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性格各异,行为表现也根据基因、原生家庭、社会环境等等的不同有着多元区别。然而,只要找到特定的缺口,有针对性地攻击,无论是谁都会褪去光鲜亮丽的外壳,成为屈从本能、崩溃发抖的动物。
对于侠客来说,在摇摇之前,这种情形从未改变。狩猎是满足即时需求的消遣之举,一旦猎物的模式变得透明可预测,他就会瞬间感到无聊。产生兴趣,探索,拆解,享受解谜的快感,丧失兴致,抛下废弃零件离开——从地下室的轻慢开始,惯例就被那声冷笑和穿透性的目光打破了。被禁锢的身体布满可怖伤痕,脆弱,易于控制;就像资料上的洛朗一样富于欺骗性。他忽然加紧了力道,怀里的身躯立即变得僵硬,不受控地发颤。浸满寒霜的榛子色眼眸却平静如常,不为所动,仿佛她本人从未存在于这个地方。
对外界因素熟练的忽视,本能排斥“照顾”行为,以及那日晚上运用自如的“冰冷恨意”:她受过长期且隐形的精神控制。得出结论的侠客并未改变主意。伪装必然不起效,只会自取其辱;无视则招来更大的无视。他要留下比那些“同类”更深的痕迹。
【她觉得把世界看成一个剧本机器,就会很好玩。例如说,从前它吐出来一个名为“亲情”的剧本扮演,演员声情并茂,要求她把房门打开通风,频繁在门前路过,眼神刺探她此刻的所有情报。……剧本已经开始了呀!不需要在意自己的暴露,因为她的真实不在剧场!该担心暴露的是机器的走卒,演员!】
手臂绕开了她的伤口,收紧。她呼吸稍促,颤抖从腰腹传到肩部。
【你不需要去扮演,我说,只需要去阅读。】
【对呀!她赞同道,阅读生理反应,阅读机器吐出来的一切,通过读到的东西就能看出来这是个什么机器了!】
冷意从抽离了所有表情的面部,扩散至全身,逐渐变成放松的无所谓。摇摇翻过一页书,顺势随意地动了动姿势——动弹不得,她不在乎地挥去意图,专注让身体陷入浅浅紧绷。
绿眸将她所有反应收之眼底。俯近她耳边,侠客语调冰凉残酷,揭露真相:“你越是无视,越暴露你的弱者心态。无力反抗,并且强烈在意自己的无能,所以才用冷漠建立自我防御,实际上是在逃避对处境的真实情绪。逃避现实的习惯是从对文学的沉迷里养成的吧,看来,你所谓不可动摇的内心,也只是一座虚构的空中楼阁。”
摇摇轻轻扬眉,倏然乐得笑出了声。
【剧本已送达。阅读中……分析思辨型!她喜欢。但是机器系统很低级,没意思。】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如果这样能让你觉得扳回一局的话。”冰层消弭,笑意如水汽弥漫,她眼睛弯弯,“我不反对。”
语气纵容。
侠客维持着表情。“你不过是无法为自己辩护。“绿眸似乎要把她射穿。
摇摇顺着他点点头,坦白:“是呀,我还没想过要怎么辩护呢,因为懒得想。”【“强弱”“逃避”等等概念跟一个机器解释也太费力了,我才不要,爱咋咋吧!她鼓脸。】她自然地恢复了面无表情。
绿眸有一瞬失控的寒冷,他收敛表情,手臂强硬下压。摇摇的后背与他的前胸紧密相贴,心跳毫无缝隙;被侵入性的气息深深包裹着,她忍不住发出呜咽,细细发抖,思绪产生了极短暂的打断。
【所以说很低级嘛,她慢慢眨眼,无聊撇嘴。】
真实而剧烈的身体反应,无法逃逸的温度,逐渐同步的呼吸频率,连同榛子色眼眸微弱的颤动,给侠客带来些许慰藉——但也仅限于此。精神上的完全忽视乃至俯视,揭露了一个高度自洽的思想系统,就连精密的语言操控也宣告失效……好久没那么挫败了,简直是专门为他而设的谜题。
然而她毕竟不是一道静待被解开的无害“谜题”。那双眼睛每每注视过来的时候,侠客感觉自己被剥除了层层伪装,在清澈的刀刃下原形毕露,**而空洞,只能用沉默掩饰心底的羞耻和暴戾。
“你一定不喜欢照镜子吧。”
摇摇接受着日常的换药,盯视他平静沉稳的面容,忽然乐起来。【在他人目光里能找到的强大的掌控一切的自己,在镜子里可什么都没有哦,只有一具汲取他人营养、永远无法被填满也无法得到承认的空壳。毕竟是凭借精心经营的表象生存的呢,她想,难以忍受和真实的虚无独处。】
说完这句话她就移开了眼,丝毫不在意他的反应。侠客积累了几次经验,早有防备,无言继续着动作。外表全无破绽,怒意却在血液里悄然驰骋。
【她对我说,有没有觉得这里情况其实要好得多?甚至不怎么需要你出场!当初我们都想错了。我同意她的看法,告诉她这是因为恶从未觉得它是善。我说,在善不怀疑自身的恶的时候,才需要我日夜操劳,所以从地下室开始我就在度假。】
【你不会要离开我吧!她大惊。】
【不会的啦,我安慰她,“度假”当然是夸张手法,痛苦寂寞可不能留你一个人面对——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就会陪着你。】
比起失语的过去,在语言上终于尝到甜头的摇摇,淡漠的眼底也更添一份自在。然而——她一寸表情都吝于给予——身心拘禁、时刻监视、亲密接触、安排一切衣食起居,即使他并未打着关爱的名义索求情感报偿,这些无形之中也都复刻了记忆里的伤害模式。你能忽视我们(他)到什么时候呢——看着侠客有条不紊地接管她的日常,她仿佛听见旧日鬼影的话音,在耳边阴阴徘徊。
我们不是家人吗?理应相亲相爱。
手臂的温度如同瘟疫,传染了小腹,分不清热量到底来自于谁。
只是夹个菜而已;无数双手无数双嘴关切伸过来,把盘子往无数个孤立的自己面前推。
摇摇一如既往地快速进食,为了不受干扰而养成的习惯,就算在安全的环境里也改不掉。【安全……她感到很神奇,是的,这里竟然是安全的。】
伊妮?伊妮?(急促响亮的敲击。桌子随之震动,匆忙间纸页翘了边。)……别锁房门啊。
表情已经成了她不在乎的门锁,冷淡和笑容之间没有界限,反正门可以随意开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的时候,她也一样冷着脸,偶尔被自己逗笑:既然眼睛无时无地不在,那就敞开门嘲笑监视者吧!至于笔下的宝藏,她把它们藏进了方括号里,因为纸张总是承受着审查。
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你怎么就吃不了苦?你就是过得太舒服了,扔去贫民窟体验几天就好了。
服帖细软的棉质面料,绷带下伤痕沾染了药膏的清凉,恢复很慢,碰到时还会闪回刺痛。镜中的脸颊日渐红润,头发也柔顺而乌亮,摇摇没什么表情地歪了歪脑袋。
【为什么总是想起这些呢?在地下室的时候它们被她身体的痛苦抢兑了存在的机会。】
咦,你一个人?阿莉泽呢?和克莱尔在一起……哦,那我走啦,我和那边约好了。拜拜。(一声惊雷,暴雨把伞狼狈掀翻。)
“你把默尔索看作唯一,默尔索却背叛了你,”侠客打破她的安宁,平静地叙述,“转身和克莱尔·门农生活。在你休学后,她们比以前更频繁地走在一起,出双入对。她的快乐中没有你的位置,你在她心里只是一段引人入胜但阅后即焚的故事。从一开始,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真正在乎你。”
榛子色眼眸轻轻对上他的目光,笑容温温爬上嘴角,如涟漪消散。【你以为这是“背叛”吗?这是忠诚。你以为“在乎”只有一种形式吗?你以为我们的互相看见需要保存证据吗?你以为我会嫉妒不甘吗?这倒也没错,但那也是她给予我的,和别人没关系。谁都做不到真正在乎谁,而我被阿梨看见过,这就足够了。】怀念的柔光笼罩着她冷淡的脸庞。
攻击仿佛打在了棉花上,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反馈,反而助长了她的精神。所有看似是弱点的缺口,实际上都牢不可破;烦躁在侠客心中不断堆积、郁结。
这件衣服很好看,很适合你。……就这件了。……怎么了?你是喜欢的吧,穿着多洋气。还挺贵的呢。……怎么不见你穿那件衣服,你不是说喜欢吗?不穿多浪费。不喜欢?!你当时倒是说啊,白花钱。
成熟暴露的款式,摇摇不喜欢。衣着也变成了侠客施展控制欲和恶意的领地,他有心让她意识到自己此刻不过是他手中一个可以随意更改装扮的娃娃。面对身上上演的恶势力,她放空心神,不反抗也不顺从,眼底没什么情绪。
【语言和动作毕竟可以彰显一个人的存在——多无聊啊。她说。每个人都想要被别人在乎,被看见,被许可,却从未想过达成真实的协议。】
光线无情侵略她敞开的身体,随后从榛子色眼瞳里细细筛落。绿眸居高临下撞上了她的无动于衷,如同摆布一具真正的娃娃,内里的主人事不关己,早已离开。侠客停下动作,冷声命令:
“抬手。”
【服从性测试的好处是,把人置于一个必须回应的境地,反抗、顺从和漠视都是有效的回应,而且无论如何都会演变成服从的话,这些回应就可以回收利用,形成一道自我折磨的隐形缰绳,我说。】
她不卑不亢抬眼,迎着他审视的施压目光,眼眸里反向散发观察的意味。手臂干脆利落抬起,瘦弱的腕部尽管在精心调养下丰腴稍长,依旧可以轻松以两指圈禁。
私密衣物穿过蝴蝶般张开的手臂;榛子色眼眸好奇地观察他的每一寸表情,视线如同猫爪挠抓。
【就像看穿出题人的意图以后就对题目失去兴趣了一样,她现在也是这个状态哦。不过,出题人的(人生)品味,真糟糕呢。】
【……对爱好的胁迫羞辱有更残酷高级的方式,我默默,带着心疼说道。】
侠客不看她观赏新鲜事物似的眼神,慢慢整理着肩带。腿肉被皮革勒出压痕,腿环上的冰冷金属随着身体摇晃,声音清脆。他环过她的腰,拉着她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摇摇冷漠陌生,仿佛一个孤单的孩子为大人的枷锁囚困;裸露的腰际与手臂紧密相贴,直白的热意让她不适地痉挛,反射性抬了抬下巴。
大腿处叮当作响,虚无的榛子色和冰冷的碧绿在镜中相遇。
【外部恶意不装了就是好呀,她突然觉得开心,从前我在它眼里也只是个娃娃,现在它终于承认了!】
“这样你就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吗?”她终于好奇地问起来。
镜子里的两人都不是单独存在。玻璃的刺骨反射中,侠客的怀里不是空无一物,被迫接受亲密的摇摇身着他挑选和穿戴的装扮,浸淫了他的气息,与他同步的心跳和温度填满他胸口的空洞。闯入摇摇纯粹世界的侵略者俯身,把下巴抵在她头顶,加深了禁锢,手掌握住她白皙瘦弱的肩膀。呼吸的不稳颤抖替他作出肯定回答:她无法逃脱他单独存在,所以,是的,他存在。
“你就像镜中的幻影。”她说,腿脚发软,叮铃叮铃,依靠着他的禁锢才没有滑落。
侠客回以无从窥察的冰冷沉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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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强酸强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