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乔伊斯下定决心要离开玫瑰小镇的十分钟后，她便接到了自己对外声称的，那位兄弟的电话。
“卡莱尔，也许这就是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我不愿意和你们在一块儿的原因，我讨厌这样的没有提前询问的、不被邀请的关心。”
“乔，我们已经重新搬回福克斯，在那里我们不必躲避太阳。同我们在一块儿吧，或者至少来福克斯看看我们，埃斯梅很想念你，还有罗莎莉，而且——”
“别告诉你的那位女儿爱丽丝预见了我的到来，你知道的卡莱尔，我不喜欢。”
电话的那头有一阵短暂的沉默，手机似乎从卡莱尔的手中被另一个人抢走。
一个许久未曾听到的男声从听筒里传来，“乔，你知道我很有耐心。”
于是在爱德华长达一个多小时的劝说下，乔伊斯将最终的目的地定在了福克斯，天哪，她讨厌福克斯，她讨厌那种被绿色汁水腌透了的感觉。
但很快，她有了更讨厌的事情。
她收到爱德华的短信：在周四中午出发，那天没有太阳。
乔伊斯调整情绪的秘诀就在于，开始一些琐碎的不用费脑子的忙碌。她很快就调整好思绪，开始为这次长途旅行做准备。
她饲养了很多品种的鱼，冷水鱼、热带鱼，还有两缸海葵。
她喜欢把手放在补光灯下，这是她能够触碰到的，最接近阳光的光照。
想到要离开这些，乔伊斯的内心又被原始的本能所覆盖。她开始懊恼，她就不应该去好心地搭救孟菲斯和他的狗，遇到野狼也纯属他们过于自信。对危险有正常认知的人类是不应该在大晚上探索并不熟悉的森林的，更不应该对她这个喜欢在半夜出没的怪物产生好感和兴趣。
好在机械、重复地劳动，足够消磨乔伊斯的愤怒。等第一缕阳光透过纱帘的缝隙照在她的肌肤之上的时候，它们变成细小的钻石，在她白瓷一般的肌肤上闪烁、跳跃。
不知道为什么，乔伊斯久违地想起了自己年幼时祖母送给她的一块钻石。当然，那个时候，他们只把它当作一块略微特殊的石头。
那时候，乔伊斯还是东方大陆上的一位士族女子。她第一次拿起那块透明的石头，放在阳光下，看着因此折射出的比夏夜繁星还要灿烂的星光。
祖母说，那是番邦的朝贡之一。天子恩典王公，一层层地发下来，到她手里，便只有这块逗弄小孩的石头。
年幼的乔伊斯将这块石头视如珍宝，连堂姐妹用上好的翡翠哄着她换，她也是不愿意的。
母亲逗她，说怕是等她入土了也要跟着。
乔伊斯不觉得这有什么错，这是她框在一个院子里的人生中，所见过的最美好的事物。
她想，她到死都要抓住这块石头。她想，纵使一切都没有了，她也要抓住这块石头。
然而当时她实在是年幼，她还不知道，命运从不像她想得这般简单。
在她十四岁时，龙椅上的天子换了人。他们这些旧臣眷属四散而逃，要么魂归九泉，要么漂零海外。
可惜即便躲到了这海外蛮夷之地，新帝也未曾放过他们。他的使者和那些庞大的宝船，踏平了凶狠的海浪。
乔伊斯和她的最后的族人被献给了天朝尊贵的使者，她看着她的族人们咒骂着篡位者，然后纷纷跳入海中。
她在海浪声中，听到巨鲨的牙齿啃食人骨时发出的声响，她在咸腥的海风中，嗅到血液的味道。
她紧紧握住了那块石头，她直直地看向那位使者，眼神里再也找不到曾经深闺中温柔顺从的娇怯。
她说，“纵千万死，吾志不改。”
那时，阳光穿过云层，她手里的那块石头，折射出的光彩晃了使者的眼睛。
她依旧是单纯的可怕，她还不知道，这世间之中，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脱。
当地的部族首领献上秘法，她被囚禁铁牢中，送入雨林深处。
那段记忆实在是太过于模糊，她只记得，那些她还未学步时就开始被家族所教养的一切，那些浸润在她骨子里的一切，都被摧枯拉朽地毁灭。
也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久到献祭她的部族彻底消失，久到篡位者所建立的王朝已经被推翻。等卡莱尔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是这片雨林精怪传说中最为可怕的一位。
彼时，卡莱尔正陪同一位博物学家在这片蛮荒之地收集植物标本，他在当地的部落传说中，推测出乔伊斯很有可能是自己的同类。
他很快就找到了乔伊斯，这并没有花费他多少时间。但在观察乔伊斯、一点一点靠近乔伊斯的过程中，卡莱尔充分展示了他几乎变态的忍耐性。
终于，乔伊斯首先失去了耐心。于是卡莱尔成为乔伊斯重新回归文明社会的领路人，他开始教授乔伊斯该如何成为一位合格的藏在人类社会中的血族。
是啊，在雨林中不生不死不灭的乔伊斯，如今是变成了血族，或者说，吸血鬼。原来，这才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
你要克己复礼、信善性美，那便让你茹毛饮血、榛榛狉狉。
她同卡莱尔返回欧洲，与卡莱尔相伴的第一个十年，她学习了卡莱尔的语言和文化。当然，在乔伊斯看来，她已经进一步地堕落到要学习蛮夷之术，但如今再下一层地狱又能如何呢？
在巴黎，他们遇到一位自诩去过东方的商人，他夸赞着那里的一切，甚至想用一箱宝石从卡莱尔的手中买下乔伊斯。
直到这时，乔伊斯和卡莱尔才开始正式地思考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卡莱尔问乔伊斯是否愿意成为他的女儿，他说，“乔伊斯·维昂，连你的名字都是我取的。”
“我只是同意你这样称呼我，而且我有父亲，哪怕他和他曾经拥立的王朝早已覆灭。”
更何况，乔伊斯觉得自己明明要大上卡莱尔快两百岁，她能允许堕落的自己和蛮夷日日相处，但再堕落，她也不能认一个蛮夷当所谓的父亲。
不过她始终记得幼时父亲教过的一篇文章，“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卡莱尔毕竟教授了她许多，于是她退而求其次，愿意和卡莱尔同辈相称。作为回报，她也开始教授卡莱尔东方文化。
他们在欧洲游历学习，与出身牧师家庭的卡莱尔相比，乔伊斯幼年时期的教育让她能够更好地应对世俗生活。她的性格也逐渐开朗，她很想去瑞士的雪山上住一段时间，她开着玩笑同卡莱尔说，“我们在大雪封山前赶一群羊上去，足够一个冬天。开春之前我们再把它们当作羊肉卖出去，那里足够冷，羊肉不会腐烂。”
每当这时，卡莱尔都要掩饰好自己眼神里流露出的悲悯，他知道乔伊斯永远无法成为一个普通人类，他也同样如此。
变故发生在意大利，他们在那里遇到了沃尔图里家族，吸血鬼王朝中的统治者。
阳光又进来了一些，乔伊斯走到窗前将窗帘严丝合缝的拉好，连同那些回忆一并关在了外面。
***
乔伊斯很郁闷，因为当她收拾好所有东西，提前处理好各类费用和账单，并且查阅完天气预报后，她发现，她的确有极大的概率在周四中午出发。
“这一次，说什么他们都要叫我乔伊斯姑姑，而不是什么没大没小的亲爱的乔。”
出发之前，天气阴沉得可怕。
贝内特太太领着女儿劳拉来送乔伊斯，劳拉怯生生地躲在贝内特太太的身后，在她的眼里乔伊斯比她最漂亮的洋娃娃还要美丽，就像商场里放在橱柜里最显眼地方的公主娃娃。
“这样的天气，你确定没问题吗？”贝内特太太始终有些不放心。
趁着中午时间特地赶回家的威廉帮乔伊斯把行李搬上车，当然，还有不得不被抓壮丁的迪伦。
“放心吧乔伊斯，这里有我呢。”迪伦忽然有些恶趣味，他想到今天他们都穿着校服，不知道怎么想的玩起了互换身份的游戏。
“如果是你的话，我可能没有那么放心。但好在，你不是威廉。”乔伊斯礼貌地同他们告别。
等她的那辆黑色小汽车消失在玫瑰小镇时，迪伦问贝内特太太，“妈妈，你不止一次弄错过我和威廉，你说为什么乔伊斯一眼就看出来了。”
贝内特太太不太想搭理他，同样，威廉也沉浸在同乔伊斯分别的情绪中，只有劳拉愿意回答他的问题。
劳拉说，“可能你看起来，没有威廉聪明。”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在周四中午出发，那天没有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