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
高松灯站在羽丘女子学园的校门口。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今天是阴天。
云层很厚。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
灯低下头，握紧书包带。
昨天那个转学生……
千早爱音。
这个名字不知为什么，一直留在她脑海里。
“这里有人吗？”
只是很普通的一句话。
可是灯昨晚回到家以后，却想了很久。
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她。
更多时候，别人只会直接坐到她旁边，或者干脆绕开她。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和别人交朋友。
所以……
今天见到她以后，要不要说一声“早上好”？
灯在校门口停了几秒。
最终还是没有勇气。
---
教室里。
“早上好！”
千早爱音推门进来。
她看起来精神得不得了。
刚坐下，就开始整理桌面上的东西。
“高松同学。”
灯的身体轻轻一颤。
她转过头。
“……嗯？”
“早。”
“……”
灯愣了几秒。
然后很轻地回答：
“早……早上好。”
爱音笑了。
“你刚才是不是犹豫了？”
灯的脸一下子红了。
“对……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
灯不知道。
爱音无奈地笑了一下。
“你真的很容易说对不起诶。”
灯低下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她没有觉得讨厌。
相反……
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今天的教室，没有以前那么冷了。
---
上午的课程结束。
下课铃响起。
爱音伸了个懒腰。
“终于下课了。”
她转过身。
“高松，你午饭吃什么？”
灯愣了一下。
“便当……”
“那一起吃？”
灯的眼睛微微睁大。
“一……一起？”
“对啊。”
爱音理所当然地说。
“难道你已经约了别人？”
灯摇头。
“没有。”
“那就一起呗。”
灯沉默了几秒。
“……好。”
那一刻，她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开心。
然而她们没有注意到。
教室另一边。
井芹仁菜正朝这里看过来。
她的目光停留在灯身上。
随后又落到爱音身上。
眉头微微皱起。
---
午休。
灯和爱音刚准备打开便当。
“高松。”
一个声音响起。
灯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井芹仁菜走了过来。
身后跟着几个女生。
“出来一下。”
灯没有回答。
爱音抬起头。
“有什么事情不能在这里说？”
仁菜看了她一眼。
“你是谁？”
“千早爱音。”
爱音语气自然。
“昨天刚转学。”
“哦。”
仁菜点了点头。
然后重新看向灯。
“我叫你出来。”
灯的手指紧紧抓着裙角。
她站了起来。
“……”
爱音皱起眉。
“你要去哪？”
“我……马上回来。”
“为什么？”
灯没有回答。
她不敢说。
如果她不出去……
事情只会变得更糟。
仁菜转身。
“走吧。”
灯跟了出去。
爱音看着两人的背影。
犹豫了几秒。
也跟了上去。
---
教学楼后方。
这里平时没有多少学生经过。
仁菜停了下来。
“高松。”
灯低着头。
“……”
“昨天让你准备的钱呢？”
灯的脸色瞬间苍白。
“我……我没有。”
“没有？”
仁菜走近一步。
“你昨天不是答应了吗？”
“可是……”
“可是什么？”
灯向后退了一步。
“我真的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换了个朋友以后，就有人能帮你了？”
灯愣住。
她没有说话。
仁菜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爱音。
“千早爱音。”
“嗯？”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
“我看到了。”
爱音走了过来。
“所以我才过来。”
仁菜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刚来学校，最好别多管闲事。”
“如果你们只是在聊天，我当然不会管。”
爱音看了一眼灯。
“但是她明显不想和你们待在一起。”
灯怔怔地看着她。
“……”
仁菜冷笑。
“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不知道。”
爱音回答得很干脆。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她看向灯。
“她现在很害怕。”
仁菜沉默了一瞬。
爱音继续说道：
“如果你真的只是想和她说话，就不会把她带到这种地方。”
“……”
“把钱还给她。”
仁菜脸色难看。
“凭什么？”
“因为那不是你的。”
“她自己给我的。”
灯猛地抬起头。
“不是……”
这是她第一次在仁菜面前反驳。
声音虽然很轻。
却清楚地传了出来。
仁菜看向她。
灯的身体在发抖。
但她没有后退。
“不是我……自愿给你的。”
仁菜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她上前一步。
灯本能地闭上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事情没有发生。
爱音挡在了她面前。
“喂。”
爱音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刚才的轻松。
“够了。”
仁菜盯着她。
“你想干什么？”
“什么都不想干。”
爱音拿出手机。
“我只是觉得，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应该找老师。”
仁菜的脸色变了。
“你敢？”
“为什么不敢？”
爱音看着她。
“校园里欺负同学、拿别人东西，这些事情本来就不应该发生。”
仁菜没有说话。
几秒之后，她啧了一声。
“走。”
她转身离开。
其他人也跟了上去。
临走之前，仁菜回头看了一眼灯。
那一眼让灯的身体再次僵硬。
直到她们消失在走廊尽头。
爱音才松了一口气。
“她们走了。”
灯仍然站在那里。
“……”
“高松？”
灯慢慢抬起头。
“为什么……”
“嗯？”
“为什么要帮我？”
爱音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因为她们在欺负你啊。”
“……”
“看到这种事情，当然要管。”
灯低下头。
“可是……”
“可是？”
“以前……没有人管。”
爱音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
灯没有继续说。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对不起。”
“你又来了。”
爱音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不要总说对不起。”
灯愣住。
然后抬起头。
“朋友之间，不需要一直道歉。”
“……”
朋友。
这个词在灯脑海里停留了很久。
“我……们是朋友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
爱音笑了。
“当然啊。”
“……”
灯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她赶紧低下头。
“怎么了？”
“没……没什么。”
“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真的？”
“嗯。”
爱音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拍了拍灯的肩膀。
“那我们回去吃饭吧。”
“……好。”
---
下午最后一节课。
灯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后的爱音。
爱音正在低头写笔记。
灯又赶紧转回去。
过了一会儿。
一张小纸条从后面递了过来。
灯打开。
上面写着：
【放学一起走？】
灯盯着那行字。
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拿起笔。
认真写下：
【好。】
又觉得似乎太简单。
于是想了想。
在后面补了一句。
【谢谢你。】
纸条传回去。
没过多久，又回来了。
【都说了，不要一直说谢谢啦。】
下面还有一行。
【明天也一起吃饭。】
灯看着那句话。
久久没有动。
她忽然发现。
原来“明天”并不一定是一件令人害怕的事情。
---
放学后。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
爱音说了很多事情。
英国的学校。
日本的天气。
她为什么突然转学。
还有她对羽丘的第一印象。
灯大多数时候只是听。
偶尔回答一句。
可是渐渐地。
她开始主动问问题。
“英国……是什么样子的？”
“挺好的啊。”
“那里的人……也会欺负别人吗？”
爱音沉默了一下。
“当然也会。”
“……”
“但是无论在哪里，都不代表欺负别人就是正确的。”
灯轻轻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夕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金色的光落在街道上。
爱音忽然问：
“高松。”
“嗯？”
“你平时喜欢什么？”
灯想了很久。
“诗……”
“诗？”
“嗯。”
“你喜欢写诗？”
灯点头。
爱音笑了。
“那以后可以给我看看啊。”
灯停下脚步。
“诶？”
“朋友之间，分享喜欢的东西不是很正常吗？”
灯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
才轻轻点头。
“……好。”
---
那天晚上。
高松灯回到房间。
她打开书桌上的笔记本。
翻到最新的一页。
沉默了很久。
然后写下：
【今天有人帮了我。】
停笔。
她又写：
【她说，我们是朋友。】
灯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随后，她第一次没有把它划掉。
而是在下面又写了一句。
【我好像……真的有朋友了。】
窗外依旧很安静。
可今晚的灯光似乎比过去明亮了一点。
但她似乎在担心些什么……
翌日放学后的走廊里，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
高松灯把课本一本本放进书包。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其实，她早就收拾好了。
只是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人群，她迟迟没有站起来。
因为千早爱音还在等她。
“高松？”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灯的肩膀微微一颤。
“你收拾好了吗？”
“……嗯。”
她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
“还、还没有。”
爱音看了看她已经拉好的书包拉链。
“诶？可是你的东西好像都收好了呀。”
“……”
灯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把已经放进书包的笔袋重新拿出来，又打开。
爱音眨了眨眼。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但她没有戳穿。
“那我再等你一会儿。”
“……”
灯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
声音很轻。
爱音没听清。
“什么？”
“为什么……要等我？”
爱音想了一下。
“因为我们要一起回去呀。”
理所当然的语气。
就像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灯却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她不明白。
明明今天以前，她们几乎没有说过几句话。
明明自己是个阴沉、内向，又不讨人喜欢的人。
为什么千早爱音要为她浪费时间？
“我……很慢。”
灯小声说。
“嗯？”
“我走路也很慢，说话也很慢……而且，我不太会聊天。”
她攥着笔袋，指尖渐渐发白。
“所以，你不用……”
不用等我。
不用管我。
不用因为一时的好奇，就对我这么好。
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
爱音却像是听懂了一半。
“没关系啊。”
她把书包背好。
“我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很会聊天的人。再说了，你又没有规定必须一直和我说话。”
灯怔怔地看着她。
“走吧？”
爱音朝门口指了指。
灯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站了起来。
“……嗯。”
她们一起走出了教室。
但从教室到校门口的这段路，灯始终走在爱音斜后方。
只要爱音稍微放慢脚步，她就会立刻加快速度。
只要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她又会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一点。
爱音起初没有注意。
直到经过教学楼拐角时，她终于忍不住回头。
“高松，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回答得太快了。
灯自己也愣住了。
她慌忙低下头。
“对不起……”
爱音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
“是因为昨天的事情吗？”
灯的呼吸停了一瞬。
“……”
“你不用告诉我也没关系。”
爱音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是不是很害怕。”
灯握紧书包带。
她想说不怕。
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告诉别人自己没事，告诉自己只要忍过去就好。
可是昨日被围住时的恐惧，还清清楚楚地留在身体里。
她甚至能想起井芹仁菜看向自己的眼神。
如果明天她们又来找自己怎么办？
如果她们因为爱音插手而变本加厉怎么办？
如果爱音发现，帮助自己其实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怎么办？
“……有一点。”
最后，灯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爱音点点头。
“我知道了。”
没有追问。
没有说什么“不要怕，有我在”之类的话。
她只是继续朝前走，并且刻意放慢了脚步。
灯跟在她身后。
这一次，她没有再被迫加快速度。
但她依然不敢走到爱音身边。
---
第二天早上，灯比平时提前了十分钟到校。
她希望能在教室里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把昨天的事情想清楚。
然而刚走进教室，她就看见了坐在自己后面的千早爱音。
“啊，早上好，高松！”
爱音抬起手。
灯停在门口。
她甚至有一瞬间想要转身离开。
不是讨厌爱音。
恰恰相反。
正因为前天发生的事情，她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她。
她欠了爱音一个人情。
而人情这种东西，是需要偿还的。
灯一直这样认为。
别人帮了自己，自己就应该做些什么。
如果做不到，对方迟早会后悔。
“早……早上好。”
她走回座位，轻轻放下书包。
爱音看着她。
“今天来得好早啊。”
“嗯。”
“吃早饭了吗？”
“吃了。”
“那就好。我刚才还在想，要不要去买点面包。”
爱音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课本。
两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下来。
灯盯着自己的桌面。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鼓起勇气。
“千早同学。”
“嗯？”
“之前……谢谢你。”
爱音停下翻书的动作。
灯低着头，继续说：
“因为你帮了我，所以……真的很谢谢你。”
她说得很认真。
仿佛这句话必须完整地说出来，才算完成某种重要的义务。
爱音却有些无奈。
“都说了，不用这么客气啦。”
灯立刻紧张起来。
“对不起。”
“我不是在责怪你！”
爱音赶紧解释。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觉得欠了我什么。我只是觉得那种事情不应该发生，所以才站出来的。”
“……”
“如果以后有人欺负你，我看到的话，也还是会管的。”
灯的脸色变了。
“不要。”
声音很轻，却很急切。
爱音愣了一下。
灯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连忙摇头。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越着急，声音就越是断断续续。
“只是……如果她们因为这个，去找你的麻烦……”
她不敢想下去。
她已经习惯了自己受到伤害。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别人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
“千早同学是刚来的。”
灯攥紧衣角。
“大家还不认识你。你不应该……因为我，被她们讨厌。”
教室里很安静。
爱音望着她，脸上的表情渐渐认真起来。
原来如此。
灯并不是不想被帮助。
她只是觉得，自己不值得别人为她承担风险。
爱音没有立刻反驳。
她想了想，才说：
“高松。”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别人对你好，就一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灯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很多。
爱音轻轻叹了口气。
“我现在还不能让你相信我，对吧？”
灯猛地抬起头。
“不是……”
她想否认。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证明。
爱音笑了笑。
“没关系。”
她重新拿起课本。
“那就慢慢来吧。”
灯怔住了。
慢慢来。
这三个字，她从来没有从别人那里听到过。
没有人告诉过她，可以慢慢回答。
可以慢慢熟悉。
也可以在害怕的时候，不必马上变得勇敢。
“……嗯。”
她低下头。
心里仍然充满不安。
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向爱音道歉。
---
午休时，爱音再次转过身。
“高松，要一起吃饭吗？”
灯看着自己的便当盒。
“……”
她很想答应。
可是她也很害怕。
如果自己答应了，爱音是不是就会一直和自己待在一起？
如果她们一起吃饭被井芹仁菜看见了，爱音会不会也被针对？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我……想去图书室。”
爱音眨眨眼。
“诶？你要去图书室吃饭吗？”
灯点头。
“嗯。”
其实她只是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她不敢说谎，却也不敢说出真正的原因。
爱音看了她一会儿。
“好吧。”
她没有勉强。
“那你去吧。我今天先在教室里吃。”
灯怔了一下。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被追问的准备。
甚至想好了，如果爱音坚持要和自己一起吃饭，自己应该怎样拒绝。
可爱音什么都没有问。
这反而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生气？”
“因为……我拒绝了你。”
爱音想了想。
“你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又不是讨厌我。”
灯说不出话。
她低下头，慢慢抱起便当盒。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住了。
“千早同学。”
“嗯？”
“我……没有讨厌你。”
爱音愣了半秒。
然后笑了起来。
“我知道啦。”
灯匆匆离开教室。
直到走进图书室，她的心跳才渐渐平复。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打开便当盒。
今天的饭团还是和往常一样。
可是吃到一半时，她忽然想起爱音刚才的笑容。
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被拒绝以后，还能那么自然地对她说话。
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离开了教室，心里却隐约有些失落。
她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对面。
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便当盒往旁边挪了一点。
好像那里原本应该坐着一个人。
意识到这一点后，灯立刻停下了动作。
她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烫。
“……好奇怪。”
她轻轻说。
图书室里没有人听见。
---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并没有突然变得亲密。
爱音偶尔会在早上和灯打招呼。
灯每次都要犹豫片刻，才小声回应。
爱音会问她某道题该怎么做。
灯明明知道答案，却总担心自己说错，往往要反复确认几次，才敢开口。
有时候，爱音会和她聊起英国的生活。
灯大多只是听着。
偶尔，她会问一句：
“那边……也会下这么大的雨吗？”
爱音便会认真地回答。
有时候，她们一整节课都没有说几句话。
但爱音不再强迫她交谈。
而灯也渐渐不再因为沉默，就急着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当然，井芹仁菜并没有因此放过她。
有一天，灯在楼梯口被拦住，书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另一天，她发现自己的课本被人藏了起来。
还有一次，她在走廊里听见有人故意议论她和爱音的关系。
“真是会找靠山啊。”
“才认识几天，就以为有人替她出头了？”
灯把这些话全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没有告诉爱音。
不是不想。
而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她害怕爱音会再次站出来。
也害怕爱音有一天终于厌倦了这些麻烦。
于是，她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爱音。
早上提前离开教室。
午休去图书室。
放学时假装自己还有事情要做。
她以为，只要两个人不再走得那么近，爱音就不会受到牵连。
然而第四天放学，爱音终于在楼梯口叫住了她。
“高松。”
灯停下脚步。
“……嗯？”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灯的脸一下子白了。
“没有。”
她回答得很快。
爱音没有说话。
灯的手指越攥越紧。
“我只是……最近有点事情。”
“什么事情？”
“……”
她答不上来。
爱音看着她。
“如果你不想和我一起走，可以直接告诉我。”
灯猛地抬头。
“不是的！”
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
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慌忙低下头。
“对不起……”
“高松。”
爱音轻声打断她。
“我没有生气。”
灯的眼眶渐渐发热。
她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爱音什么都没有做错。
可她就是觉得难受。
“我只是……”
她努力组织语言。
“我不想让你被讨厌。”
爱音怔了一下。
“因为我和你在一起，大家就会说你。”
灯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们会觉得你很奇怪，会觉得你不应该帮助我……”
她停了下来。
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爱音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觉得离我远一点，我就会比较好过？”
灯点了点头。
“……”
“高松。”
爱音的语气没有责备。
“我知道你很害怕。”
灯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赶紧抬手擦掉。
“对不起……”
“但是，你也不能替我决定，我应该和谁做朋友吧？”
灯呆住了。
爱音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现在还不太相信我。没关系，我也不可能只靠说几句话，就让你相信我。”
她顿了顿。
“可是，你不用为了保护我，就一个人躲起来。”
灯低着头。
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有办法立刻相信这些话。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资格相信。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问：
“……如果有一天，你也觉得我很麻烦呢？”
爱音没有马上回答。
她认真想了想。
“那到时候再说吧。”
灯抬起头。
爱音挠了挠脸颊。
“我又不能保证未来所有事情都不变。但至少现在，我想和你一起走。”
她朝灯伸出手。
没有催促。
也没有要求灯一定要握住。
“今天也是。”
灯看着那只手。
她没有立刻伸手。
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爱音。
几秒钟。
十几秒钟。
久到爱音甚至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把手收回来。
最后，灯轻轻拉住了爱音的衣袖。
不是手。
只是袖口。
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一点布料，仿佛稍微用力，对方就会消失。
“……今天。”
灯低声说。
“可以……一起走吗？”
爱音先是一愣。
然后，她露出了笑容。
“当然可以。”
她没有说灯终于愿意接受自己了。
也没有夸张地表现出欣喜。
她只是把步子放慢，陪着灯走下楼梯。
而灯依然走在她身边，距离不远，却也没有靠得太近。
她仍然害怕。
仍然会在听见井芹仁菜的名字时下意识紧张。
仍然不敢把自己的事情全部告诉爱音。
但是今天，她没有独自离开。
这已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变化了。
---
那天晚上，灯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她翻到新的一页。
握着笔，坐了很久。
她本来想写下：
【今天和千早同学一起回家了。】
但想了想，又觉得这样的描述不够准确。
因为她们已经一起回过几次家。
她划掉这句话。
重新写道：
【今天，我没有躲开她。】
灯看着那行字。
又在下面写了一句。
【我还是很害怕。】
停顿片刻。
她继续写。
【但是，和她一起走的时候，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写完以后，她放下笔。
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声音。
灯轻轻合上笔记本。
她还不敢把千早爱音称作自己真正的朋友。
至少现在，她还做不到。
那个词太珍贵了。
珍贵到她害怕自己一旦说出口，就会失去它。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