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世上能用来杀人的魔咒有很多,而索命咒之所以为不可饶恕咒,是因为它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只要击中,就必死无疑。
凄厉的绿光没入躯体,猝然失去生机的人重重摔落在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此后,一切归于寂静。
黑暗君主已然转过身,黎明未至的夜色中他看不清神色,几步开外的地方,墓园荒生的杂草与枯藤间,他的信徒正倒在那里,无声无息。
——西弗勒斯·斯内普,死了。
哈利·波特僵在原地,表情空白,当大脑迟钝地反馈出这个事实,他举着魔杖的手开始剧烈震颤。
他,杀了斯内普?
他杀了斯内普!
像是被这个念头击穿了灵魂,莫大的惊恐刹那席卷了他,他想要尖叫,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皱缩了心脏,那令他五官狰狞地扭曲起来,痛苦到简直快要不能呼吸。
在亡灵眼中,浓重的不详气息正缠绕在傲罗周身,已经几乎要将他吞没。
苍白的虚影低低掠过碑林,混乱崩溃间,哈利感到一阵凉意覆上他额头,那种持续纠缠的躁痛被压制下来,他因而神志稍定,含泪的绿眼睛慢慢聚焦。
“波特,松手。”
一个声音落入他耳中,沉郁柔滑,久违熟悉。
“Professor……”
哈利愣愣看着眼前的虚影,一时无法分清现实与幻境。
见人跟个傻子一样睁着眼睛没有任何动作,亡灵不耐地拧起眉头,苍白透明的手掌正虚按在对方额头,他暂时切断了那缕魂气的连接,却也并不能维持多久。
啧,这小子怎么长大后好像还更蠢了!
“哈利·波特,我再说一次,松手!”
他语气严厉地重复了一遍,表情不善,放在当年就是最顽劣的格兰芬多学生,面对这样的魔药学教授也只会噤若寒蝉。
时隔多年哈利·波特仍不能例外,他几乎是立刻打了个颤,脑子尚未厘清情况,手上已经下意识松了力气,那股逼迫他紧握的不可抗力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当他脱力的手指伸展开来,那个浸透了血的挂坠盒轻易就脱离了掌心,滚落在地。
哈利茫然眨了眨眼,终于自昏沉中惊醒,他迷惑地看着面前飘浮的透明人影,正想追问,眼前景象却开始扭曲模糊。
“Professor!”
他慌张起来,高声大喊。
斯内普收回手掌,没做回应,只静静看着他身形变淡,直至彻底消失。
这些年伏地魔一直在研究时空魔法,他作为亡灵随行左右,自然也不可能闭目塞听,多少有所收获。挂坠盒内残余的魂气之所以能跨越时空转移到这里,是因为它锚定了与之同源的汤姆·里德尔,而哈利·波特不过是被意外裹挟的附赠品,对世界法则来说就像个凭空出现的“异物”,一旦没有里德尔的气息作为掩护,理所当然就会被“驱逐出境”。
魔药学教授长长呼出一口气,虽然后面的问题更加艰巨,但能把波特这个麻烦先送走,世界总也算清净许多。
于是当黑魔王自难得的沉默中回神,抬眼看去时,绿眼睛的救世主已经不在原地。
斯内普回身,正对上魔王一双猩红冰冷的眼睛。
“你把他放走了。”
伏地魔面容半隐在夜色里,语气轻柔得诡异。
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迎面而来,即使身为亡灵,斯内普也确信自己感觉到了“窒息”。
他顿了顿,语气恭敬:
“他知道太多,又有魔法保护,留在这里于您有碍,得不偿失。”
亡灵面不改色解释,仿佛真的是在全心全意为他的主人考虑。
伏地魔眯起眼睛,他熟悉斯内普这副样子,这人为数不多的巧言令色都太擅长用在他身上,那些年当间谍他就是这么糊弄他的,无懈可击的话术配以滴水不漏的大脑封闭术,就这样一次又一次消解掉他的疑虑。
双方心知肚明的狡辩,拆穿都是浪费时间,魔王神色阴冷:
“他杀死了我的信徒,本该以命抵命。”
斯内普面无表情应声:
“可这正是您希望看到的结果,您的信徒,他证明了自己的忠诚,不是吗。”
索命咒固然是从波特的魔杖发出,然而促成这场决斗、刻意刺激魂气加以影响、真正从头到尾步步紧逼的都是黑魔王。
谁又能料到,面对生死关头一道索命咒,发现黑暗君主没有转身的青年,竟然会奋不顾身选择挡在对方面前。
黑魔王曾说过要用“爱和愧疚”作为手段困死那个年轻人,他做到了。对恩师的敬重与愧疚、对君主的顺从与动摇,那些过于沉重的东西叠加在一起,足以使“西弗勒斯·斯内普”心甘情愿为他献出生命。
没能压住心中讽刺,亡灵漆黑的眼中浮起讥诮,音色冷沉,一字一顿:
“他是为您而死,您应该觉得满意。”
骇人的威压陡然降临在这方墓园,四下里空气都仿佛骤然凝固,伏地魔洞悉的目光死死锁住亡灵,启唇低诵了一句晦涩咒语,随后抬手虚握,猛地向内一拽。
猝不及防的,斯内普胸前蓦地一紧,倾轧而来的魔力仿佛打破了什么壁垒,他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拖拽前去,距离被刹那拉近,直到他抬头时,那双充斥着寒意的猩红眼眸近在咫尺,无处可避。
黑魔王语气森冷:“你今夜有些无法无天了,西弗勒斯。”
斯内普愕然,心中巨震,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他竟然被“触碰”到了!
将他的震惊收入眼底,伏地魔唇角勾起残忍玩味的笑意:
“很惊讶?你以为只有你会耍那些小把戏,以为我永远奈何不了你,是吗?”
斯内普不禁双唇抿紧,一直以来他都刻意伪装,让对方以为他受限于亡灵状态无计可施,可今日不得已他因为波特出手干扰了魂气,底牌暴露,想来无法善了。
“如此义愤填膺,你在为他感到不值?”修长冰冷的手指虚虚划过亡灵透明的肩膀,黑魔王眸光诡谲,居高临下:
“若要问责,西弗勒斯,你不无辜。”
斯内普眉头紧蹙,冷冷对视。
黑魔王慢条斯理微笑:“我对他抱持怀疑,是因为有你背叛在先,他会死于索命咒,更是因为你自作聪明的小动作。”
真是好一个颠倒黑白,斯内普扯了扯嘴角,只觉得荒谬。
没有得到回应,这难以捉摸的魔王转眼沉下脸来,阴恻恻道:“你想杀我?”
摆在眼前的事实根本无需承认,斯内普面色冷淡,沉默以对。
眼底闪过冷光,伏地魔神色阴贽:“别告诉我,又是为了那个泥巴种女人。”
莉莉……
斯内普无法再淡定下去,那双翠绿眼睛至今仍是他唯一的软肋,听出黑魔王语中威胁,他知道自己必须出声,否则只怕会再次连累到无辜的人。
“不是。”
沉默终于打破,男人的声音平静无波,神情里却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
“我只是想解脱。”
有魂器存在,黑魔王就是“永生”的,即使被索命咒击中也不会真正死去,斯内普很清楚这一点,可他还是在看到机会的时候铤而走险这样做了,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彻底杀死黑魔王,他只是想借此来切断复活石的运转,终结这场已经持续数十年的、煎熬漫长的惩罚与纠缠。
他的人生早就已经落幕,往后正邪黑白的博弈,都应该与他一个已死之人毫无关系,他只想求一份尘埃落定,就此魂归冥界,永世长眠。
只可惜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终究还是失败了。
亡灵在心底沉沉叹息。
闻言,黑魔王诧异地挑起眉,目光攫住眼前亡灵。
解脱?
“我没想到,西弗勒斯,你到现在还有这么天真的愿望。”
经过先前的几轮打斗,本就破败的墓园更见狼藉,然而伏地魔环顾四周,想到当年他的复活仪式就是在这里进行,如此说来也算天时地利。
他本可以有更完善的场合,更全面的魔法辅助器具,然而那些都需要时间准备,他不愿等了,他决定就在此时此刻,他要彻底碾碎对面之人的妄想,让他认清,他从来都只能被他牢牢攥在手里!
无非是多耗费些许魔力,于他而言不值一提,黑魔王本就无所不能。
紫杉木魔杖执在指间,低沉晦涩的咒语被低声诵念,凝结出迥异于寻常黑魔法的、肉眼可见的黑色古魔文,当磅礴的魔力随之起势,亡灵敏锐觉察到,那其中竟还裹挟着丝丝缕缕的深邃魂力。
发现到这一点,斯内普心神骤紧,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魔法形态,巫师以魔力施展魔法,以精神影响灵魂,千百年来都是如此泾渭分明,然而片刻前对方刚以魔力触碰了亡灵,如今又以魂力施展起魔法,仿佛这两者之间的那道屏障对他而言已是形同虚设。
这简直惊世骇俗。
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亡灵警惕观望,缓缓退后,以繁复的古魔文引动的黑魔法往往邪恶诡异,他没能识别出这个魔法的作用,心中闪过诸多念头又被一一推翻,直到他看见地上那具年轻人的尸体缓缓漂浮起来,就悬停在那些飞舞的魔文之间。
一个可怕的,极其荒谬的猜测击中了他,他眼睁睁看着黑魔王摘下了那枚从不离身的戒指,黑色的复活石在魔法光芒中仿佛吸走了一切光亮。
亡灵倒吸一口气,飘起身来不顾一切想要逃离,却因受到复活石牵制,全部化作徒劳挣扎,某一刻黑魔王看向他,无形的召唤之力骤然将他锁定,强行向前吸纳。
数十年来从未有过的眩晕将他席卷,刹那间他感到地转天旋,整个人像是猛地被高高抛起,又冷不防飞速坠落,当一切终于静止下来的时候,他迟钝回神,此后四肢沉重,疲惫难言。
夜色将退,天边逐渐有光,当笼罩了整个墓地的浑厚魔力彻底散去,魂力也平息,黑发男人自半空被放下,触地一刻双腿发软,他狼狈跌跪在地,视线抬起处,一袭深黑的袍脚就垂落在眼前不过咫尺。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斯内普嘴唇颤抖起来,这具身体里死亡的冰冷尚未褪去,另一种彻骨的寒意已经从灵魂深处翻涌而上,清晨的薄雾将他沾湿,他像一张被定格的老照片,绝望凝固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又在无法抗衡的魔力中被迫舒展着举起。
魔力控制着复活石戒指飘落下来,缓缓推至一人指根,伏地魔轻挥魔杖,无形的荆棘缠绕戒圈,刺入血肉,将他的亡灵死死钉入这具年轻的躯体。
他俯身低语,温和残忍:“你该清楚,黑魔王的身边,永远需要一位顶尖的魔药大师。”
修长冰冷的手指终于切实落在男人肩膀,骨节收紧,握出久违而真实的痛感。
凝视着眼前这盛满绝望的人,黑暗君主微笑宣告:
“欢迎回来,西弗勒斯。”
斯内普艰难地呼吸着,缓缓抬头,新的一天已然降临,黎明之光自东方洒落,晨曦的清晖勾勒出眼前高大冷峻的身影,令魔王看来都像神祇。
然而斯内普迎着光,望进那双只有地狱才有的猩红眼睛,知道太阳再也不会升起。
他将永远留在那个黑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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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予我沦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