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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一人称之死

绳结无情地绞紧皮肤。

压着折叠的身肢,侠客捕捉到了她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茫然。光线向下侵略,他放慢动作,神情淡漠。每一寸声音都清晰可闻。

【如果被陈列的这个是“我”的话,那我是谁?她问。】

【她是谁也看不见的,所以想成为谁都可以。】

冰凉的柱体遇到了阻碍。侠客抬眼,和一双不在状况内的眼睛对视。陌生的感觉让摇摇神经紧张,绳子绑得很牢,一开始就取消了展品任何可能的反抗。从哪里注入了零星的温暖,她想要升起警惕,可是,真的好熟悉,好安心……榛子色在暖气中渐渐熔化。

冰凉猛然填满了空腔。

侠客收回手,退到一边,冷眼旁观。她睁大眼眸,若有所失;下一秒,喉咙里发出小猫被踩的声音。

【她曾经写过这样的一句话……】

【她还记得的——】

光,悸动,热风,震颤,山顶的寒潮。搅成一锅巧克力。榛子色没有哭泣的对象,只好对着虚无挤弄自己。锅底柴火不停熬煮,巧克力沸腾,空间变得黏稠、甜腻,气泡接连上涌,每一个都立即不堪重负地破碎。榛子色的表面晃出残影。

绿眸疏离地注视,仿佛正隔着玻璃窗进行一项生物研究。他时不时调整手上的遥控器。

【——她想和孤独做】

【爱!虚空里利齿铮铮。】

不成形的音节,自己把自己咬破。供不应求,或者供过于求……小猫独自在坩埚里翻滚,哭叫,欢愉和哀求都与绳子另一端的主人无关。

解开绳子,侠客毫不留恋,抽身离去。死寂在一旁觊觎已久,膻腥的潮水迫不及待把她淹没。

【为了不用面对自己,一定要表演残酷吗?】

【她小声问。】

她从幽暗晦涩的腹地走来,看着她。同样的不解在她身上从未消失。眼睛为什么,都是有目的的?话语为什么,都要标价感情?她和她回忆着共同的问题。他们为什么都披着同样的衣服走路?有什么东西是她从未明白的?在刚出生的时候,人类就签了什么秘密契约吧。她独独遗漏了这个程序。

【可她也不知道表演之外是什么】

她看着她从昏沉的梦里摔下来,掉进阴冷湿黏的腿间。残留的异物感让她想象自己出生的画面,那是凌晨吧,出生以后就不再下雪了,为什么呢?她来过这里的证明,能给她什么,让她真正有实感的东西呢。她始终在自己给予自己。她看着她清理自己。

起身的时候有一阵晕眩。她扶着门框,闭了一会眼睛。她想她听到客厅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好奇怪,她的脚步顿住了,这是什么?被压缩过的哭吟越来越清晰,熟悉得好像某种回声。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门口,正对着屏幕。

金发青年神情专注,调试着一架摄像机。那个长得和自己一样的女孩,困在他身边的方框里可怜地哭泣。

仿佛才发现她的到来,侠客从摄像机后抬头,看见她脸上现出孩子才有的,不明白的委屈表情。他突然觉得无比刺眼。

“过来。”他简短发令。

摇摇没有反应,呆呆站在门口,视线在摄像机和屏幕之间的某一点失焦。她看到了什么?有人在哭,听起来好难过。为什么哭声响个不停?她不喜欢这个样子,她想要它停止。她好像听到他在说话。——他为什么站在摄像机旁?

没等她继续多待一秒钟,侠客迅速走过去拽起她的手腕。

【她很恐惧。】

被拉着愣愣走了几步,她的嘴角还驻留在欲哭未哭的角度;手腕很痛。泪水忽然决堤,她失声,用颤抖的手推他:

“不要!”

面上是强烈的悲伤和抗拒,数种情绪混在一起到达高峰,变成止不住的委屈。她以为凭借泪花就可以藏起自己,因为,她不是已经看不清眼前了吗?绿的、黄的、黑的色块互相溶解,倾倒一幅拙劣的油彩。侠客的视线在她清澈的眼底停留了一瞬,那里分明躺着直白的害怕。他转过她的身体,甚至没有管她无力的挣扎。

她混乱地重复着同样的词。“不要……”声音越来越小,被哭声的双重奏吞没。

【为什么?她不想——她不想要这样子!】

膝盖用力磕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温度进入她的身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和屏幕里的是一样的——她们是同一个人!她和她是同一个……是同一个吗?摄像头有着黑眼白,红眼仁,它不回答她的问题。说到底,“她”又是谁呢?“她”在哪里,屏幕里面还是外面?他的手从身后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看向前方。

这个不是她!她也不是她!她受不了地闭眼。随即被撞得重新睁开眼睛,泪水啪嗒砸落,撑在地上的手背已经浸湿。

如果两个都是她的话……如果都是她的话……她呜咽,无法接下这个假设。那个总是在四处走动,总是在陪伴“她”的“我”是谁?她不能是我吗?或者“我”为什么不能成为“她”?

【她去成为……】

【她……】

【…】

她的边界变得漫漶不清。“她”,给出去的,留下的,快乐的,疼痛的,有感觉的,正在感觉的……分成几小块。再分成几小块。放在屏幕里。放在回绕空间的哭声里。放在他身前。放在天上,扇着翅膀往下俯瞰。这个躯壳里有她吗?摄像头的红光拧成细细的针,在剧烈的节奏里摇晃。——其实是有的吧。

她就在这里。

她想去别处……

可她就在这里!只能在这里!影像也不是谎言!究竟是为什么,她无法停止,无法停止难过?

顺着她瘦弱的肩胛往上看,黑发杂乱地堆在肩头,随着他的动作,一缕缕滑落。辨识出她后脑勺的轮廓,绿眸一时产生了偏移。他在做什么?欺凌弱者是他看不起的低级趣味,尤其是她看起来还像个“孩子”,他却在享受。手臂更用力地环紧了她的腰——那里因为他的照顾而日显丰满,却还是细窄得能用单只手掌直接压制——他确实感到兴奋。

不要把我切成碎片……

不要把她放在相簿里……

露出内敛的笑容,是因为翻阅的人不值得她的真实!我和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说,笑一下啊。……为什么不再开朗地笑了呢?他们想要那个相片里的我,可是我的笑容本来就和任何人无关啊?他们想要她。当他们想要她,她想要我,我想要……她在哪?

好难过。

好难过。

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自己……

物质发生扭曲。黑眼白,红眼仁。

异化。

都是他的错。

不是的!她哭,你在偷懒吗!使用他们的语言系统,投奔道德判断,就可以不思考,不做自己了,这样真的好吗?变成最讨厌的分类语言,简直糟糕透顶!

讨厌他,那我就说我讨厌他。我讨厌。我讨厌,但是比不上讨厌他们。他们是最讨厌的。他们必须是最讨厌的,谁也不能替代。我如果有恨,只会恨他们。但是,“恨”是情感连接。我不想给这个。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生下你呢?你已经想过无数遍了,所以果然,都是他们的错。对他们不需要考虑什么语言呢。

他们是反语言的。

他们是……她脱力,身体几欲软倒在地。手掌稳稳地支撑着她,侠客向前倾身,引起又一阵更深的战栗。“的确是三流商业片,”他说,低哑的声音钻入她的耳朵,“但你是唯一的女主角。”

他抬起她的脸,对准镜头。

她睁大眼睛。报复!可是她说的时候,根本没有那个意思……

真的没有吗?

她几乎痛苦地想到——比喻根本是残忍的!她以为,比喻流动不居,所以可以自由地进出。对别人来说不是这样的!她困在自己的语言系统里!说着“你是什么什么”,拒绝看到别的复杂可能,为自己有独一无二的语言而沾沾自喜,还觉得她没有做和他们一样的事情!我是傲慢的!描述自己的时候,加上这一条了吗?用自己的定义做刀刃,看见了别人的真实就任意穿刺!

真实从来不是可以利用的东西!

依靠信息差、力量差,伤害别人,这样做的自己和他们没什么不同。比喻不就是物化吗?怜悯不就是抹除人的独立证明吗?她还自以为拥有看见真实的人的能力!关掉这个不断膨胀的自我吧!

不是的,你是因为痛苦才这么做的。

是他们先这样对你的。

用物化对抗物化,很公平。

“因为痛苦才那么做”,你已经陷入他们的逻辑里了。我痛苦,所以我做,但是我不能做了还自我蒙蔽!不定义,不评价,尊重不确定性——这些明明是我的核心部分,我却弃如敝履。他们难道不是因为自己的痛苦就给自己加冕的吗?我的“怜悯”,已经完成了这一步!可见我也是空洞的!已经是空洞的了,只能用别人的痛苦填充自己。不对,早就是空洞的了,从有人对我说“爱”开始就是了!

她看到那个曾被看作空壳的人,和这个才看清是空壳的自己,可悲地缠在一起。

需要定义别人才能存活的空壳。用伤害回应伤害,两具空壳相撞的回声。

并不动听。

照你这么说,难道每个人都是空的吗?

定义是必然的事,你何必自责。

可是——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她突然从胸口蹦出来大喊,你们好奇怪!你们都没发现吗?我只知道,他也很难过!

长久的沉寂。无神的眼眸挂着泪痕,任由他翻转过来,身上的斑驳混同脏污,随着呼吸微弱起伏。侠客不喜欢她这个样子。他冷着脸,强硬地扳过她的下巴。

疼痛刺激,眼神终于聚焦在他身上。同时他得到了她的声音:

“我不明白……”

声线颤抖而破碎,指向他的眼眸盛满痛苦。他产生了某种阴暗而兴奋的预期。

——“你不开心!”

侠客冷漠的脸庞瞬间变得僵硬。

“开心的方式……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没有人真的在说话?”脸颊已经潮湿,泪水依旧簌簌滚落下来,“谁都不知道怎么说话……对不起……说那些话,我不应该、对不起,说你……你不是的。对不起,鼹鼠……对不起……”

他松开手。仿佛被强烈的眩晕击中——有那么几秒钟,他几乎想要离开现场。她在说什么?侠客感到混乱和不可理喻,道歉?对着施害者,一个刚刚伤害和羞辱了她的人,道歉?击碎她的防御以后,底下怎么会是这种模样?

“对不起……”她还在意识不清地重复。往常或犀利或清亮的榛子色眼眸黯淡无光,看着她和别人一样摔碎,无名的情绪袭上他的心头。

他想起自己曾经轻蔑的她的诗。里面的确有一句:

“今天,我从你眼眸里赶跑了一只鼹鼠/对此我感到十分十分难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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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一人称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