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福克斯高中的学生们看来，卡伦夫妇极其溺爱他们的孩子。卡伦和黑尔兄妹可以开着最新款的沃尔沃，有时候又是一辆价格不菲的越野车，据说他们还曾看到罗莎莉·黑尔开着一辆红色的敞篷宝马。
更不用提他们那些昂贵的几乎不重样的服饰，学校里有人打赌，罗莎莉·黑尔佩戴的一条项链绝对是货真价实的钻石，而非那些锆石饰品。
但这些还不是最让人嫉妒的，每当阳光久违地出现在福克斯的上空时，卡伦夫妇愿意抛下一切事务，带着他们去远足露营。就好像，任何作业、考试或者琐碎的杂务，都不值得阻碍他们享受本就是完美的生活。
只是，今天的卡莱尔·卡伦大夫没有那么好说话。
卡莱尔很少表现出作为大家长的严厉，但只要是他正式提出的要求，所有人都会严格遵守。
他向家里的孩子们强调，当然，主要是对爱德华，“乔伊斯有她自己的安排，不要半夜去找她，她不喜欢惊动人类。也不要选择翘课，她不喜欢你们荒废学业。”
罗莎莉咯咯笑着，她今天可谓是盛装打扮，尤其是脖子上的一条红宝石吊坠。
爱德华很努力地试图屏蔽罗莎莉的想法，但显然，罗莎莉是故意让他听到的。
罗莎莉：你哪也别想去爱德华，我会好好盯着你的。
***
前一晚，乔伊斯就告诉约克太太不需要为自己准备一日三餐。她解释自己因为工作的原因长期日夜颠倒，压根没有吃早饭的概念。再加上是“过敏”体质，有着超长一份过敏原清单，所以她只能吃一些自己准备好的“干粮”和“营养补充剂”。
因此，约克太太看待乔伊斯的眼光里，除了好奇又多了一些怜悯。约克太太将此理解成，美貌所支取的代价。
但当乔伊斯在午餐时间出现在一楼餐厅的时候，约克太太又觉得老天爷凭什么要让这样的美人受到一丁点的不顺呢。
她起身迎了过去，热情地询问着，“维昂小姐，您休息得还好吗？”
乔伊斯穿着一身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针织套头衫和牛仔裤，她手上拎着一只小巧的象牙色的帆布包，她依旧在维持着客套而疏远的微笑，只是——
“哐当”一声，她同约克太太一块儿向声源处看去。
“没关系的，凯恩警官。”约克太太连忙转身去寻找抹布和拖把。
康纳·凯恩窘迫得恨不得立刻消失，他一会儿捡起地上的碎成两块的茶杯把手，一会儿又用纸巾擦着满是茶水的桌子。
好在乔伊斯并没有过多地关注这里，她步履轻盈，推开门离开了。
“我真是糟糕透了。”康纳·凯恩看着乔伊斯消失的背影，一整夜加班的劳累一下子卷土重来将他吞没。
“这不是你的错。”约克太太打趣康纳·凯恩，她压低嗓音，“她的确值得你犯傻，而且，她也的确支付了整整一周的房费。一周，七天，凯恩警官，七天！”
***
乔伊斯在隔壁的杂货店买了一份福克斯小镇的地图和一小本旅行指南，如今镇子上的伐木业不再景气，伐木工人离开后很多曾经的商铺彻底变了样。但好在，根据她手上的这本旅行指南，她的“目的地”还在。
她推开店门，骨铃响起的时候，一个作原住民打扮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专心擦拭着什么，他头也没抬，很是敷衍地招呼着客人，“旅行纪念品在左手边，我个人很推荐狼牙吊坠。”
乔伊斯不用看也知道那些根本不是狼牙，她从包中取出一只盒子，然后就这样打开，放在柜台上，“我需要镶嵌这块石头。”
“有看好的款式吗？送给男士还是女士？定制的物品要等上几天，你是——”男人黑色的眼睛藏在厚重的框架眼镜后，他看了一眼盒子然后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这是？”
他转身从抽屉里取出工具包，拿起放大镜，刚要去碰珠宝，又再次转身找出手套戴上，“这是金绿猫眼石？你怎么能叫它石头呢？”
男人带着一种愤怒抬头看向乔伊斯，“我——我——”
“我需要把它加在这条项链上。”乔伊斯随后又拿出了一条铂金细链，一小盒碎钻和一份设计手稿，“我想，我可能等不了那么久的时间，现在就开始，可以吗？”
“我——”男人依旧没有回过神来，他不知道他该惊讶于终于亲眼看到、亲手触碰到如此规格的金绿猫眼石，还是要惊讶于面前这位优雅美丽的东方女性。他毫不愧疚于自己的怯懦，他实话实说，“我不敢。”
乔伊斯指着墙上满面画框中的一幅，“我想，布朗家族祖传的手艺，应该可以又快又好地完成这份工作，你需要多久，布朗先生？”
“你——”布朗先生似乎只会也只能一次性说一个字，他犹豫了许久，但最终在乔伊斯那双温柔至极的眼神注视下，点了点头，“三天，我对细节很考究。”
“那么，三天后见。”乔伊斯也朝他点了点头，随即准备转身离开。
就这样将这些昂贵的珠宝，轻易地丢在这里？
这一代的布朗先生追着她走了出来，“女士？你是不是该留一个联系方式？或者，至少是一个名字？”
“维昂小姐。”
回答他的却是一个高高瘦瘦，一头凌乱的古铜色短发的青年人，“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联系卡伦大夫。”
***
又走出一些距离，等身后的布朗先生重新回到他的店铺里，爱德华终于听到了乔伊斯的声音，如同他所想的那样，乔伊斯说，“爱德华，你不应该给你的父亲增加麻烦。”
“也许，这就是父亲的职责所在。”爱德华快步走到乔伊斯身前，挡住了她前进的步伐，“隔了七十年，你还是住在同一家旅店的同一间客房里，甚至去了同一家珠宝店。我很难想象，我亲爱的乔居然是个念旧的人。毕竟我都记不清，上一次她肯赏脸探望我们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你应该称呼我为乔伊斯姑姑，或者维昂小姐。”乔伊斯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礼貌、客套的微笑，她很严肃地看着爱德华那头乱糟糟的头发，“我真不应该把你们交给卡莱尔教养，没大没小、毫无体统。”
“你喜欢我送给你的那些鱼吗？它们还好吗？”爱德华好像并不同乔伊斯在一个频道上。
“不要同我转移话题，你今天应该在学校。你们既然选择了在学校接受教育，就应该尊重那里的规定。”
“现在是午餐时间，学校里并没有午餐时间不可以离开的规定。但如果你希望我下午也老老实实坐在教室里的话，要不要亲自监督我回学校？”爱德华侧过身来，同乔伊斯一起慢悠悠地走在福克斯小镇的街道上。
他们一家在半年前从阿拉斯加搬来福克斯，这座总是阴雨连绵的小镇对于他们来说十分便利，他们可以放心地在白天出现在人类社会中。可即便如此，爱德华也没有机会像今天这样，悠闲地走在街道上。
他从街边店铺玻璃橱窗的反光中，看到自己和乔伊斯的身影。他回忆起自己刚刚被转变的那一年，乔伊斯几乎每时每刻都陪伴着他。那时候，他还没有展现出自己的“读心术”。出门在外的时候，乔伊斯总是挽着他的胳膊，提醒他控制好自己对人血的渴望。
乔伊斯的头发很长很长，几乎是他见过的最长的头发。每当快要失去对自己的控制的时候，他就将眼睛落在乔伊斯的发尾，有时候他还会抓着系在发尾处的白色发带。
但乔伊斯很不喜欢他这样的动作，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着。直到他又一次握住那条丝带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了乔伊斯心中的“悲痛”。那也是第一次，他展现出自己的“读心术”。然后，她开始离开，一次又一次地离开。
爱德华比乔伊斯要高出一个头，他看着橱窗里的乔伊斯——细雨中，他们两个，好像是这个小镇里，好像这个世界上，再普通不过的、选择在午后出来透透气的正常人类。
在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爱德华忽然拉住了乔伊斯的胳膊，又在她严肃的眼神下默默地放开。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我知道答案的，你很喜欢那些鱼。”
***
选择徒步从镇子上走去福克斯高中，并不是一个常规的选择，但爱德华和乔伊斯都不介意。
只是雨越下越大，两手空空的爱德华问乔伊斯，“告诉我，你的包里一定是有雨伞的。”
乔伊斯无奈地从包里拿出雨伞，将它交给爱德华。
爱德华撑着伞，而乔伊斯则遵从了几十年前的老习惯，她挽着爱德华的胳膊，“下午是什么课？”
“文学，我还要再读一次《麦克白》，再写一份读书笔记。”
“你一直不喜欢《麦克白》。”
“是的，‘明天，明天，再一个明天’。你呢，最近在读什么？”
当爱德华在乔伊斯身边时，他已经能够很好地去控制自己，他关闭了自己的天赋，选择只用耳朵来倾听她通过喉咙所吐露出的话语。
或许，乔伊斯在他身边的时候，也同样很好地控制着。她让一切都变得空白，除了被赋予音量的言语。
她的嘴角开始弯起，不知道是为了马上要说出的答案，还是为了爱德华听到自己这个答案后的错愕，她看着爱德华的眼睛回答到，“柯南。”
“柯南·道尔？我记得你很不喜欢他，当年他写死福尔摩斯的时候你甚至写了一封信寄到报社投诉他，为此卡莱尔甚至担心你会在半夜将他掳走进行恐吓。”
“不是神探夏洛克和华生，是名侦探柯南和毛利小五郎先生。”乔伊斯笑得很开心，尤其是在看到爱德华的表情后，她甚至笑出声来。
“乔，你又捉弄我了。”爱德华不满地抗议着。
在乔伊斯短暂的笑声中，雨声也变得充满旋律感。他同乔伊斯站得更紧密了些，几乎要贴在一块儿。
乔伊斯刚要拉开一些距离，却被他握住了手腕，他说：“有车来了，是查理·斯旺探员。”
***
查理今天同样休息，但他只是短暂地补了个觉，简单吃了份三明治后就开车前往福克斯高中。下周，他的女儿，伊莎贝拉，就要从凤凰城搬来同自己住在一块儿，他今天得去学校处理好转学的所有手续。
雨越来越大，他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他担心，贝拉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讨厌这里连绵不断的阴雨。
他担心，贝拉要是不喜欢自己从比利·布莱克那里买来的卡车该怎么办。
还有，等到下雪的时候，贝拉一个人开车去学校安全吗？
最关键的，她同自己在一起，自己要说什么呢？问她要不要一起坐在沙发上喝啤酒看球赛吗？不对，贝拉还不能饮酒。
然后，在一个转弯处，他看到了路边的两个年轻人。看起来，其中一个是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他想到昨天警讯里的信息，出于职业本能，他放慢了车速，并在这对年轻人身边停下车。
“维昂小姐？”查理看清了伞下的年轻女士，正是昨天夜里刚刚抵达福克斯，前来探亲的乔伊斯·维昂小姐，而站在她身边的，应该就是卡伦家的孩子，只是他有些分不清，这是哪一位卡伦。
“斯旺警长，你好。”乔伊斯的脸上重新出现了温柔、疏离的微笑。
“这一定是卡伦家的孩子，你是爱德华还是艾美特？”查理看向乔伊斯挽着的那个年轻人。
“这是爱德华，艾美特要比他更高更壮。”乔伊斯同查理介绍爱德华，并示意爱德华同对方打招呼。
“你们要去哪里？是福克斯高中吗？我正好也要过去，快上车吧，雨越来越大了。”查理邀请乔伊斯和爱德华上车。
接下来十分钟的路程里，查理并没有冒失地去追问乔伊斯同卡莱尔·卡伦大夫究竟是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劲地夸赞着卡莱尔，是的，几乎是没有任何重复词语的夸赞。
跟随着查理的夸赞一同到来的，还有乔伊斯越来越明亮的眼睛。
爱德华知道，乔伊斯一直会为卡莱尔感到骄傲。但随即他又陷入了自我怀疑，他想：她会如何看待我呢？她的眼睛里会因我流露出这样的光彩吗？
到达福克斯高中后，乔伊斯催促着爱德华赶紧去教室，爱德华则故意拿走了乔伊斯唯一的雨伞。
查理则前往教务处办理贝拉的转学手续，大部分的文件他很早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不超过二十分钟，他就迅速地逃离了充满了关心和问题的教务处。
他在走廊里遇到了正在看校史陈列展览柜的乔伊斯，“维昂小姐，你是在等他们放学吗？”
“不，我其实是想麻烦你捎我一段路，当然，如果不耽误你时间的话。”在找到适合自己的独立住处之前，乔伊斯并不准备前去拜访卡莱尔。她得有足够充足的理由拒绝卡莱尔的妻子埃斯梅的邀请，埃斯梅太温柔了，拒绝埃斯梅会让乔伊斯有浓郁的负罪感。
乔伊斯提醒自己，这一趟福克斯之行只是出来避避风头，只是碰巧卡莱尔一家在附近罢了。
回旅馆的路上，乔伊斯咨询查理，她同查理说，自己想要在福克斯停留一段时间，为了方便，她想租住一间独立的屋舍。
她解释，“我受雇于一家海外咨询公司，那里是东八区时间，所以我一直都是晚上工作，白天休息。我希望能找一个安静些的地方，偏僻一些也无所谓，正如您说的，福克斯很安全。”
查理飞快地看了一眼乔伊斯，作为黄种人，对方的皮肤实在是过于白皙，这大概就是长期昼伏夜出不见阳光的原因。
查理很了解福克斯，偏僻幽静的住处有很多，有一些还是当年那些伐木工人留下的。但那些住处大多在森林深处，对于这样一位年轻漂亮的单身女性来说，实在是很不适合，哪怕福克斯非常安全。
倒是保留区那里更合适一些，他也可以拜托自己的好朋友比利·布莱克多关照点儿。比利·布莱克是拉普什保留区里，奎鲁特部落的长老之一，有他发话，没有哪个不长脑袋的人会跑去自讨苦吃。不过，他得问问双方的意见。
“维昂小姐，你介意住在保留区吗？那里有不少靠近海滩、风景很不错的房子。而且，那里的原住民也并非传说的那样野蛮。事实上，他们很淳朴很友善，治安也更好。”
保留区吗？
乔伊斯轻微地皱着眉毛，她怎么就忘了这一点的。她要用什么样的理由来拒绝这个提议呢？总不能说，虽然自己不介意他们身上的狼腥味，但有自己在，他们未必还能再睡上一个安稳觉。
然而，乔伊斯还没有想好如何拒绝，来自保留区的拒绝马上就要到了。
一个路口，一辆破破烂烂的皮卡车按着喇叭。
查理笑着，“看，那就是比利·布莱克，我会让他好好照顾你的。”
照顾吗？
乔伊斯用她独属于狩猎者的，绝佳的视力看着对面那辆车，看着驾驶座上那张逐渐变得苍白的脸，还有那只紧紧握着方向盘已经在轻微颤抖的手。
很好，乔伊斯很满意对方的反应。看来，她得好好感谢基因的魅力，它们尽职尽责的代又一代地传承了这份恐惧。
她可是乔伊斯·维昂小姐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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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明天，明天，再一个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