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拿其他小朋友的东西。
禁止不就说明,可以去拿吗。她想。
长睫毛投下扇形的阴影。
你们看,他有好长的睫毛!就像女孩子一样!嘻嘻。
长睫毛喜欢偷东西,可是她不讨厌他。
他站在门口,是罚站。怒火发泄在他身上,白昼锋利地从他背后割过来。
她甚至有点喜欢他。
……
为什么呢?
她窝在角落里不说话。
不说话的还有很多,影子,包装纸,言情小说,课堂上的她,加减乘除。得意地,说着话却变成自言自语的长睫毛。交了朋友却越来越沉默的我。
还有橡皮泥。
扫除的时候一股抹布的味道。里面是抹布,外面是叫嚷。绿植都笑得很开心,我的橡皮泥呢?
长睫毛落在脸上。他手指灵活。
中间揉着一颗圆球。
……
她哭了起来。
……
橡皮泥被塞回手心。
已经热乎乎的了。黏黏的,痒痒的,胸口,好陌生。长睫毛一眨眼就不见了,脚上长着老鼠吗?他也喜欢跟老鼠说话吗?
她迷茫地想。
她其实好寂寞的。
◇
「在子宫里是什么感觉」
黑夜无声地盘踞在房间。窗帘拉得紧紧的,一丝微弱的亮光,从褶皱的间隙勉勉强强探出脑袋,摇曳如蚊虫。外面可能是正午。或者早晨。
咚,咚,咚咚。耳朵里充斥着巨大的鼓声,床铺如同钟舌,在单调的节奏里旋转。反胃般的眩晕叮住了感官。
门口传来轻轻的响动,并不刺耳。房门很快合上,光线没来得及伸手就被拦在门外。
黑暗中一双空洞的眼眸动了动。
床头的三明治吃得很干净,想必吃的时候已经饿极了。侠客轻轻收走餐盘,和床边保持着距离。所幸,她还没有变成一具丧失自理功能的躯体,只是更深地藏进了黑暗里,日夜缩在床上,只要他在就绝不动弹。除非饿到受不了,否则也不愿吃喝。给茶杯续满水,他用听得见的气音询问:
“到吃药时间了。水在这里,想现在吃,还是过一会儿?”
榛子色眼眸里是枯涸的死寂,蜷在胸前的手似乎缩了缩。
侠客没有勉强,把药片收回手心。临走时背对着黑暗垂下眼眸。
两条视频文件静静躺在屏幕上,等待某种判决。他毫无停顿地按下删除键。恢复成空白的屏幕反射出一片强盛的荧光,昏暗之中无人接收。
门内的哭声突然爆发;早有预料,他想。
光标撤回了一个语法错误。
◎
「回到羊水之中」
就能安全了吧。
她开始喜欢藏在桌子下。连看他一眼都不能接受了吗?侠客停在几步之遥的茶几旁,克制自己的声音:
“饭菜放在餐桌上。”桌子底下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仿佛看见她睁大湿润的眸,弓着身子,绷紧肩膀哈气,“保温了,不会冷。我出去一趟。”
急促紊乱的呼吸声逐渐镇定下来。寂静爬满了地板,时间在沉闷的空气中被一点一点拉长。隐隐约约地,闻到薏米仁的香气……鼻翼轻轻翕动。
她试探性地露出脑袋。
屏幕中的摇摇走到餐桌前,仿佛知道自己被监视着,叼了碗就一股脑缩回了桌下,身影从画面里消失。绿眸微敛。
他完全可以丢掉的——他移开视线。不,她还没有完成,特殊的对象需要更多耐心。
??
「对着造物主撕咬」
土豆脸真的很讨厌。
土豆脸真的很欠揍。
从讨厌到欠揍过了多久?
也许她一直在积攒,就像积攒墨水瓶。墨水瓶,纸巾,戳进去,同学间的恶作剧?搞笑!讨厌!什么垃圾土豆,这是我的东西!
墨水瓶脏了,脏了……是重要的礼物……她眼睁睁看着深色的液体流到桌子上,如同胆汁……已经脏了……眼眶里流下类似的液体。
突如其来的哭泣,侠客已经习惯,把她死死盯着的玻璃杯拿远,如往常一样,他起身离开,身后的手却伸了过来。
“……洛尔?”
他微讶,顿住,露出浅浅笑容。任凭她的指甲嵌入自己手腕。
垃圾!土豆脸!忍你很久了!以为我没脾气是吗!给我记着了!她的牙齿狠狠磕上了皮肤,侠客看着她边哭边用力啃咬,留下湿红的齿痕。记着了,我忍你是因为不忍就有这种事发生!真是不识趣,无知!她毫无章法地发泄。他没有动弹,泪水和拳头于是拼命砸在他身上。
土豆脸会怎么还手?
她才不管。她不介意把一切毁掉。毫无边界感的家伙,看清楚你眼前的是谁吧,把她的东西还回来!墨水,异形便签,有香气的橡皮——橡皮泥!全是她的!她的!凭什么她要做他的同桌!因为成绩好,文静,就有义务和这种人配对吗?
“还我橡皮泥!”
她使了全部的力气,打出了记忆中的那一巴掌。
绿眸静静地看着她,未曾偏移。脸颊上浮现很浅的掌印,迅速消退,触感却久久挥之不去。
不对。
不对……土豆脸还手了啊?该有的回应迟迟不来,她喘着气,有些茫然,他们打起来了,互扇巴掌……打在脸上很痛的!
……他是谁?
她突然警惕。
榛子色眼眸里是全然陌生的神色。她在看谁?侠客默默,他夺走的可不是橡皮泥。拳头落在身上不痛不痒,手臂也没被抓出血,反倒是她——掌心肿了,牙齿打着哆嗦。
“洛尔。”他轻声,对上她满是防备的眼睛,小心地、慢慢拉起她的手。清凉的乳霜碰到发烫皮肤的瞬间,触及了瞳孔暗藏的机关,泪水从中不管不顾地冲下。
“还我……橡皮泥……”她委屈地小声重复。“我的……”
他没有橡皮泥,更不会还东西。他想。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护手霜在掌心抹匀后,刚刚恢复了一点活力的女孩已经疲惫地合上了眼睛。呼吸趋于平缓,眼皮却还在不安发颤。
他盖上毛毯。
不过,原来还有这一面吗。脑海中回放她鲜活而凶戾的表情。
◇
「与身份相悖」
圈养猎物需要严谨的布置。
其一,拔去爪牙(但不是全部),免除多余的麻烦。即使是脆弱的个体,也可能爆发攻击性。你是真的不在乎吗?榛子色眼眸总是看着别的地方,嘴唇说出不属于受害者的话语。
“把餐具都洗了。”
他发现她依然没什么感觉,甚至有些享受。她一边擦拭着光洁锋利的刀背,一边走着神,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日日如此,时时如此,侠客几乎不能理解,到底是什么让她那么沉浸?不过是清洗,没有任何刺激,有什么值得沉浸的?
他走过的时候刻意露出破绽。连傻瓜都能发现的破绽。
摇摇不为所动。不知想到了什么,甚至自顾自乐了起来。
……走神实在是一个麻烦的变量。他盘算着。佯装熟睡,他听到她在平时的时间醒来,起身,看见他的异常时短暂地顿了顿;洗漱,吃早饭。刀叉碰撞的声音消停了,他等待着——
什么也没发生。
过了很久也没有动静。走进客厅,她还在咬着杯子喝茶。看见他的到来轻轻掀了掀眼睫。
两次结果算不了什么。然而反复尝试,结果也始终不变。侠客的疑虑不减反升,所有的行为都指向纯粹,这样的人不可能存在。既然这么了解他,反向迷惑同样是一种控制手段,而且在长期的圈禁中尤为有效。
他不能对她感到安全。
对安全上瘾是最危险,最违背原则的事。
他冷静地想;微弱的气流袭向面部,身体先于她的动作陷入紧绷。
但她的确做不到什么。
榛子色在他的视野中心燃烧。
◎
「只是害怕疼痛吗」
“不要!”
侠客没想到她会在这时恐惧。闪回的触发没有规律可言。他打开露台的门,想带她进去坐坐,刚跨过门槛,她却突然全身抗拒,害怕到发抖。
星星在高速运转。星星在狞笑,在发狂。
他谨慎地看着她。
“不要把我丢下去……”她边说边往后缩,眼睛瞪视着露台的黑暗,“不要……”
“不会的,洛尔。我不会。”他慢慢地合上门,温声。
她捂住了眼睛。
“从阳台上掉下去会很痛吗……”
指缝里漏出压抑的低泣。
这不是一个问题。而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很痛吗?当然不痛,但对她来说肯定是的,尽管,她经历过更痛的……
“我没有哭,我没有,别丢下我!”
“不会丢下,”侠客停顿了一下,对自己的话感到不适应,“不会丢下洛尔。洛尔可以哭。”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不知道她受到过家人的威胁,不过不算意外。什么时候他变成亲情代偿了?他忍下躁意。
??
「肮脏幼儿园」
L( )v-a-……
L-o-v-
手上的铅笔滞在半空。
——Love.
“爱”。
……指尖颤抖。
注意到她的异样,侠客的目光不易察觉地落在她身上。
“爱”!
她胸口剧烈起伏,唰地撕下画着填字游戏的纸,用力揉成一团,向他狠狠掷了过去。
“你们恶心死了!”
眼中释放强烈的恨意。“你们”?侠客瞬间警觉,终于轮到了吗?他迎上她愤怒的视线,掌心的纸团残留着摩擦的温度。
她咬牙切齿。
“一天到晚,全他妈的在说什么呢?爱,爱,爱,说个不停!狗屎的爱!全他妈在骗人!我他妈从来没有相信过!出生以后就没有学会过!要把我塞回去学吗?很想吧,毕竟也确实说过呢,我是你的一小块……好动人!这么爱说就和你的肚皮说爱去吧!毕竟,爱的不就是你们自己!傻叉!自恋狂!爱你妈的,自恋狂!”
预判落空。
侠客及时拦在她和物品中间,她情绪激烈,在他的手臂上留下道道抓痕。往常绝不会听到的脏话接二连三地蹦出来,在有限的词汇中反复,他觉得有些好笑。
“自恋狂!狗屎!傻叉!……”
她口不择言,仍觉不够,揪起他的领口对峙。侠客近距离地观察着她的神情——眉毛紧蹙,暴露出平时遮盖在秀气之下的秾郁,面向他的整张脸凝神而生动。
的确是自恋。他认同道,所谓的感情不过如此。然而有一瞬间,榛子色眼眸仿佛直直指向他,就像从前一样把他刺穿。
现在是他站在这里,不是他们。他想,忍耐反制的本能。
愤恨、委屈也只能被他接收。
洛尔——他再次轻唤。静默中纸团舒展,断裂的半弧形,“L”之后应填的正确字母是“a”。Lavatory.
他推测“卫生间”在她脑海里与“爱”相近。
??
「胎动、拒绝出生」
平静的时长有所增加,偶尔仍有惊恐发作,但频率已经大大减少。稳定后,或许是可塑的……他的余光滑向她安静的发旋。
“对不起,我做错什么了吗?”沉默让她受惊,面带异色,不安地咬着手指,“是我太冷漠了吗?”
“对不起……但是我不要吃柑橘!”
她瞪圆双眸,警惕盯着他。
侠客温和回视:“洛尔不想吃就不吃。”
她犹疑。
“真的吗?”不说“你明明就很喜欢”吗?不说“你从前可不是这样”吗?
“真的。”他不厌其烦地说,“洛尔不用道歉,也不用解释自己的喜好。”
眼泪倏然汹涌。
“我以为永远都不会听到这句话……你不是他们!你是谁?”没等他回答,她抹抹脸,自己接了下去,“我知道了!你不用说话,我会保守秘密的。”她望望四周,对他默契地眨了眨眼睛。
侠客一噎。
÷
「最初的,永远的」
对她的结论总是下得太早,即使是退行也一样。
“你也喜欢一个人吗?”大多数时候,她不认得他,此刻她却欢快打着招呼,明显把他看成了童年玩伴,“我记得你的,他们总说你坏,差劲,才不是呢!一次又一次地偷,当然是因为,拿到东西,心里还是感觉空空的啦。我知道的,因为他们给我好东西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的。”
她露出孩子气的失落。
明明已经没有那种目光了……似被暗中指认,侠客心情复杂。她知道她在对谁说话吗?
所以说容易被欺负。脆弱的温柔。
他关上窗。寒风在墙外呼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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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橡皮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