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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霰雪的yù言

两泓柔亮柔亮的绿。看着她的时候是有耐心的松石绿。平常是湖绿。关了灯以后是黑的。替她梳头的时候,阳光照透了瞳孔的下部,变成浅浅的橄榄绿。那两片红润的嘴唇叫“洛尔”的时候,它们则带着鹅绒的温度,绿得像两粒刚在春水浸过的水晶葡萄。

洛尔,洛尔。他总是那么叫她。他的声音让她想起窗帘表面的绒毛——它们摸起来很舒服,很厚,抱起来就像在和自己拥抱一样,今天要不要再去摸一摸呢——洛尔是她的昵称吗?他也喜欢取名字玩吗?她给自己取过很多名字呀。有些她很喜欢,Booboo,乌莉塔,莉切斯卡,一只鞋的诗龙,皮皮·亚当斯,珂赛特·珂赛特,哩哩。她吃力数着,另一个名字笨手笨脚,摔入脑海,捂着屁股痛呼。“摇摇”——这肯定是她之前爱用的名字。每一个她都喜欢,每一个也都很快厌倦,虽然“洛尔”听起来像不小心滚落地上的圆圆不倒翁(她舔了舔门牙),但是他为什么不会厌倦呢?小葵在井边打起了滚,一不小心掉进水里,呜呜求救。诗龙卷起尾巴,用它唯一的鞋把她救了上来。它的脚很大,鞋子是用每天新鲜的废稿做的,一进水,水就黑了。小葵气鼓鼓,小声地说,你臭死啦!

印象里,小孩是闹腾的。由于资源匮乏,流星街的小孩骨子里就有竞争意识,独立,好胜。普通社会的孩子被喂养得更加贪婪,大声哭闹、软磨硬泡,博取关注。然而——侠客看着她蹲在地上,摆弄一枚纽扣和早晨她偷藏起来的饮料标签(显然沉默不是死寂,当时,他假装没看见她扑闪的大眼睛),时不时互相触碰,脸上全神贯注。她在干什么?

……过家家。他花了一段时间才弄明白。这不是几个人聚在一起扮演,甚至没有声音,感到新奇的同时,他又觉得无比熟悉,即使是小孩状态,她也那么安静,独立——但和流星街小孩的独立也不像。

天生如此,并非防御:这是她的童年。

她能不声不响,对墙壁上的纹路盯一整天,如果不是饭点到了的话。地上凉;侠客想说,至少想轻轻拉她起来(坐着也能发呆,他考虑道),片刻后打消了念头。

去冒险吧!在一个平凡的日子,锡围巾决定。仿大理石对她张开海藻的纹影,粉尘掉进了指缝。你听到了吗,诗龙说,它一直跟着我们,潜入章鱼的鼻孔里,随着节日的锣鼓散作每一片彩带下的小小狞笑,飘进睡梦,从未停止浑浊的呼吸。

要小心胡拉拉。

林子里有野兽。我看到好多眼睛!小葵惊恐,它们是庆典上的镇民变的吗?快跑吧,快跑吧,乌鸦在叫。闭上眼睛,“诞生庆典”到底是谁的诞生?它们要把你吃掉,或者不吃掉。砌进墙里,在黑暗中度过让人发疯的永生。或者洗净,剁碎,骨肉分离,塞满香料和酱汁,一只肥美的烤鸡在筵席上油光闪闪地亮相!小葵哭泣,被地面裸露的板根绊了一跤。

眼睛发出兴奋的笑声。夜色渲染下,颜色变得臃肿:红黄黑褐绿,散发泥淖的气味,肿瘤似的繁殖。诗龙预言的那个“东西”扑倒了小葵。小葵四肢挣扎,声息细弱而久久不歇。

榛子色眼眸聚精会神。她弯起唇角。

留下来吧,留下来吧,你哪里也去不了。小葵痛苦呜咽,衣裙残破,样貌狼狈。胡拉拉到底是什么?她开心地想,叉子插起一块午餐肉,汤汁溅到袖子边,留下一块淘气的小斑点。他又是谁?收获好奇目光的绿眸施予温和回视。看上去绿得好熟悉啊。

胡拉拉是狼。诗龙放下手中的纸张。

她再次拿起小葵(小葵被抓了吗?那是上午的事了。她可以玩很多遍,“她”不是也可以哭很多遍吗?),抚摸柜门上的浮雕。因为缺少盘缠,他们来到火车头大裂谷前,狼群在远处山顶嗥叫。咔!中场休息。波子汽水和可尔必思,每人一份的盒饭热气腾腾。他实在不适合当演员,诗龙缓缓摘下眼镜,说他与这么多人,还有摄像头面对面的时候,就会产生站在悬崖边(这次的拍摄场地)的感觉,步伐因此难以为继。锡围巾回以嗤笑,怎么,你在害怕吗。诗龙摇摇头。他只是想再看一会儿。看看那裂缝。他说,看看我和他们的距离。那种空旷的情绪。

她凑近柜门,通过缝隙望进昏暗的内里。手边锁孔光溜溜的,排列有序的书脊则如座座山峰,与她沉默相睇。不自觉地,她把小葵等人抛之脑后。

“洛尔。”

绕行所有规则的她同样绕过了时间,埋在书页里的眼睛和过家家时一样专注,对他毫无反应。

“……洛尔,”侠客发现自己习惯了这种语气,虽然只对她使用。“已经很晚了,明天再看好不好?”

摇摇抬起头。才不晚呢!她把书紧紧夹在胸前,耳根瞬间涨红,生气地瞪着他,她还要看!侠客没有逼迫,但也不后退。察觉他的坚持,她越发讨厌起来,眉梢发犟。

再也不理他了!

眼圈变得粉生生。再往前一步的话,会很麻烦;侠客心下暗叹,转换策略:

“我来给你念。”

超乎意料地,榛子色眼眸立即闪闪发亮,从怨怼到喜悦几乎没有时间差。准备好的其他说辞都变得无比空洞,他微微偏了偏头,仿佛要撇掉它们的存在。接过鹅黄封皮的书——一个孩子的信任——他感知到她亮晶晶、兴奋热烈的视线——一个孩子的喜爱。清醒的时候至少还可以博弈,而现在,他和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呢。调暗灯光,放松姿态,侠客从中断的那一页最开头念起,声音沉缓。

“有些人——我也算在内——不喜欢圆满的结局。我们感到上当受骗。伤害才是准则。厄运不应该给堵住。雪崩滚滚而来,却在抖抖索索的乡镇上方几英尺之处突然停住,这种情况不仅反常,而且不近情理。……”

他曾借助她喜爱的书籍寻找她的碎片,怪癖的老头、社会边缘人、流亡者(手上的《普宁》),在自尊与自毁间备受煎熬的女同性恋(《鳄鱼手记》),决心生活在树上的男孩,战乱期间享受背叛的艺术家,或者,在夏日和失去里奔跑的孩子——却在固定她的形状的最后阶段犯了难。那是一条摇晃不定,变幻无穷的秘密小路,只有她知道入口,也只有她能自如行走。在数次拼凑尝试中,他记忆犹新的还有……一直睁着眼睛看他翻书,侧耳倾听的摇摇不自觉地凑近,簇起鼻尖。侠客的声音有一瞬飘忽,他看着她一脸好奇,自然地嗅闻他的手臂,仿佛他的味道令她深深不解——下一次的旅团活动遥遥无期,而他不喜粗暴的宣泄,如非必要,身上少有血腥——是什么味道?他也第一次感到好奇。榛子色的不解由纯澈开头,由纯澈结尾,眼皮越来越沉,沉入混乱的梦乡。

相同的睡脸,不同的无条件依恋。把她留在这个状态不好吗?

侠客关掉台灯。黑发的残影在眼底摇曳。

腐烂的湖水。深夜不是教它长出裙摆吗?层层叠叠,捂住你的脸。她伸手一抓,梦变成荧光色的青蛙卵。那里有一种,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的绿。蛤蟆。尸斑。母亲(多么像呕吐物的称号!)抱着她睡觉。呼吸,曾经是芳馨的。不,她不怕黑,她说,但是能不能再待久一些呢?当然了。亲爱的。在所有之前,她仅仅望着这一切——我们还是叫他洛朗先生吧,举着一根物体,她问,这是什么呀?他呵呵地笑着,给她沏茶(普洱,还是铁观音?老白茶?),说这叫茶锥。她喜欢藏了很久的茶饼的味道。是的,我们是知道的。荷花,他们认为你应该长出藕似的手臂。她往前甩手,想要看看手的形状(许是还记得分辨梦境的方法吧)——忽然发现手里不知何时拿着茶锥——血滴滴答答,把死者的面容搞得模糊不清。她应该这么做吗?我们说,茶锥……可是,是的,茶锥……

“是……什么……”

她困惑不已,挤出一声不成形的梦呓。仿佛鱼吐出的气泡。

她会醒。侠客想着,抛掉对他来说过于不切实际的想法。他很清楚自己的本性,被动的刺激能维持多久兴趣呢?所以……断裂的记忆点重新浮现,那还是在她的生日前一周(生日,和节日一样虚有其表,他相信假如通过生日与她建立愚蠢的连接,不仅徒劳无益,恢复后的她还会暗地嘲弄),她读着《洛丽塔》,亨伯特·亨伯特:那个把神圣与**混为一谈的低级自大狂、妄想者,正在为失去合适的投射载体慷慨陈词,表演一场虚伪而足够动人的抒情。阳光照在她的脸颊上,泪珠自由地滚落,纸页吞没它闪闪的光亮。

“你也在美化犯罪,”他似有所指,“审美陶醉是高级的自我欺骗。”

沉浸在感伤中的摇摇不能很好地跟上他的审判,露出困顿的神情。一如他所料。

“美是什么?”

她扬起悲伤浸泡的眼睛,抛出一个天真,又绊他一脚的问题。

但他不会放过追击的机会。“你以为纳博科夫在做什么呢?用修辞把读者带入圈套,这就是美。”

水光在她眼眸里晃了晃。她点点头,表示赞同,回答:“也不尽然的,他做的事情只是呈现。呈现暧昧地带的景观,不解决矛盾,不提供安全立场。主流认为有罪的暧昧,针对它的呈现自然也就容易被看作是美化、是诱骗、是共犯。”

她用和语速一样慢吞吞的动作,抹脸。

“我觉得,他是在诚实地呈现美原始的质地。再没别的了。”她的语气保留了转圜的余地,内容却放肆大胆,“美先于一切存在,包括是非,也包括人类。有时候美看起来是丑的。不知道怎么概括,所以姑且称为‘美’而已。”

侠客第一次听到她说这么长的话。本意只为了逼她主动防御(寡言通常意味着被动,但让他的攻击屡屡落空的是什么?),暴露弱点,却不想她把这当作了一次思想交流。(她的“宽容”令他不适。宽容?)她习惯待在自相矛盾的灰色地带——他看着她舔了舔指腹,然后被泪水咸得皱起脸——甚至主动追求。不确定性即待解决,而与他的信念相左,他意识到她有一个孤僻的语义系统,以非道德的冷酷颠覆和再定义他追逐之物。

褪色的茶褐汇聚成一张嘴,我们也会老……爱是会消失的。天哪,那匹狼!你也会长大,它说。狼首中央,两点绿光拖拽着熟悉的冷漠。她看见嘴巴挂满了藤蔓。看见最近的舌头吐出一枚红眼白。

不要胡拉拉。我们说,不要恶的、鲜明的狼。

她知道该怎么做了。在故事里,小葵哭泣,却常常发不出声音;锡围巾说那还不简单,于是紧紧勒住她的喉咙。她气愤地瞪大眼睛。几秒钟后,他从她的脖子滑落,她一边干呕,一边喊,呸,你个蠢货!

这不是好了嘛,锡围巾说。

撑着窗台踮脚看,外面正在下霰雪,细小得几乎看不见。天光在窗玻璃上刻下一道泥巴的疤痕,如同彗星,拖尾险险悬着一具虫的残骸。眉毛对疤痕,眼眸对触角,下巴尖对月牙锁,由此勾勒出来的倒影歪歪扭扭。探险仍在继续。锡围巾跳下窗台,带头转下门把手——锁住了。他不信邪,又试了一次。

……终于发生了。她站在玄关处,歪着脑袋——侠客沉默地看着这一必然事件,准备应对她或质问或痛哭的表情。(最棘手的是别的,就比如——)

她转过身,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不能出去吗?”

她睁大眼睛问。

他一时无言,而与他目光密切相接的榛子色眼眸,则在这几秒中迅速达成了理解:

“我知道啦。”难言之隐,她知道的。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

妥协、讨好,还是她曾经说过的“诚实”?这和她的道歉道谢是一类性质。他把侵入性想法放到一边,而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正笑容柔软(真是陌生的表情),安慰般蹭了蹭他的手臂。

似乎更不开心了……咦?她不解,一旁的侠客已经给她严严实实地裹上围巾,拉起她的手。

“我不喜欢洛尔离开我的视线。”

她嘴唇微张,胸口咚咚直响。那两泓绿明朗不再,语气、眼神和动作里有种她此刻无法命名的强势直白——什么东西绕在颈间,那么重、那么闷?侠客收回目光,松了松她的围巾,不期待她现在就听懂(这句话在真实性上无可指摘。她难道不就喜欢真诚么?)。他露出真心的笑意,以至有些轻快地说,洛尔想去哪里?

地是泥泞的,雪无法堆积,只是让路面变得更脏。比起夜间做梦,她还是喜欢白日梦多一点,她心想,这天气好没道理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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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霰雪的y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