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斯内普丢开手上那截断掉的金链，再次举起了魔杖。
哈利·波特如梦初醒，猛地往旁边一扑，攻击魔法差之毫厘打在他原先位置，他翻滚着躲靠去一块断碑后，也迅速抽出魔杖，并借着掩体回敬了一道光芒。
轰击声惊破墓园寂静，这场打斗来得猝不及防，哈利几次想出声说话都被打断，于是也不再收手。记忆中的魔药学教授强大到不可战胜，曾经一抬手就能拦截下他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诅咒，但现在这个人还太年轻，还远不是日后那个身经百战炉火纯青的间谍大师，而哈利却早已经作为傲罗摸爬滚打过很多年了。
烟尘散去，年轻的食死徒踉跄了一步，跌跪在碑林间，腿上伤口血流不止，哈利捏紧了手中魔杖，难免想起久远前的地狱三头犬，心中不禁懊恼。他气冲冲瞪视着眼前男人，虽顶着一头已见花白的头发，却全没有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淡定，好像一碰到这个人，他就会马上变回当年那个年轻气盛的格兰芬多小狮子。
“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攻击我？我没有骗你，再这样下去，伏地魔真的会杀了我母亲的，你想到那时才后悔吗！”
他愤怒地质问，带着一种他自己没有察觉的委屈，同一个人，他在短暂的七年里受他磋磨，又在漫长的几十年里将他铭记，当你对一个死去的人报以尊敬和感激，记忆就会开始无限美化覆盖，哈利·波特一生最震撼的莫过于他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自那以后他永远坚定地对任何人申明，西弗勒斯·斯内普是英雄，是他有生之年所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他无法想象这个人会因为畏惧而选择屈从于黑魔王，所以在他看来唯一的可能，是他仍旧不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然而斯内普摇晃着站起身，冷冷看他：“我没有说你骗我。”
冥想盆中他看到自己临死前给出了记忆，如今回到他手中大抵也算一种“物归原主”，第一视角下思想和感受的契合完美到严丝合缝，那就是另一个自己，容不得他不肯相信。
哈利·波特额角抽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他手背上伤口仍在淌血，渗进掌心一片湿滑黏腻，这就是神锋无影，黑魔法会持续侵蚀血肉，如无反咒，极难愈合。
混血王子的风格实则从当年的笔记就能管中窥豹，改良的魔药证实了他的才华横溢，独创的魔法则彰显了他的狠辣无情，做他的敌人是非常危险的，这一点黑魔王亲身为鉴。可哈利从没想过，事到如今他还能成为他的敌人！男人目光落在他伤手，此刻他已经确信他绝非关心他伤势，而是在看那被他攥在手心里的挂坠盒。
这算什么，他承认相信他所说的一切，却仍然选择了黑魔王？
开什么玩笑！
怒火占领高地，但哈利·波特仍勉力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放任这股暴躁，试图找到理由去将眼前这一幕合理化，说服对方也说服自己：
“我知道有一阵你们决裂了，可是教授，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如果放任事态发生，她会再次因你而死，你也将痛苦一生，我已经给你看过那样的未来了！”
斯内普抬起视线，对上那双他曾经魂牵梦绕的绿眼睛，心中无波无澜。
真是冥顽不灵，他想，明明也不是很难明白的事情，此刻这个“大男孩”的迟钝更像一种幼稚的自欺欺人。
男人半咪起眼睛，淡淡道：“很多东西都改变了，波特，你为什么要认定，我不会变呢。”
他打量他，严苛而讽刺地勾起嘴角，无情打碎男孩的幻想：
“或许年龄的增长并不一定能带来心智的成熟，看起来你确实很希望回归到你那位教授的庇佑之下，很可惜在我这里，你的母亲莉莉·波特，她没有那样的分量。”
“她根本与我毫无关系。”
斯内普斩钉截铁落下结论。
他确实透过记忆看到了一种过去，然而感同身受并不妨碍他事不关己，自七岁那年与大巫师相识，他所有的空闲时间就全都只用来奔向那个河滩，他从未去过镇上的户外游乐场，更没有闲暇去认识那个红头发的小女巫，在那段毫无芥蒂的友谊萌发之前，这次他们先一步成为了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整整七年互不相识，即便同年入学同年毕业，斯内普对这个女巫最深的印象，也仅仅是她投身了凤凰社而已。
所以说……
“她归于凤凰社，我出身食死徒，双方本就敌对，她的性命与我何干？即便未来黑魔王真要杀她，我也没有任何理由阻止。”
他冷酷的宣言传响在这片荒僻墓园。
——她的性命与我何干？
这个人，他在说什么啊！
哈利·波特瞪大眼睛，仿佛傻在了那里。
他想起邓布利多此前曾提出过的疑问，校长事务繁忙，不可能关注到每个小巫师的私人生活，但劫道四人组一直是霍格沃茨的风云人物，在校期间却从未听闻过他们与斯内普有任何严重冲突，这与哈利所知事实不符。但他一直觉得这是当然的，如果这个世界的伏地魔有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他必然已经带来太多变数。
可是那些变数里，不应该包括斯内普，也不可能包括斯内普，哈利如此坚信，不是因为他天真认为伏地魔的一切动作会绕过这位魔药大师，而是他毫无道理地认定，没有人可以改变那个男人，那个即使站在黑暗中也从没有真正堕落过灵魂的人——他的守护神应该是一头温柔灵性的白色牝鹿，曾在绝境的深夜带领他找到制胜宝剑，他会用尽一生去牵念一双绿色的眼睛，到死都只想再看最后一眼。
那是西弗勒斯·斯内普，他怎么会不爱莉莉？
他怎么可能不爱莉莉！
哈利咬紧牙关，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这一刻崩塌，信念里那块屹立不倒、坚硬顽固的巨石忽而发出诘问——
你为什么要认定，我不会变呢。
眼见对面人不可置信的崩溃神情，斯内普心中并无半分恻隐，甚至觉得有些厌烦，目光越过时，他看见了远处隐约的灯火，深夜里小汉格顿山谷万籁俱寂，夜幕之下山线起伏，肃穆耸峻的黑暗庄园就坐落在那山丘最顶。
这段时间里他再没有踏进过那座庄园，并非不想，而是不知如何面对。他在蜘蛛尾巷的老屋里关了自己三天，事后又在河滩边反复徘徊，最终还是选择来到了这里，因为这座墓园足够远，足够高，远到不会让他的存在惹主人烦心，又高到能让他夜夜看清那里灯火通明。
在那些记忆里他看见自己最终死在纳吉尼的毒牙之下，剧痛鲜明，他耻于回忆那个自己竟还会为此感到震惊，在他看来他本就该引颈谢罪，死不足惜。他竟然背叛了黑魔王，为了区区一个女人去求情，甚至让黑魔王为此死去过一回，他多希望这一切仅仅是一个预言，如果是这样，他宁死不会让它应验，他甚至有些怨恨哈利·波特来找他，因为这个人的存在就是那份背叛真正发生过的铁证，救世主就那样一脸无辜地，用他那种自以为是的一厢情愿，将他推入了毫无余地的两难困境。
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现在的他都只会全心全意追随主人，可他虽然一心希望能继续心无旁骛做他的食死徒，却不敢肯定现在的黑魔王是怎么想的。
那一日黑魔王说，在了解过一切之前，他不必再去见他。
然而等真正了解了一切，他又怎么敢去见他，黑魔王记得一切，那就意味着，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曾经那场败亡少不了“西弗勒斯·斯内普”的推波助澜，甚至纵观全局，他对他的独一份的信任和偏爱，正可谓是他当初最大的败笔。
有些事情不提便罢，一旦提起了，就无法再轻易放下，黑魔王说他不必去见他，或许是因为，他本也不想再见他了。
斯内普不甘心到此为止，他仍想回到那座黑暗庄园，去守他此生唯一的至高灯塔，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去证明自己还值得，所以他约见了哈利·波特，在离黑暗庄园尽可能近的地方，他要带回情报，带回战利品，甚至，带回俘虏。
此刻他目光落回眼前人身上，心中思索着战术，如果那个挂坠盒这么关键，他就必须抢过来，那本就是属于黑魔王的东西，当然如果能借此将哈利·波特赶出这个世界，那就更好。
魔杖闪现光芒，他又有了动手的态势，哈利·波特还来不及彻底回神，便被再度拖进了战局。
碑林间巫师挥舞着魔杖，双方的魔法攻击接连碰撞，攻击的间隙里，哈利咬牙切齿怒吼：“你以为食死徒能有好下场吗！尤其是你，伏地魔既然知道一切，他根本不可能放过你！”
对他的叫嚣充耳不闻，斯内普神情专注地挥动魔杖，他对黑魔法一向极有悟性，激烈的实战最能飞速激发一个人的战斗本能，他的攻击风格是灵活又稳重的，魔力输出极为稳定，这是魔药大师对着坩埚经年累月控温练出来的，在作战中也同样实用，而哈利·波特，彼时他正在经历一股非常突然的头痛，那让他一身傲罗专属的高超战斗技巧难以发挥正常水准，更何况他本心里根本就不想对这个人动手的！
借着掩体躲开一道魔咒，哈利反手甩出攻击拉开距离，一种极端的暴躁在他体内升腾，此刻他俨然已经算是在咆哮了：
“你真的想助纣为虐吗，你知不知道黑魔王掌控魔法界期间死过多少人！他们很多甚至不参与战争，只是因为出身麻瓜，就被毫无道理地贬低践踏甚至折磨虐杀，你见过那种场景吗！你当真能无动于衷吗！西弗勒斯·斯内普，我不相信你的灵魂会堕落至此，你敢说让你去做那些事的时候，你下得了手，你问心无愧吗！”
他吼得太过声嘶力竭，竟当真让斯内普一瞬顿住了动作。
但很快男人就回过神来，恼怒地抿起唇，他怎么可能中这种挑拨离间的低级话术！
他沉下眼，片刻微收的魔杖重新举起。
然而，就在他准备继续攻击时，一股冰冷宏大的气息忽而降临。
“这个问题，黑魔王也想知道。”
浓黑的雾气穿过冷寂夜色，落地披成长袍，化作一道令人畏惧的高影。
魔王就站在他身后，嗓音如雪飘落，猩红的双眼眯起，森冷且致命。
“回答他，西弗勒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