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伊莎贝拉第一次见到爱德华·诺顿。
他蓝色的卷发贴在脑袋上,整齐得像被胶水粘过。脸色略显苍白,眼窝深陷,鼻梁高挺。身材高挑较为纤瘦,特别是在鲍尔先生的衬托之下,更显得格外瘦削。身穿细羊毛黑色的燕尾礼服搭配塔夫绸白色衬衫,滚边是红色金色丝线,任何一处都妥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最令人瞩目的,还是他唇周那剃得不是那么干净的一圈蓝色的胡子。
怎么会有人头发、眼珠、胡子都是蓝色的呢?他不会是海鲜吧?
伊莎贝拉差点笑出声来,难道这就是纯正的蓝血贵族?
不过,他确实不显年纪,看不出来他已然接近四十岁。
鲍尔先生微微侧身,姿态恭敬,向两方正式介绍。
“诺顿勋爵,请容我向您介绍,这是伍德夫人,以及她的小女儿伍德小姐。伍德先生常年在外做地产代理,受托照管几处跨郡的庄园。事务繁多,常年在外奔走,一年里也只有很短的时日能回到布兰普顿。”
他又转头朝向伊莎贝拉:“这位便是爱德华·诺顿勋爵。”
爱德华·诺顿微微欠身,目光落在伊莎贝拉身上。“幸会。”
伊莎贝拉屈膝行礼,轻声道:“勋爵。”
一双眼睛盯在伊莎贝拉身上,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很快发现自己在这样的凝视下逐渐出了层薄汗,一阵风吹来,伊莎贝拉觉得哪里阴阴的。
她对爱德华·诺顿的第一印象便是这样,凉风袭来冷汗飕飕,浑身透出种古怪。
诺顿伯爵唇角勾着抹温雅笑意,“布兰普顿市集上的花卉向来有名,品种繁多,价格低廉。我听闻您也喜爱园艺,不知您闲暇时是否经常打理花草?”
我的天,听谁说的,谁在造谣。
伊莎贝拉轻轻点头做淑女状:“略懂一些打理技巧罢了,家中花园不大,只种了些蔷薇和薰衣草。”
妈妈顺势接话:“小女确实喜爱侍弄花草。”
伍德夫人也很心虚,幸好,具体侍弄的是什么花花草草没人知道。她们家后院一排番茄小葱能让体面人看到心梗,全家只有伊莎贝拉那么爱种吃的!
诺顿伯爵略微点头,笑意不减,“听您描述,那一方小花园定十分动人。”说完,他侧首望向舞厅里翩跹起舞跳得正欢的宾客,随即转向伊莎贝拉的母亲:
“伍德夫人,不知可否允许我,邀请令嫒共舞一曲?”
伍德夫人看了一眼伊莎贝拉,她低眉垂首,在想什么,不知道。她立刻颔首应允:“勋爵请便。”
诺顿伯爵光明正大地将目光投向了伊莎贝拉,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猎物。他微微欠身,朝她伸出手,两颗蓝色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伊莎贝拉小姐,可否赏光?”
伊莎贝拉心头微颤,屈膝行礼,将手轻轻搭在他掌心。
“May.”
跳舞,她不擅长跳舞。伊莎贝拉非常紧张,她的手隔着轻薄一层蕾丝手套被爱德华握着,他的体温不高,甚至有些冰冷。离得近了,她还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紫花香,想来是他为了今天的宴会喷洒了不少香水。两人如此距离无间,无端生出一丝亲密感。
但他们俩不熟,她还不太敢看向他。
“伍德小姐。”爱德华念她的名字,几个音节嚼在口中,一点一点吞吐,唇齿相依,暧昧至极。
“嗯?”她发出无意识的音节。
“你像伦敦阴雨天后的彩虹。”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射向她的脸,“伊莎贝拉。”
她的脸在迅速的变红。
伯爵是位不善言辞之人,说完这句话之后再也没有说其他的。
一曲毕,诺顿勋爵眼神恋恋不舍把她放走。伊莎贝拉摸不清他,如雾里看花。回到安娜身边,她拍了拍紧张的胸脯,喝下一杯又一杯的柠檬汁,看着诺顿伯爵不停的在被各式各样的女人搭讪、围攻。女人们在向他散发魅力,摆动自己的肢体,犹如散发芬芳的花。
她们难道不像伦敦阴雨天后的彩虹吗?五颜六色的衣袂纷飞,伊莎贝拉都快幻视了。
“怎样?伊莎贝拉,你觉得诺顿勋爵怎样?”夏洛特喝得满脸通红,抓着伊莎贝拉的衣袖夸张的笑问她。
怎么样……
她没感觉。
才见了第一次面,能对人有什么感觉。伊莎贝拉说不清楚,她问安娜,“那你对勋爵感觉如何?”
安娜看了她一眼,有些犹豫不知如何作答。最后她还是实话实说,“我没什么感觉。”
伊莎贝拉笑起来,笑得可爱极了。
她说,“我也。”
诺顿伯爵不出意外地实在太受欢迎了,一曲舞蹈结束,几乎所有适龄女性都围了上去,包括被父母推搡着上去的简。安娜在一旁偷偷告诉她,这位是郡尉之女,那位是乡绅之女,甚至于还有皇亲国戚。
喧闹的人群中,爱德华的目光搜寻,隔着人山人海投向她。
无奈的、不堪重负的、求助的眼神。
伊莎贝拉在今晚第一次对着他笑开。
爱德华没有等来伊莎贝拉的解围,他就被女士带去跳舞了。一晚上,不带停,转圈圈。直到舞会散场,他们都没有再度接触的机会。妈妈挽着伊莎贝拉的手不停打探,“怎么样了,怎么样了?他多么帅气、多么绅士、多么体面啊!”
好吧,确实。他长相不错,举止非常得体,并挑不出任何错处。只是伊莎贝拉暂时还感受不到什么喜不喜欢,笑着,“还不错,是很帅。而且还很绅士,我一开始跳得不好,他一直在教我。”
“他还说,”伊莎贝拉用手帕捂住嘴,不好意思地笑得眉眼弯弯,“他说我是伦敦雨后的彩虹。”
“噢!”妈妈惊叫起来。
鲍尔夫人准时于第二天下午亮相,她面上不露声色,但似乎并不是那么高兴。
她这次坐在伊莎贝拉的身边,亲和地握住她的手问,怎么样?
每个人都在问她怎么样。
她的脸上泛出红晕,照样答了一遍。他人不错,很绅士,长相也十分俊美,除了年纪大一些无可挑剔。哦对了,伊莎贝拉觉得他年纪真的是有些太大了。伊莎贝拉夸了他一大通,所有人都喜气洋洋觉得好事将近,鲍尔夫人正准备通知诺顿勋爵前来求婚,所以在伊莎贝拉问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一开始没人反应过来。
“那他为什么之前没有结婚?”
她的表情娇羞又柔和,任谁看了都觉得她是喜欢诺顿勋爵的。她说他什么都好,除了年纪有点大。应该可以说是非常大,那么为什么年纪这么大了也没结婚?其他人不觉得奇怪吗?伊莎贝拉觉得奇怪非常。
鲍尔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偏偏伊莎贝拉不断追问,“以伯爵的条件和年纪,他为什么这么大了还没有结婚?”
伍德夫人轻咳一声,看着她,有些责备的意味在。妈妈的意思是你不要直接的问出这么难回答的问题,委婉一点,这样显得情商太低了。
鲍尔夫人姣好的面容僵住,笑意下是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而伊莎贝拉呢,她眨着懵懂的大眼睛,在等待回答。
“伯爵曾有过几次婚约,但都因为一些事情无疾而终。”
“几个?都没有结婚?无疾而终是什么意思?”伊莎贝拉无辜而疑惑,追问时的语速和她的表情很不相衬,显得咄咄逼人。
鲍尔夫人开口愈发艰难。
“大概四五个吧。对,都是订了婚但没有结婚,由于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呀?”
伊莎贝拉,大眼睛眨巴眨巴。
软刀子鲍尔夫人不是没有见过,但装傻装成这样的真的不常见。伊莎贝拉给她的感觉就是个单纯天真的乡下姑娘,但她为什么一张口就是要害?你说她聪明吧,她所有的心思都摆在明面上,毫无心机城府可言。说她不聪明吧,她看问题又快狠准。该不会是心机深厚她没有察觉吧?鲍尔夫人看向伊莎贝拉的眼神里带了审视。
而伊莎贝拉只是觉得奇怪而已。这不合理,像诺顿公爵这样好身份好样貌的男人总是很早就谈婚论嫁了,若是没有,就得问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了。他好像已经三十多岁将近四十了?实在算不上青年。
伊莎贝拉猜测过很多,猜测他是不是鳏夫,是不是之前在哪消磨过太多的时间。甚至猜测过他是不是之前沉迷于风尘场所——但见到他本人之后,伊莎贝拉觉得有些不太像。
知人知面不知心,很难说。她不敢预先下判断。
她觉得自己好奇的是正当问题,更不知道自己哪里情商低。伊莎贝拉对自己不了解又感兴趣的事情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至于别人是否觉得她激进、凌厉,她不在乎的。
鲍尔夫人在这一连串的追问下坐直了起来,浑身像被收紧的发条。她的表情不是那么的自然,很明显,她不太愿意坦诚的回答这个问题。
“各种原因。比如身体问题。”
“都是身体问题?”
“咳咳。也不一定吧。”
“那还有什么问题?”
鲍尔夫人端起杯子,轻轻啜饮一口茶水。她好似突然被呛到咳嗽了好几声,突然皱起眉头。
“咳咳。也有两家商议之后,发觉性情不合的,便理性解除了婚约。勋爵对婚姻十分谨慎,不愿草草结合,故而耽搁至今。”
哦……
“四五位,都这样?”
没有人喜欢被连环追问自己答不上来也不愿回答的问题,伊莎贝拉显得尤其咄咄逼人。在她的眼里她只是好奇,但在鲍尔夫人眼里确是她被一个年轻的女孩问倒了。
鲍尔夫人的脸上呈现出愠怒,这也不是她该承受的问题。
伍德夫人不停地在给伊莎贝拉使眼色,打着圆场。“那真是太不幸了……”
鲍尔夫人再度端起杯子抿下一口茶,在安静地啜饮期间想好了自己的措辞方才缓缓开口:“伊莎贝拉,恕我直言。以您家当下的处境,能得到诺顿勋爵垂青,已是难得的机会。”难得的咬字非常重,仿佛要让伊莎贝拉明白这个机会简直是天下掉馅饼,不接的人就是大傻叉。
“诺顿勋爵地位尊崇,资产丰厚,这般身份的人物,迟迟未定婚事,自有他的考量。
如果不停地纠结这些往事,白白错失大好的机缘,那才真真是遗憾事一桩。”
鲍尔夫人略微欠身起立,侍女为她戴好礼帽,期间也没有人再说话。
安静地客厅下,伍德夫人和小姐都在暗自思衬这一番话。鲍尔夫人走到门口,踟蹰一步,还是回头来留给伊莎贝拉一句:“伯爵能够请我来您家登门拜访,对您的看中程度可见一斑。但可不是谁拿乔得越厉害人家就越喜欢的。”顿了顿,“伊莎贝拉,想好了再答复我。”
鲍尔夫人还是如此优雅聘婷,“不用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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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