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愿意向我伸出手……像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握住吗？”
傍晚六点二十三分。
我站在家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今天的天空很漂亮。
太阳已经快要落下去了，云朵被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回家的路上，我看见几只麻雀停在电线杆上，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着。
我想，它们应该是在聊天吧。
麻雀总是成群结队的。
即使有时候会单独飞走，也总会有其他麻雀等着它回来。
……真好啊。
我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钥匙。
金属钥匙碰撞时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我……回来了。”
“啊，小灯回来啦！”
厨房里传来妈妈的声音。
紧接着，是锅铲碰到平底锅的轻响。
“欢迎回来！今天稍微晚了一点呢。”
“……嗯。”
我脱下鞋子，把它们整齐地摆在玄关。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她穿着浅色的围裙，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
“今天学校怎么样？”
“……”
我停顿了一下。
学校。
这个词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走廊里故意伸出来的脚。
被藏起来的课本。
井芹仁菜同学冷冷地看着我的眼神。
还有那些……
“高松，你今天带钱了吗？”
“怎么又是这副表情？”
“说话啊。”
我不由自主地握紧书包带。
“……小灯？”
妈妈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啊……”
“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我摇摇头。
“没有……今天，挺好的。”
这句话不完全是真的。
但是，也不完全是假的。
因为今天……
我和千早同学一起回家了。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就像有一只小小的蝴蝶，在胸口轻轻拍动翅膀。
妈妈看了我一会儿，随后笑着说：
“那就好。先去洗手吧，晚饭马上就好了。”
“……嗯。”
我轻轻点头。
走进了屋子。
至少在家里，我不用担心有人突然叫住我。
不用担心自己的东西会被拿走。
也不用一直想着，下一句话会不会说错。
这里有爸爸。
有妈妈。
还有属于我的房间。
是我最熟悉，也最安心的地方。
可是……
即使在这里，我还是没有勇气把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
因为爸爸妈妈一定会担心。
我不想让他们难过。
所以，那些事情……
我想，还是继续藏起来比较好。
晚上七点。
爸爸回来了。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我和妈妈几乎同时回答。
爸爸走进客厅，看见我坐在餐桌旁，便笑着朝我挥了挥手。
“小灯，今天怎么样？学校里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
“对啊。比如今天学到了什么新知识，或者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我认真想了想。
今天的数学课。
午休时看见的麻雀。
走廊窗台上落下的树叶。
还有……
千早同学。
我突然想起她下午说过的话。
“我知道你现在还不太相信我。没关系，我也不可能只靠说几句话，就让你相信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生气。
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只是认真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
我却一直记得。
“……小灯？”
爸爸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啊……对不起。”
“哈哈，没关系。是不是在想什么重要的事情？”
“……”
我低下头。
爸爸和妈妈都看着我。
我突然觉得，如果是他们的话……
或许，可以问一问。
“那个……”
我的声音很小。
“爸爸……妈妈……”
“嗯？”
妈妈把一碗热气腾腾的味噌汤放到我面前。
“怎么啦？”
我握着筷子。
想了很久。
“如果……”
“嗯？”
“如果……有一个人……”
我停了下来。
明明已经在脑海里练习过很多次。
可是真正说出口的时候，还是很困难。
爸爸没有催促。
妈妈也只是坐下来，安静地等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有一个人……突然想和我做朋友……”
说到这里，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应该怎么办？”
餐桌安静了一瞬。
然后——
“诶？”
妈妈眨了眨眼睛。
爸爸也愣了一下。
“朋友？”
“……嗯。”
我轻轻点头。
“是学校里的同学吗？”
“嗯。”
妈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哎呀，小灯交到新朋友了吗？”
“没、没有！”
我连忙摇头。
因为动作太大，差点碰到面前的汤碗。
“还……还不是……”
妈妈赶紧扶住碗。
“慢一点，慢一点。”
“对不起……”
爸爸笑着把纸巾递给我。
“没关系，汤没有洒出来。”
我的脸有些发烫。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只是想问一个问题。
却好像做了什么特别不得了的事情。
妈妈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温柔地说：
“那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很开朗。”
“嗯嗯。”
“很会说话……”
“还有呢？”
“头发……很好看。”
妈妈笑了起来。
“是吗？”
“嗯……”
我轻轻点头。
“粉色的……很长。”
我想起千早同学走进教室的那一天。
她站在讲台上，笑着向大家介绍自己。
那么自然。
那么明亮。
就像阳光一样。
我一直觉得，那样的人应该很容易交到朋友。
和我完全不一样。
“她……之前在英国。”
“英国？”
爸爸有些惊讶。
“是从国外转学回来的吗？”
“……嗯。”
“那一定有很多有趣的经历吧。”
我点点头。
“她……会跟我说英国的事情。”
“哦？”
妈妈笑着问：“那小灯觉得，和她聊天开心吗？”
“……”
开心。
我慢慢放下筷子。
认真地想了起来。
千早同学总是会说很多话。
有时候，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有时候，我甚至会因为她突然叫我的名字而吓一跳。
而且……
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我经常会担心。
担心自己说错话。
担心自己让她觉得无聊。
担心她会因为我而被其他人讨厌。
可是……
今天放学的时候。
当她问我能不能一起走时……
我其实很高兴。
很高兴。
“……嗯。”
我轻轻回答。
“开心。”
妈妈的表情变得更加柔和。
“那不是很好吗？”
我却摇了摇头。
“可是……”
“嗯？”
“我……不太会说话。”
爸爸和妈妈安静地听着。
“我也不知道……应该和她聊什么。”
我的手指慢慢攥紧。
“而且，我总是会让别人等我。”
我想起自己放学时故意拖延收拾书包的事情。
“我很慢……很多事情都做不好。”
“如果一直这样……”
我低下头。
“她会不会觉得……和我做朋友，很麻烦？”
餐桌上安静了下来。
我有些后悔。
是不是说了太多？
是不是又让爸爸妈妈担心了？
我刚想道歉，妈妈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小灯，妈妈觉得，朋友不是考试。”
“……考试？”
“嗯。不是说你必须回答对多少道题，表现得多么完美，才能得到一个朋友。”
她温柔地笑着。
“如果那位同学愿意和你相处，也许正是因为她觉得，和现在的小灯待在一起就很好。”
我低下头。
“可是……我很奇怪。”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
爸爸也看向我。
“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回忆）从小学开始。
一直到现在。
“高松很奇怪。”
“她是不是不喜欢别人？”
“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和她待在一起好无聊。”
那些声音，我全部记得。
我甚至记得某些人说话时的表情。
可是我不能告诉爸爸妈妈。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于是，我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
妈妈没有强迫我解释。
她轻轻握住我的手。
“小灯。”
“……嗯。”
“你喜欢收集小石头，对吧？”
我点头。
“还有创可贴、落叶，偶尔也会写诗。”
“……嗯。”
“这些都是小灯喜欢的东西。”
妈妈笑着说：
“有些人可能不理解，但那不代表这些喜好不好，更不代表小灯不好。”
我慢慢抬起头。
“……”
“你不需要为了交朋友，就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爸爸也点头。
“当然，如果你想和别人更亲近，可以试着主动说一句话，或者分享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他想了想，又补充：
“不过，也不用一下子做到。”
“……不用？”
“嗯。慢慢来就好。”
又是这句话。
慢慢来。
千早同学也说过。
为什么……
她和爸爸妈妈，会说出一样的话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胸口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但同时，也有一点酸酸的。
“爸爸……”
“嗯？”
“妈妈……”
“怎么啦？”
我犹豫了很久。
“如果……”
“嗯？”
“如果我……很想和她做朋友……”
我握紧衣角。
“但是……又很害怕……”
妈妈认真地看着我。
“害怕什么呢？”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害怕的事情太多了。
害怕被讨厌。
害怕被抛下。
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最后又会消失。
妈妈想了想。
然后轻声说：
“小灯，害怕的时候，不一定要马上做出决定。”
“……”
“你可以先试着多了解她一点。”
爸爸也说：
“而且，交朋友是两个人的事情。你不用一个人承担所有责任。”
“……两个人。”
“对。”
爸爸笑着点头。
“如果你愿意靠近一点，她也愿意靠近一点，那你们自然就会慢慢熟悉起来。”
我看着他们。
心里某个一直紧紧绷着的地方，好像稍微松开了一些。
“……嗯。”
我轻轻点头。
“谢谢……爸爸，妈妈。”
妈妈笑了。
“怎么突然这么正式？”
爸爸也笑着说：
“那以后有机会，可以邀请那位同学来家里玩啊。”
“诶？！”
我猛地抬起头。
“来……来家里？！”
“对啊。”
妈妈一脸期待。
“妈妈可以准备点心。”
“还可以一起吃饭。”
爸爸补充。
我连忙低下头。
“还……还太早了……”
“哈哈哈，好好好。”
爸爸笑着摆手。
“那就等小灯觉得合适的时候。”
妈妈也笑了。
我低着头，重新拿起筷子。
嘴角却不知不觉地，轻轻扬起了一点。
也许……
真的可以慢慢来。
晚上九点十四分。
洗完澡以后，我坐在书桌前。
头发还有一点湿。
窗外很安静。
脑海里又浮现出爱音的脸。
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
转学后的第二天，千早同学曾经给过我一张小纸条。
当时她说：
“对了，高松，要不要交换一下联系方式？”
我吓了一跳。
“联……联系方式？”
“对啊，LINE什么的。”
她笑着拿出一张便签。
“你要是现在不方便加，就先拿着这个吧。”
我记得自己当时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把纸条收进了书包。
后来……
因为发生了太多事情，我完全忘记了。
我开始翻找书包。
“……在哪里？”
是不是弄丢了？
如果弄丢了……
千早同学会不会生气？
我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
终于，在一本英语书的夹层里，发现了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
“……找到了。”
我轻轻松了一口气。
纸条上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
旁边写着：
【千早爱音Anon Chihaya】
【LINE ID：anon_Tokyo】
【有事可以找我哦！】
【没事也可以！】
“没事……也可以吗？”
我拿起手机，打开LINE，搜索好友。
搜到了，是千早同学。
可……我真的要联系她吗……
至少，我想试着向前走一点。
我深吸一口气，忐忑地按下了屏幕。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静静地看向窗外。
叮咚，手机响了。
“……！”这么快？
手机翻过来，是千早同学。
————————————————————
anon［啊啊啊！Tomorin！！］
［终于加我啦！我还以为你把纸条弄丢了呢0u0］
［晚上好～！］
———————————————
我怔住了，Tomorin？
我看着那个陌生的称呼。
反复读了好几遍。
好像……是我的名字？
我犹豫了一会，慢慢打字。
————————————————————
tmr［Tomorin……是我吗？］
anon［对呀！高松灯→Tomori→Tomorin！是我给你起的昵称，怎么样？可爱吧！］
———————————————
我盯着这个词。
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人给我起过这样的昵称。
有些同学会故意用难听的称呼叫我。
但那并不是昵称。
至少……
不是这种带着笑容的称呼。
Tomorin。
我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
然后又念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脸颊有一点热。
———————————————————
tmr［……很可爱］
anon［太好了！那以后我就叫你Tomorin啦！
对了，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去教室？］
——————————————
我的手指停住了。明天……一起去教室？
我想起不堪回首的记忆。
如果和千早同学一起出现……
她们会不会又说些什么？
我不由自主地握紧手机。
我还是害怕。
我盯着聊天框。
过了很久，才打下一行字。
————————————————————
tmr［我……可能会很早到学校。所以……］
anon［这样啊，那没关系！明天教室里见！晚安，Tomorin！早点休息哦～］
———————————————
我看着她的回复。
没有责怪。
没有追问。
虽然隔着屏幕，我看不见她的脸。
但我觉得，她现在应该正在笑。
我慢慢输入：
【晚安，千早同学。】
发送。
这一次，我没有马上放下手机。
而是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
我轻轻笑了。
真的只有一点点。
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
窗外，夜风轻轻吹动树枝。
远处的街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我闭上眼睛。
在心里小声说了一句：
“明天……也请多多关照。”
——第一章间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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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1间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