年轻人碰到一起，再加一个虽差了几岁却懂事听话的小妹妹，兴致来了熬个通宵打游戏也是常事。家里的两台破电脑让他们玩到发烫，偶尔也去街角那家电玩店厚着脸皮问老板借用主机，无外乎再多帮他打下几套装备，换来的又是三两天不眠不休——那段时间别说网游，就连新出的主机游戏都少有错过。
夏天还是热的，他们舍不得开空调，只有带着锈味儿的大风扇对着脑袋猛吹，苏沐橙手里的冰棍也是花样百出，从不重样。两个哥哥少不了要训话，说她贪凉，小心夜里肚子疼，又要厚着脸皮求她给自己带一支，于是手里的木棍从一变成三，还要顾着在他们酣战的时候举着怕滴落在沙发上，没多久苏沐橙就觉得无趣，给两个人通通塞进嘴里，乐滋滋地睡觉去了。
“我有时候觉得这样也挺好，”苏沐秋嘴里含着根小奶糕，说话含糊，视线飘忽着从屏幕挪回现实，“但是沐橙马上就要升初中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叶修不知道怎么答话，依然死盯着关卡里的BOSS，血条逐渐下滑，直到击杀成功才浑身松快起来，手里的手柄换成雪糕筒，眼神漫无目标地散开，“那怎么办，咱俩去卖身啊？”
“卖个屁，谁跟你扯这些，”在家里爆粗不少见，但苏沐秋还是压低了声音，“说得跟谁要你一样。”
“拜托啊大哥，我离家出走就是为了不上学，你让我想什么办法。”
苏沐秋眼睛骤然亮起来，“你说咱俩打职业有戏吗？”
“有戏有戏，你先去找个合适的游戏。”
那光又暗下去，“这倒是个问题。”
叶修手里的雪糕吃了大半，想了想还是把手柄塞给苏沐秋，“你接着打，我歇会儿啊。”
“好好好。”
屋里关了灯，不算多大的电视屏幕成了唯一的光源，细小的灰尘飘在空中，叶修三两下把最后一点脆筒塞进嘴里，开始漫无目的地思考，然后呢？
他和苏沐秋看来已经和学校无缘，这么当黑户的日子虽然痛快，却也并不长久。苏沐橙的成绩并不算顶尖，却总也没有让她不读下去的理由，黑暗里有人抓头发的声响，苏沐秋转过头看他，“你多久没洗澡了？”
“滚。想正事儿呢。”叶修起身去洗手，避开他怀疑的眼神，“明天吃什么？”
“正事儿~”苏沐秋不甚熟练地学了句儿化音，反倒自己先笑出声来。
那时候他们也没想到，这个合适的游戏没过几个月竟然就出现在身边，巧合得像上天偷听了他们的对话，于是从指缝中漏下恩赦，把荣耀送上了门。
先是社交平台上有意无意的提及，逐渐变成铺天盖地的宣传，身边又出现一个不收钱的水军，那段时间叶修和苏沐橙的晚餐总是吃得很迅速，生怕配饭的下一个视频提到荣耀，接着就要迎来苏沐秋从头到尾三百六十度的吹嘘。
“不是，你别切啊，让我把这个内测视频看完。”苏沐秋动手去拦妹妹点击关闭的动作，却不想被叶修偷了家，画面顿时切换成一档新上的美食纪录片，旁白声语气和缓，开始为他们的一荤三素盒饭配上带着西北牛羊味的解说。
“哥哥！”苏沐橙见他要关掉视频，着急得把饭盒丢到桌上，“我不想看荣耀的视频了！”
“小孩子懂什么，你哥发家致富的机会来了。”
话是这么说，手里却老老实实没再敢动，嘟哝了两声却觉得不痛快，一脚踹去隔壁正笑成震动模式的叶修腿上，“老实吃饭，瞎抖什么。”
屏幕里的旁白者并未露面，但对食物的描述总让人疑心他都全都体验过，叶修和苏沐秋着急吃完饭继续回游戏里厮杀，并没认真去听，只有坐在正中的苏沐橙扒饭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停了下来。
“好羡慕哦，他们拍这种节目，是不是这些东西都吃过啊？”盒饭里的青菜有点打蔫，她没有多爱吃肉，但架不住两个哥哥都要分很多肉菜给她，等她吃不下再扒拉回去继续吃掉。
“应该是吧，”叶修想了想，也一起看向屏幕里即将出炉的羊肉汤，口气里带着点哄小孩的讨好，“沐橙长大了想干什么呀？”
“想赚好多好多钱，然后接济你俩呗。”
“什么叫接济啊！”苏沐秋一怒之下去揉她的头发，扎着马尾辫的头顶立刻成了一蓬乱草，“谁要你接济，你就记住好好读书，别跟叶秋似的。”
话题中心的人也不恼，慢悠悠地从土豆丝里挑出一根青椒，“你要是羡慕他们，也可以去试试艺考，沐橙这么漂亮，回头考上电影学院当大明星多好。”
“艺考好贵的！”苏沐橙咬着筷尖，又补了一句，“而且电影学院那么远，我才不去。”
苏沐秋到底也听出了妹妹口气里的情绪，酸涩堵在喉间，混着一口白饭咽回肚里，开口还是一贯的漫不经心，“少操那些心。我跟你们说，荣耀绝对是个不容错过的机会，里面很多玩法都可以自定义，我最近看到里面还能自制武器，放到市场上肯定好卖！”
叶修和苏沐橙双双告饶，求他闭嘴，埋头忙着吃光眼前的饭菜。所幸苏沐秋从来不在乎他们两个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个没完，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就剩自己坐在桌前，一个赶着回房间写作业，一个重新开了游戏戴上耳机，假装周遭世界与己无关。
等着吧你们。苏沐秋暗暗捏紧拳头，就不信自己的洗脑式宣传会不起作用。
事情也果然如他所愿，荣耀开服选在一个大风天，接近年底，杭州的街上冷而冷清，偏偏游戏要等到凌晨十二点才能正式登入。苏沐秋花了半个多月排查附近的网吧，终于在一众折扣里选了充值返额最划算的一家，又早早就和老板陶哥混熟，打了招呼让他给自己留两台够快的机子。
嘴上说着无聊不关心，但凑热闹总是小孩子的天性。苏沐橙坚称自己在学校就写完了全部作业，两人无从考证，只能相信，顺理成章地让她当晚也留在网吧，一定要见证这个哥哥特别看好的新游戏。
那么多年过去以后，苏沐橙也还记得当时那种悬着一颗心的紧张快乐。其实她也不明白自己在紧张些什么，以及整个网吧的人都在紧张什么，零点将近，人群中若有似无地传来倒数计时的声音，苏沐橙搬来一张板凳坐在两人中间，看他们有些不熟练地研究那台读卡机，然后严阵以待地绷直后背，像要面临期末试卷时的自己。
“5、4、3、2、1……”倒数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只能听到胸腔里如雷的震动声，左右两边的人同时双击桌面上那个如火的标志，飞一样地填写资料，鼠标在确定键上点个不停。
苏沐橙已经为他俩钦定了游戏里的ID——这件事她准备得十分充分，甚至草拟了好几个版本——大概表面波澜不惊，背地里却早早开始筹划这事刻在兄妹俩的基因里。两人正要考虑给自己起个什么名字，苏沐橙就闹开了要上手，叶修笑着让开键盘位，苏沐秋则皱着眉头问她是不是学习的时候都在三心二意。
“一叶之秋，秋木苏？”叶修倒是不怎么在意叫什么名字，只是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没多想也就进入游戏，开始摸索键位和操作方式，眼见着另一头的苏沐秋扯开了妹妹的脸蛋，质问为什么轮到自己的名字就这么敷衍。
“你不是说不感兴趣吗？”听到叶修在旁边为苏沐橙喊冤，真正做亲哥的斜睨他一眼，松开手转身继续进入游戏，耳机挂在脖子上也能听到里面气势恢宏的背景音，“你打算玩什么职业？”
“先随便看看，还不着急转职。”
“哟，连转职都知道了，还说不关心？”苏沐秋也换上对方惯常的嬉皮笑脸，“我就说荣耀大有可为吧？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真是伤透我的一颗真心。”
苏沐橙抱着胳膊打个冷战，“你俩今天晚上还回家吗？”
“不回了吧，你怎么还没回去？快走快走，回家把门反锁好，记得上闹钟。”苏沐秋撵她起身，又想送出网吧大门，又实在惦记着游戏，咬咬牙还是跟了出去，“门要锁好啊！听到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哥哥你好啰唆。”苏沐橙推他回到网吧大门里，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回去啦！”
苏沐秋望着她走进一片路灯环抱的黑暗里，还是有些犹豫，但整个大厅里回荡着的澎湃的音效惹得他早就心猿意马，再回头一看，旁边这小子已经开始做新手关卡了。
“等等我！”游戏里名叫秋木苏的小人跑进新手村，却被人群堵得连NPC的身都近不了，只能边操作角色蹦蹦跳跳地靠近边抱怨，怎么开服才五分钟就这么多人。
埋头苦玩了半宿，叶修感到眼睛酸胀不已，终于舍得把目光从屏幕上转开，按着眼角放松片刻，才发现苏沐秋端了两碗泡面走来——全是他自己爱吃的口味。
叶修抢来一碗红烧牛肉，过于熟悉的味道让人感觉到平淡而踏实，抬眼就撞上苏沐秋满怀期待的表情，“你觉得怎么样？”
“泡面师傅手艺还有待进步。”
“谁问你这个！”苏沐秋忍住没给他一记暴栗，“我是说游戏，感觉怎么样？”
叶修不知道怎么回应他过度的期待，低头嗦了口面，试图含糊过去，“才玩多久啊，先玩着再说吧。”
“我有预感，这个游戏会成为我们坚持时间最长的一个。”
还是信誓旦旦的口气。
游戏里名叫一叶之秋的小人已经换上了刚换到的装备，红色披风被并不存在的凛冽空气被吹得猎猎作响，叶修想给他泼点冷水，又不不忍心，好像怕游戏里的那家伙也能听到一样，有些心虚地小声回答。
“但愿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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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去日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