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阴雨的周六,这一天,住在玫瑰小镇的乔伊斯·维昂小姐罕见地在白天拜访了邻居。
“天呐,维昂小姐?”在贝内特太太的印象里,这位腼腆的街坊很少会如此正式地前来拜访。她看着穿着正式的乔伊斯,留意到她手上抱着的系着红色蝴蝶结的篮子,不由得问道,“亲爱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可以进来吗?”乔伊斯的脸色看起来十分苍白,但她的微笑是那样的得体。
“瞧瞧我,快请进来,还下着雨呢。”贝内特太太热情地邀请乔伊斯进门,接过乔伊斯手上的篮子和一起带来的一束橙色月季,“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吧,亲爱的,喝些红茶好吗?”
“谢谢。”乔伊斯看起来有些羞涩,她安静地坐在会客沙发上。
这也是乔伊斯第一次拜访贝内特家。
贝内特太太把家里布置得格外温馨,随处可见的家庭合照,家里小女儿随手落在椅子上的粉色芭蕾舞裙,地板上的应该属于家里大儿子的棒球包,还有沙发上属于另一个儿子的书本。
很快,贝内特太太端来了一杯红茶,“约翰带着孩子们去超市了,我还没有开始收拾家里,别介意。”
乔伊斯半起身接过红茶,她的手指触碰到贝内特太太的时候,对方不可避免地被传来的冰凉吓到。
贝内特太太有些担忧地看着乔伊斯,大约是很少能在白天见到乔伊斯,她也是第一次发现,乔伊斯的这份美丽是如此冰冷。是的,美丽而冰冷,就像去年在博物馆里看到的古代东方雕塑。
她等乔伊斯重新放下红茶杯时才开口寒暄:“最近要降温了,你得多穿一些。他们说今年的冬天会格外冷,你得在冬天来临前请人检修一下供暖设施,还记得去年那场暴雪吗?要不是你送来的燃油和补给,我真不敢想。你说说看,都二十一世纪了,一场暴雪就让所谓的人类科技瘫痪了。”
“事实上,这个冬天我得出一趟远门。”乔伊斯始终面带微笑,缓缓地说起了自己的来意,“我的兄弟最近身体不太好,他家里还有好几个孩子,我得过去帮帮他。”
“我还不知道你有位兄弟,他们应该多来看看我。”贝内特刚说完便察觉到自己的唐突,为了不让气氛陷入尴尬,她主动问:“是需要帮忙照看房子吗?没问题,只是你一个人出门在外要注意安全。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一定要给我打电话,好吗?”
“其实,我也说不准自己这次要离开多久,也许一两个月,也许要等到圣诞节后。我想先问问你的意见,你觉得在这段时间,我可以雇用威廉帮我打理家里吗?”乔伊斯并不想在贝内特家里过多地停留,她说得更直接一些,“威廉是个有责任心的好孩子,自从威廉前年开始兼职报童,我便再未丢过一份报纸。再有,他同我说正在为大学基金攒钱。”
提到威廉,贝内特太太的心里也暖和起来。她很想在别人夸赞自己孩子的时候故作谦虚,但是威廉,她做不到。
威廉不像他哥哥迪伦那样热爱运动、很受欢迎,但不可否认的是,就如同乔伊斯说的,威廉是个极有责任感的孩子,是让她最为放心的好孩子。
“好,我会告诉威廉,我觉得他会很乐意收到这份工作邀请,从我们搬到这里他就和你聊得来。他们等会儿要回来了,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午饭怎么样?”
在得到贝内特太太的同意后,乔伊斯便准备离开,至于午餐,她想她并不是一个能给人带来良好食欲的饭搭子。她依旧谦和有礼,起身告辞,“抱歉,我想我得回去休息了,你知道我其实过着有时差的生活。”
看着乔伊斯越加苍白的脸,贝内特太太又说了许多关心的话,并坚持撑着伞陪乔伊斯走回了家。站在乔伊斯家门口的时候,她看着雨中的花园感叹道:“你知道有多少太太们想知道你花园的秘密吗?看看这些花,太美了 。”
“其实,没有什么秘诀的,只需要在合适的日子多一些肥料。”乔伊斯并没有邀请贝内特太太进门,好在贝内特太太只顾着欣赏花园。
她很快从房间里出来,将一个笔记本和一个装着现金的信封递给贝内特太太,“请替我转交给威廉。”
***
一家人坐在餐桌上吃午饭的时候,贝内特太太提到了上午乔伊斯·维昂小姐拜访的事情。
乔伊斯在玫瑰小镇里一直很受尊重,贝内特先生同样表达了自己对她的担忧,“自打我们搬过来,我就没有碰到过她的家人。大概就是这样的成长氛围让她现在选择过这样几乎隐居的生活,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多关心她一些?”
贝内特太太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她更愿意尊重乔伊斯的选择,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孤僻也好热闹也好,都是值得我们尊重的好邻居。”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到乔伊斯的场景吗?说实话,当时我吓坏了。”贝内特先生回想起那个夜晚,当时,他们刚刚搬到玫瑰小镇,迪伦对小镇后面的那片森林充满了向往,他一定要去露营。
于是一家人在帐篷里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野狼前来拜访。
万幸的是,乔伊斯点燃了火把,她驱赶走了野狼。
黑暗的森林中,她苍白的脸庞在火光中闪烁,她的声音冰冷地地传入贝内特夫妇的耳中,却带来一切温暖,她说,“今年干旱,兔子繁殖得太少,野狼没有充足的食物。所以,别走得这么远,会很危险。”
提到这些的时候,家里的小女儿劳拉开始抱怨了,“为什么你们去露营没有带着我。”
“因为,那个时候你还是个野狼崽子。事实上,你是我们从野狼窝里抱回来的。”迪伦夸张地说着,引得劳拉噘着嘴表达不满。
“你知道他是在逗你,那是六年前发生的事情,可你现在才五岁。”威廉将小妹妹劳拉抱下餐桌,“去看动画片吧,你喜欢的小马宝莉要开始了。”
***
“嘿,书呆子,你关在房间里写感谢信吗?”
“迪伦,你应该敲门的。”话虽如此,威廉却并不介意自己哥哥的打趣,而且,他也不觉得自己是书呆子有什么问题,“你觉得,为什么乔伊斯突然要离开,我从没见她出过远门,她都很少出门,会和那个家伙有关吗?”
“哪个?”迪伦躺在床上,作为同乔伊斯初次见面的始作俑者,他对乔伊斯的印象除了美貌以外并不多。他们一家在乔伊斯后面搬来玫瑰镇,离乔伊斯家也是最近的,但除了森林里露营的那一次,他几乎只在威廉口中听到她的名字。所以,他怎么会去主动关心乔伊斯呢。
但是,仔细想想的话,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他问威廉,“你的意思是,那个新搬来的,养了一条德国牧羊犬的,那个乔伊斯的追求者?乔伊斯离开是躲避他?你想太多了威廉,在我看来乔伊斯根本不会把任何她不关心的人和事放在心上。你有些太过于大惊小怪了,明白吗?”
***
事实上,威廉并没有大惊小怪。
这是乔伊斯第几次遇到这位又碰巧在遛狗的孟菲斯先生呢?
“你的狗并不喜欢我。”雨一直在下,乔伊斯撑着伞,将她的脸完完整整地遮挡着。
“我给它戴着口罩了,我想,它也只是还在适应新的环境。”孟菲斯蹲下身来,一直很有耐心地安抚着自己的小狗。
从这个角度而言,他似乎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当然,还有很多角度能够证明他是个可以跟着出门约会的好选择。
他长得很好,在大学里有一份教职,还兼职做镇子里高中的橄榄球教练。
可这并不意味着,乔伊斯就应该同他出门约会。
乔伊斯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了孟菲斯的邀请,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一次夜间的偶遇,自己就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力。这位孟菲斯先生读了这么多的书,怎么会不知道从心理学上来说,他对自己的悸动,有没有可能就是所谓的吊桥效应?
乔伊斯最害怕的,就是引起关注。
孟菲斯热烈而坦荡的追求,连高中里的威廉和迪伦都有所耳闻。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当她吸引越来越多的关注,她掩藏了许久的秘密该怎么办?
要知道,她可太喜欢玫瑰小镇了。她已经冒着风险,在这里居住了七年。
想到因为这位孟菲斯先生,自己不得不外出避避风头,还有因此产生的一系列不可预知的麻烦,有那么一瞬间,乔伊斯很想释放她最原始的本能。
她想:这没什么的,乔伊斯,你是最棒的猎手,这是一条自然不过的生物链,就像雪地里的狐狸捕捉兔子,它们的命运天生如此。你是猎人,他是猎物。
乔伊斯注视着在孟菲斯身边瑟瑟发抖的牧羊犬,看着它被恐惧吞噬却依旧试图守护着它的主人。这可真是个忠心的小家伙,所以,不如看在这个小家伙的份上——
“你应该给它穿上雨衣的,或者,你应该留在家里。”乔伊斯准备结束今夜的散步。
可没走几步,孟菲斯又跟了上来,“新闻里说,最近的治安不太好,我送你回去。”
“谢谢,不过,我想今天有人可以送我回去。”乔伊斯走得很快,她对前面正朝自己走来的人说,“威廉,是你吗?你应该带把伞的。”
***
这还是威廉第一次进入乔伊斯的家,当然,前院和门廊不算。
他接过乔伊斯递来的毛巾,突然有些局促,只能低头擦着头发上的水,“我知道你白天都在休息,我本来想让迪伦陪我过来的,但是他在和人打游戏,而且,我不确定你是不是愿意他过来。”
乔伊斯查过天气预报,明天依旧是阴雨天,她本想让威廉明天白天过来。但来都来了,省得明天再折腾。
她先给贝内特太太打电话,告诉她威廉在自己这里。
通完电话后,她看着依旧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威廉,忽然也意识到,她这里好像完全没有招待客人用的东西。
“你应该吃过晚饭了吧?或者,需要喝点茶吗?”乔伊斯打开冰箱,可里面除了伪装用的矿泉水和几袋“营养液”外,什么也没有。
好吧,她怎么会觉得自己越来越回归人类呢?没有哪个人类的冰箱里是这样的。
“那个,你写了很多注意事项,我觉得,在你离开前,我最好先问清楚。”威廉从外套下面拿出了用塑料袋包好的那个笔记本。
乔伊斯松了口气,“好在你明天不需要上学,那就从最关键的地方开始说吧,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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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稍了解乔伊斯·维昂小姐的人都知道,她和家养小动物有些“不对付”。当然,这是他们站在乔伊斯的角度说的一些客气话,实际上,是小动物们并不喜欢乔伊斯。镇子上的人觉得,这很有可能是因为维昂小姐接触了野狼,她的身上带着野狼的气息。
最明显的,就是孟菲斯的狗。它在见到乔伊斯的第一时间就发出激烈的吠叫,而当不得不被主人牵着走的时候,它出于动物的本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一直以来,威廉也同样如此认为,他甚至误会得更深入,他觉得维昂小姐并不喜欢人类以爱之名将动物进行“囚禁”这一做法。
直到他翻看乔伊斯留下的笔记,看到她写下的整整十多页该如何照顾她饲养的鱼。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鱼,当然,水族馆除外。”威廉跟着乔伊斯来到二楼,他发现这一整层都被打通,靠窗的位置是两台显示器,应该是乔伊斯工作的地方,除此之外,便是书架、鱼缸和养在室内的依靠补光灯的植物。
“我给它们的玻璃上贴好了标签,该怎么换水怎么喂食都写好了。你也不需要担心,如果死了,埋在花盆里就行。”乔伊斯停在一个鱼缸前,里面是一条白色的叫作雪燕的神仙鱼。这条鱼已经陪了她三年了,可即便如此,自己一靠近,它还是一下子缩在最远的角落里。
“乔伊斯?”威廉也站在鱼缸前,不同色调的补光灯前,他眼里的乔伊斯也似乎发出了光亮,“你要离开很久吗?我的意思是,你兄弟的病严重吗?我还不知道,你有兄弟,他和你长得很像吗?我——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么多?”
“没关系的。”乔伊斯对威廉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非常包容,她又开始同威廉介绍该怎么照顾她养在室内的植物,最后是她的这些书,“这些书你都可以看,所有要注意的事项我都写下来了,这一切交给你我很放心。但是有一点,威廉——”
乔伊斯走到威廉面前,威廉的个头要高出她很多,她的一只手搭在威廉的肩膀上。
就像去年暴风雪时握在手里的冰凌,威廉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着乔伊斯的眼睛,一双浅金色的眼睛。
“看着我威廉,看着我。”乔伊斯冰凉的手指触碰着威廉的脸颊,“按照我笔记上的内容来做,你可以照顾好这一切。此外,无论如何,不可以动我的花园里的任何东西,不可以翻土,不可以挖坑,记住了吗?”
威廉的眼睛在一瞬间失焦,他面前的乔伊斯似乎不再真切,但他的大脑清晰地刻下了这句话,他说,“按照乔伊斯·维昂小姐笔记上的内容来做,我可以照顾好这一切。此外,无论如何,不可以动乔伊斯·维昂小姐花园里的任何东西,不可以翻土,不可以挖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