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她出发了,她看起来没那么开心,而且她说——”爱丽丝像一只森林里的小精灵,蹦蹦跳跳地出现在爱德华的房间。
“我不会叫她乔伊斯姑姑的。”爱德华回答道。
“我怎么又忘了,你有更快地知道我在想什么的办法。”如同爱丽丝可以预见未来,爱德华能够洞晓人心。而这两点,恰好是乔伊斯所“厌恶”的。
虽然卡莱尔从未正式承认过这一点,但当爱德华展示出他的“读心术”后,乔伊斯主动地选择了保持距离。而当爱丽丝出现后,乔伊斯更是消失得彻底,她甚至开始拒绝卡莱尔他们的探望。
“爱德华,你说,她为什么讨厌我?”爱丽丝坐在地板上,她古灵精怪的脸上少有地出现了愁容。
“她不是讨厌你,她只是——”爱德华很慎重地在选择用词,“乔伊斯曾经在很长的时间里独自生活,至少是两百年。我想,她更喜欢独处。即便在你、我出现之前,她也并非一直同卡莱尔生活在一起,她时常独自旅行。”
“但旅行是不同的,无论在外面旅行多久,都会回家。而且,如果她很介意你和我的能力,为什么不用她的能力来屏蔽我们。卡莱尔说过,只要乔伊斯愿意,她可以让最虔诚的信徒说出主并不存在这样的话语。”爱丽丝问。
“这个问题我想过,我觉得,如果乔伊斯身上还流淌着血液的话,那么她的每一滴血液里都写着‘固执’这两个字。就像刚刚我说的,乔伊斯并不是讨厌你和我的能力,她只是平等地讨厌一切超出正常人类范畴的力量,包括她自己的。她更希望家人之间的相处源于彼此的爱与尊重,而非某些力量加持。”爱德华找出一本相册,他同爱丽丝一起翻看这些老照片。
“她笑起来的时候可真漂亮。”爱丽丝触摸着这些被精心保存的老古董照片,她指着一张问,“这是卡莱尔和乔伊斯吗?她为什么穿着男士礼服?”
爱德华并不需要特意把照片翻过来查看卡莱尔写在背面的日期和地点,这些他未曾经历过的往事,已经快要熟悉得如同他自己的记忆一般,“这张照片应该拍摄在1850年前后,当时拍照还是件新鲜事。同样,那个年代女性受到了很多的束缚,乔伊斯不得不在很多场合扮作男士。”
“她很讨厌这一点。”卡莱尔敲了敲房门,同他们一起回忆起这张照片,“乔伊斯出生在一个古老的东方家族,她的祖父曾经是一位皇帝的老师,所以当年我们这些人在她眼里,是同野猴子没有太多区别的、不懂天朝教化的番邦蛮夷。她有她的高傲,并且,她有高傲的资格。所以当她同我回到欧洲,当她知道当时在欧洲女性并不能接受教育后,她变得格外愤怒,甚至唾弃我教授给她的所谓的文明。她始终坚持,不论是否有机会使用,她都应有同我一样接受教育的平等权。我花了很多精力来让她没那么生气,为此我买下了一家花店里所有的花。要知道我们当时并不富裕,我不得不开始赊账,并花了一段时间才偿还完那笔债务。就像爱德华所说的,她太固执了。她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让我去为她定制了男士的礼服,同我一起在大学里接受了医学培训。”
爱丽丝无法想象,作为家族大家长的父亲卡莱尔,一直优雅从容的卡莱尔,是如何窘迫地站在一家花店,请求赊账。
只是这样一来,爱丽丝更加期待乔伊斯的到来。
爱德华被爱丽丝脑海里的想象吵得头疼,他劝说着,“爱丽丝,你不应该有太高的期待。”
“至少她愿意来福克斯,不是吗?”爱丽丝眨了眨眼睛,又一次如同森林精灵一般轻巧地离开了。
卡莱尔站在爱德华的房间里,不知道多少次地翻看着那本相册,“有一段时间,她常常同我说东方的精怪故事,她认为东方有一种神秘的道法,可以把活人的灵魂困在画布之中。后来摄影技术开始发展,我以为她会忌讳拍照,可她非常激动,她想着知道她这样没有灵魂的人是否还能被拍摄,所以才会有了这张照片。”
这个故事,爱德华还是第一次听卡莱尔说起。爱德华陪伴了卡莱尔快九十年的时间,这漫长的九十年里,他了解卡莱尔的一切。但此刻他发现,或许也只是卡莱尔愿意向他“倾诉”的那部分。
***
乔伊斯喜欢把一切都计划好,然后严丝合缝地执行计划。
她并不需要休息,但她非常愿意遵从正常人类的行为习惯。每隔几个小时,她便会停下来,因为她那辆车的油箱不够大,她得去加油。
第二个加油站并没有自助服务,她不得不主动下车寻找店员。她并不介意店员身上流露出的防备,说实话,如今这个国家的治安越来越差。
付钱之前,她又象征性地拿了一瓶水和一条薄荷糖,她看到收银台玻璃柜里的□□彩票,便递了一张整钞过去,指着其中一张说,“给我一张这个,剩下的不用找了。”
见她出手慷慨,刚刚还全是防备的店员一下子变得温和,“好运属于你,女士。”
乔伊斯接过彩票,礼貌地笑着,“谢谢你,不过这份好运属于我亲爱的卡莱尔,这是我给他的见面礼物。”
离开第三个加油站的时候,乔伊斯觉得只要打开车窗,那独属于福克斯的阴郁便要钻进她的每一个毛孔之中。
她不由得放慢了车速,甚至打开了车里的广播。
***
查理本想早一点回家,他不想错过晚上的球赛。但事与愿违,州里传来了一份警讯。他不得不和自己的新搭档康纳·凯恩,在这个初秋的雨夜,对每一辆选择在今夜进入福克斯的车辆进行盘查。
当然,如果真的有许多车辆的话。
康纳·凯恩快要睡着了,不过千万不要误会,他可不是那种玩忽职守的老油条警员,相反,他正是因为某些太过于正直的因素,从西雅图“流放”至此。他还没有习惯福克斯的阴雨,整宿整宿的雨让他难以入眠。
见到远处的车灯时,查理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康纳·凯恩,“前面有车过来了。”
康纳·凯恩揉了揉眼睛,他快速地调整好状态,又看了一眼警迅里的信息:男性,白种人,二十五至三十岁,6英尺,偏瘦,可能携带枪支。
他提醒查理,“对方有可能携带枪支。”
查理却并不十分在意,“如果他是外地人,那么躲来福克斯这个只有三千多人口、谁都认识谁的地方,可不是个好选择。如果他是本地人,他最好有胆子试试。”
作为新外来者的康纳·凯恩在口头上放弃了同查理争论,的确,福克斯这个小镇上的人可不仅仅是彼此认识,他怀疑他们都能叫出对方的中间名来。
***
乔伊斯在很远的地方就发现了那辆警车,她提前将证件放在副驾驶好拿取的位置。
她放慢了车速,稳稳地将车停在了两位警察面前。
在查理的示意下,乔伊斯打开了车窗,她眼神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平静的困惑。
查理在看到乔伊斯的第一时间就知道,这并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他请乔伊斯打开后备厢,并示意康纳·凯恩前去检查,自己则检查着乔伊斯的证件。
在看到乔伊斯证件上的出生年月后,查理自认为很没有礼貌地抬高了手电筒,他无法相信明亮灯光下这张过于漂亮和年轻的脸庞,属于一位二十八岁的成年女性。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你永远看不出亚裔的真实年龄?查理觉得,这位女士看起来甚至要比自己的女儿贝拉还要小一些。
确定乔伊斯这辆车没有藏匿任何人后,康纳·凯恩也并不准备让对方打开行李箱接受更仔细的检查。
但他依旧绕到车头,询问乔伊斯,“女士,请问你来——”
恰好查理挪开了手电筒,这张一闪而过的、他从未有幸见过的美丽、优雅东方面孔,一瞬间夺走了他的呼吸。
查理古怪地看了一眼康纳·凯恩,替这个傻小子将刚刚的提问补充完整,他说,“维昂小姐,请见谅,能方便告诉我为什么这么晚来福克斯吗?为了安全考虑,您一个人不应该开夜车的。”
??
“谢谢您的关心,请问该怎么称呼?”乔伊斯在得到查理的同意后打开车门,走下车。她并不喜欢一场需要仰视的对话,哪怕此刻车外下着雨。
“查理·斯旺警长,叫我查理就好。那位是凯恩警官——”
查理看了一眼还处于呆愣中的康纳·凯恩,有些憋闷地提醒对方,“凯恩警官,你得登记车牌号。”
康纳如梦初醒,好在夜色很好地隐藏了他涨红的脸,他又绕到车尾去登记车牌号,就好像刚刚他所在的车头位置,没有一块同样的车牌似的。
“斯旺警长。”乔伊斯坚持这样称呼查理,她的礼貌有时候能把人的热情拉到恰到好处的平淡,她更喜欢通过生硬的礼貌来维持足够安全的距离感。她不慌不忙地解释着,“我来这里探望我的家人。”
“家人?”查理的印象里可没有什么人会是这位维昂小姐的家人,甚至镇子上都没有人姓维昂,他开始回忆镇子上哪位太太娘家的姓氏是维昂。
然而乔伊斯的回答却是:“卡莱尔·卡伦。”
在听到卡伦这个名字后,查理不由得一惊,然后像得到了某种正确答案,他刚刚心中对乔伊斯的那份怀疑又迅速地消散。他又看了一眼乔伊斯,他确信,从某种角度而言,这位女士同卡伦大夫的确有可能是一家人,一样的举止优雅、容貌艳丽。
“卡伦大夫?”康纳·凯恩终于找回了自己清晰的大脑,但说出的话依旧傻乎乎的,“你总不会也是他和他太太的养女吧?”
乔伊斯:养女?他想得美。
虽然内心很不喜欢这种推测,但乔伊斯神情没有任何的变化。她并没有把自己同卡莱尔的真正关系说得那么明白,她还没来得及问这一次卡莱尔的合法身份证上的年龄是多大。她实在搞不明白,和人类和平相处的方式多了去了,卡莱尔他们为什么就非要喜欢读高中。
雨越来越大,乔伊斯的语气里流露出了一丝忧虑,“我预订了镇上的旅店,这个点了,我不会打扰他们休息吧?”
查理将乔伊斯的证件归还给她,并当着她的面给旅店的老板打去电话,拜托对方准备好乔伊斯的房间和一些热茶。
他替乔伊斯关好车门,扯着一个温和的长辈式的微笑,“在福克斯你会很安全的,旅途愉快维昂小姐。”
***
福克斯是个小镇,镇子上只有几家小巧的家庭经营的小旅馆用来招待到此旅行的登山客。
得益于查理·斯旺探员的那通电话,乔伊斯刚刚停好车,旅店里便有一位年轻人撑着伞走出来。他替乔伊斯打开车门,并递给她另一把伞,“维昂小姐吗?您先进去吧,我替你搬行李。”
乔伊斯很久没有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同如此多的人类面对面地交谈。她不再想多说什么,如果可以,她想一直保持沉默。她朝年轻人点了点头,只拿着证件和随身包快步走进了旅馆。
屋内,一杯热茶已经在安静地等待她了,旅馆的主人约克太太的脸上丝毫看不见疲惫,大约对于这个小镇来说,任何一位新鲜面孔都是足量的兴奋剂。
她的眼睛热烈得如同一团火焰,想要用她的热情让这位疲惫的旅客拥有回到家的舒适感,“亲爱的,你的房间已经打扫好了,在三楼,我们没有电梯,但你放心,埃里克会帮你把行李搬上去。”
乔伊斯将自己的证件和信用卡递给约克太太,她依旧通过温和、疏离的微笑来尽快结束交谈。
约克太太很快便登记好乔伊斯的信息,取出钥匙领着她来到三楼的客房,“我从我祖父手里继承了这家旅馆,说实话,他也说不清这家旅馆到底经营了多少年。但你放心,一切都是最干净的,我们上个月刚刚更换了所有的床褥。”
乔伊斯以为她会是这里唯一的客人,但路过走廊的第一间客房时,约克太太停下了脚步,“这里住着康纳·凯恩警官,他上个月刚从西雅图过来,有他住在这里我们会很安全的,不过福克斯本身就是个安全的地方。”
约克太太接着往走廊深处走,她停在一扇红色的木门前,门框上挂着一尊圣母木雕,“亲爱的,这是你的房间。我点了柠檬味的熏香,希望你喜欢。”
在等约克太太介绍完灯光、讲解完如何使用热水器后,乔伊斯终于等来了她“渴望已久”的独处空间。
她打开行李,然后打开卫生间里的热水,大约十五分钟后重新关上。她并不需要睡眠,但她还是习惯躺在床上,甚至盖上了带着人类喜欢的柠檬味的被子。
雨终于停下的时候,她忽然起身。她动作轻盈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地跳上了房梁,她摸索着,在缝隙处取出一块很小很小的石头,一块对她而言是石头,对绝大部分人类而言价值不菲的绿宝石,“看来,你终究还是要回到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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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雨夜福克斯的访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