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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细胞汤

比冬将军更早到来的是摇摇的感冒。

“啊啾!”

侠客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中微妙的变化。常日冷寂的榛子色眼眸恢复了一点温度,视线不带重量地落在他身上——瞳孔里是对他的某种承认。自那日短暂的崩坏后,她不再说那些刺痛人心的话,甚至,在他摆布她的身体时,还会安静地主动配合。

他把它看作精神疲惫下的妥协与顺从。

褐色药汁在杯中蒸腾着热气,他多了点耐心,看着她一鼓作气喝下,眉心因为苦涩微拧——表情也放弃了部分防御——他拈起一块海苔曲奇,递到她嘴边。摇摇抬眼看着他。

“感冒不能吃糖。”

他没什么情绪地说。

话音未落,她垂下眼眸,衔住了曲奇,温热的嘴唇和他的手指一触即离。侠客慢慢擦去她嘴角的饼干屑。

没有道谢;倒是一如往常。他有一瞬间想起最初且唯一的那声谢谢。

体质本就一般,再加上经受了数月折磨,她的身体弱不禁风,即使悉心照料,一趟外出也染上了感冒。不过自身的恢复力却相当不错,三天就摆脱了症状。在她意识昏沉的日子里,侠客半是满足半是不甘地看着她往自己怀里缩,放轻呼吸,直视她半梦半醒的睡眼,直到她完全清醒。他没有再喂她曲奇。摇摇也依旧不讨不问,囫囵喝下药,兀自皱起又松开眉头,无言地软下身子。

乖巧得异常。

一边身体上服从,一边情绪无所波动,是麻木吗?不。以侠客对她的了解,再也没有别的解释了——所谓的“我喜欢你”竟是喜欢他的工具性。她温驯地垂头任由他抚弄,维持注视的绿眸,底下汹涌的毁灭**被完美隐藏。

他抽走给予她的书,轻而易举剥夺了她分散注意力的权利。

看到一半被打断,榛子色眼眸里有片刻恼怒,在视线扬起的瞬间消散,变成淡然。抓起书本的手,伸过来想要“纠正”她的手,她已经见过很多很多。他不是第一个。规则和**骚动不安,可是书却静静地旁观着,千年如一日,从书还没有实体的时候到波伏瓦写下《要焚毁萨德吗》,它还会一直这么事不关己地看下去。

被书写,被编辑,被破坏,被评价。在万物面前,你静默如谜:用沉默回应书的沉默,这难道不是他们的默契吗?摇摇在心底悄悄地对《秃头歌女》告别。

无事可做并不使她迷茫,相反,她熟练又享受地胡思乱想。“世界在蛋中”,这句话出自《秃头歌女》里的《雅克或顺从》*,她莫名觉得就应该在当下想起来。外露的目光很稀薄……望着绿眸,她想。但它只是真正的目光的载体之一。黏稠绵密,人的目光不就是消化液吗?或者蛋液。世界,就是目光的媾和……

侠客没有让她遐想太久。

后颈遭遇了出其不意的热度。是嘴唇……身体认出它的轮廓。感知汇聚到一处,她睁大眼睛,触电般想要逃离。绕在胸前的手臂没有给她机会。微弱的挣扎很快被顺从代替,他满意地掐紧了她的手腕。柔软的唇压迫在颈后,碾磨、吮咬,脉搏随之剧烈叩击着他的指腹。她不自觉地抠抓沙发表面。

有什么东西开始融化,小腹配合着战栗。

从她的颈间抬头,侠客看向她的眼睛。颤抖的眼睫下投来朦胧而了然的目光——“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一如既往;不同的是“我无所谓”。钳制腕骨的手愈发用力,她吃痛,闭上眼睛。

摇摇几乎喜欢所有她看过的书。唯一厌恶至极的,是《自卑与超越》。他是另一本《自卑与超越》吗?她睁开眼睛。在反对的内容上画叉:和阿梨一起阅读的时候,她们有这样的习惯。黑叉唰唰两下,鲜明的否定带来的是爽利的快感。他不是,也不可以画叉,不过,如果要起书名的话,他应该叫《自恋与掌控》,她想。

侠客轻缓地摩挲她手腕的淤痕。不反抗的身躯被覆上阴影。凝视着榛子色眼眸,他再一次想起另一双黑眸,它们盛装了相似的神色,都一样让他愤恨于自己的无所遁形。绝对不可以让他们见面。冷焰在心口灼烧,他亲近、穿入她的柔软。异质的同类……库洛洛必然会产生特殊兴趣。

那么她呢?

飞坦的痕迹已经淡去,他在上面留下更深的印记。侠客的克制和有意引导,让她沉溺在焦糖般的晕眩里——他知道她洞悉一切,但她知道得实在很少。他要灌输给她的,是纯真的洞彻无法消化的东西。他教她如何把自己弄脏。

手主动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楼上传来沉闷的踱步声。有人在大笑说话。是……她既疏远又无法接近的生活。从前无法想象,现在自然更无法。她其实不喜欢……她失神,墙壁内外都发出猫的声音。

她总有一双观察的眼睛。看着它的神采摇晃着摔碎,侠客轻柔地安抚因他而起的颤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答案被推向更深的禁锢。答案的主人亦然。

野猫的下巴也会乖顺地蹭在熟悉的掌心里,即使只有被投喂的时候。合门隔绝了外界声音,流水带走泥泞,唯一清明的绿眸透着专注。他是故意的吗?混沌的脑袋试图借助思考清醒过来。她好想睡……自恋者看不清自己……反向,真实,被掌控……梦很舒服,很柔软,梦总是颠倒的……

侠客留意着她半睁的眸。

她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你以为,只是,你只是,在困住我吗……”软绵绵的声音里似乎也带上了勾子,像是未尽的缠绵,又像孩童的撒娇。

他顿了顿。绿眸看着她,让她说完:

“你是在借我困住你自己……”

语毕,她就受不了地闭眼,神色困倦,小小“唔”了一声。

【想睡就睡啦……】

“困住自己”——她说的话驻留在他的脑海里,柔软,无奈,仿佛一声叹息,侠客无法将它和过往的锋利比对。伴随而来的还有更深的——被看透自己都不曾碰触的隐秘——的耻辱。他的确在她身上投入太多,这简直不像自己。依赖?他对一个猎物产生了依赖?被反压一头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想要制服对方,然而眼前的摇摇一脸安恬,像个刚刚表达了理解后就疲惫入睡,毫无防备的孩子。

她没法真正睡着,持续的动静让意识泡在浅眠中。

侠客凑近她的耳廓,笑音亲昵:

“那么,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他什么都没做,膝盖却自己夹紧了他的手,仿佛在讨要更多。侠客放松手臂,向后稍仰,似乎不为所动。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茫然的眼眸:“你也在困住自己吗?”

摇摇有一瞬间不能理解他的意思。她只是存在,如何就是困住自己了呢?……啊。盯着自己的膝盖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是这个意思啊。人要如何面对自己的脆弱(或羞耻)呢?无数次地被否定感受,连哭泣都受禁止,她曾经也习惯藏起来啊。天真、懦弱、同理心泛滥,易沉沦,没有逃离和反抗的能力——她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无论是什么样的她都没有错。她边回忆边思考,她虽然逃避现实(逃避得理直气壮),但是不会逃避真实哦。

膝盖微松,脸颊还透着羞红,眼眸却清澈地看着他,似乎轻轻地歪了下脑袋。

【她想要他,她离不开他。】

“那又如何呢”——从眼神里侠客接收到这样的信息。呼吸重了半拍,他没有说话,自然地擦干她的身体,给她换上睡衣。衣物的摩擦声中,摇摇已经很困,头一点一点,朝他的方向倚靠。他抱起她的膝弯。她往温暖的地方挪了挪。

把自己当作书来研读,这是库洛洛也不会做的事。他掖上被角,故意往后退,看着她不满地轻哼,寻求他怀抱的温度,如同看着自己的作品;眼睛,也就是题眼。他安慰似的托住她的脑后,终于得到熟悉的体感,柔软的眉眼随之慢慢放松下来。

冬天,是个很奇妙的季节。

一方面,她的思考会在冷空气刺激下变得灵活,另一方面,人造的暖气比夏天还要沉闷、令人窒息。因为敏感,所以对任何事物的喜恶都像季节一样,无法盖棺定论呢。不过,她习惯冷比习惯热要多一些,冬天在这方面也就更为可亲。房间里的暖气被侠客开得很保守,不至于让她感到寒冷,又确保——她随便地猜测——她依然有暖手的需要。

摇摇裹着毛衣,很坦然地伸手蹭蹭他的臂膀。后者还穿着短袖。

这里没有可以进一步加以利用的东西;侠客隐蔽地观察她的表情,再次确认。有时候榛子色眼眸会回望过去,神色直接,他几乎读出一种类似无辜的意味。侠客对她的态度开始像气温一样忽冷忽热,就连亲密的时候也喜欢把她置于不上不下的处境里。

尽管如此,室温还是恒定的。摇摇很开心自己找到了有趣的类比。

手机屏幕里的摇摇安静地趴在桌上,手指拨弄一小块光斑,看着她脸上浅浅的快乐,侠客感到一阵难以言明的焦躁。“有劳了。”他面带笑容,眼前的男人神色惊恐,来不及说什么,头就吻上了脚边。耗费了几天时间破解安保系统,拿到这件据说放入任何物品都会消失的银酒杯,他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监控里的摇摇正空着双手,用嘴唇咬着杯子喝茶。

他摁灭屏幕。

“看上去是她需要他,实际上他才是想被需要的那个”,摇摇发现这些日子其实都在验证当初的猜测。此前她都没有仔细想过这个方面,只是出于经验性的直觉。这就像反复翻阅同一本书一样;身后覆上带着血腥味的气息,她心想,轻轻耸了耸鼻子。虽然说书是常读常新的……

比起“想被需要”,她想还是含蓄一点说吧。“你就像三流商业片,”温暖滋生了她话中的困意,“虽然不知道接下来具体会发生什么,但是看了也果然不出所料。”

她忽然感到轻微的寒意。

“又在说这种话,”侠客在上方笑叹,揉着她的太阳穴,“昨晚没睡够吗?”

睫毛掩下晦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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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细胞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