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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续在藏剑山庄暂且住了下来，客房就在叶斩言院子隔壁，收拾得干净，提前备好了热水，甚至还往桌上沏了壶茶，摆了一碟龙井茶点。唐续自嘲一笑，叶斩言就算不怎么乐意见他，在这些小事上头依旧妥帖周到。
院子里的银杏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曾经他和叶斩言的家中也有一颗，春天的时候嫩芽如星，缀着满树的绿，到了秋天又燃成明黄火焰，落了个满地金黄。唐续侧耳听了半晌，也未听到有人归来的声响，他想该不会叶斩言还在剑庐吧。他有些睡不着，便干脆翻身起来跳到房顶上坐着，看着院子里那颗银杏树。一直到子时，明月已高悬，隔壁传来一声吱嘎开门的声音，唐续往下一看，是叶斩言回来了。以唐续的了解，叶斩言大概又是被叶泊秋老爷子从剑庐里赶出来的。他突然安心了下来，叶斩言就在他隔壁，于是他想着叶斩言那双漂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提起了嘴角。
第二日，唐续一大早就翻墙进了叶斩言的院子。恰巧撞见叶斩言打开房门走了出来。
叶斩言瞧见自院墙上翻下来一个蓝色的身影，他无声叹气，说道：“唐公子，门在另一边。”
唐续半点没有翻墙被抓包的尴尬，他走上前去，十分自然地打了个招呼：“早。”说完他就静静看着叶斩言，眼都不眨一下，一直盯到叶斩言都不得不回他一个早字，才有些满意地收回目光。
二人并肩往饭厅走去，一路上二人沉默得很，唐续时不时偏头看一眼叶斩言，却只能看见眼尾那枚小痣，看得叶斩言又问：“唐公子究竟有何事？”他才硬生生回了一句无事，快步走向饭厅去。
等用过早饭，叶斩言又要同唐续谈解除婚约这事，唐续安安静静坐着，一副乖巧模样，然而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叶斩言，他等叶斩言说完才慢吞吞说了一句：“我不会同意的。”说罢又接一句：“昨天我就已经传信回了唐家堡。”
他盯着叶斩言的脸，思绪又开始放空，心想上辈子他拒婚的态度如此坚决，到最后不也在长辈面前败下阵来，更何况这辈子他还乐意得很，这婚约可没有那么好取消的。那股清冽的梅香又开始漫了过来，唐续嗅了嗅，只觉得心情又好上几分，他瞧着叶斩言好似被他的话惊得脸都红了几分，又突然问道：“叶斩言，前日你为何没有在扬州，明明……”
剩下的话被唐续咬了回去，叶斩言看了眼自己手中的茶盏，一早上他被唐续堵得一口茶水都没喝进去，如今茶水都凉了，他将茶盏搁回桌上，垂下眼睑说道：“原本是要去的，不过前日庄中订的那批好料子提前到了，便改了行程。只不过唐公子又是如何知道叶某本打算去扬州的。”
唐续随口敷衍了一句：“我听父母说的，原本我要在扬州等你。”
心里却想：是了，他为了早点到扬州抄了近路过来，上辈子那支商队曾经和他在途中遇到过，而这次却因着唐续换了路程没再碰到，难道是因为这才让原本发生过的事情悄无声息地发生了一点改变。
叶斩言虽然没答应，但是这婚到底暂时还是没有退成。不仅如此，在唐续有意无意推波助澜之下，不过几日这藏剑山庄上上下下都知道唐续是叶斩言的婚约之人，于是对于唐续总是不走正道翻墙出现在叶斩言身边这一行为大家也都当成了夫妻情趣，甚至一度每次见着都有人对叶斩言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唯有叶睢在知道以后大惊失色，嘀咕了一句：“那唐公子明明是来寻未婚夫的怎地看着像索命来了。”他转念一想生怕自己哪天就被唐续抓着祭了天，随即抓着叶斩言的袖子哀嚎道：“师兄，你可得救我啊——”
叶斩言从他手里轻飘飘地将自己的袖子抽出来，嫌弃道：“你把唐公子当什么人了，还不赶紧练剑去，让你师父知道你偷懒，又得挨罚去绕着西湖跑了。”
于是之后这段时间，唐续照例暗戳戳地出现在叶斩言周围任何可能的地方，叶斩言在家中，他就大剌剌地往他旁边一坐，俨然院中另一位主人，叶斩言要出门去买东西，唐续相当自然地跟了上去，叶斩言要去剑庐铸剑，他就翻进去坐在旁边盯着。头几日叶斩言还要躲着些，到如今便也随他去了，只是在剑庐里叶斩言还是要劝唐续回去，剑庐里铸剑的弟子大部分都是乾元，唐续一个还未结契的坤泽待在这里着实有些不合适，更何况他铸剑的时候通常眼里是没有旁的事物的，唐续待在这里也是无聊。
唐续满不在乎，他曲着腿坐在叶斩言旁边的一叠箱子上头，手里还拎着从藏剑山庄的饭厅之中顺出来的一兜子油炸小黄鱼和一罐酒，他叼着条鱼吞了进去，含糊说道：“你在这里，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不打扰你铸剑，我就看着。”
唐续确实除了看着他什么都不做，虽说一直被人盯着到底是有些不自在，不过叶斩言很快就重新将注意力全权放进了铸剑一事中。唐续咬一口鱼干，又倒了些酒出来，眼神却一直看着叶斩言的动作。
叶斩言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一些似乎是铸剑时被火星灼烧过的痕迹，此刻这双手握着一块磨石正往剑身上擦着，偶尔停下来用指腹摩挲一下锋刃，然后再继续用磨石擦拭着剑锋。唐续抿了口酒，他有点想过去牵这双手，十指相扣牵引着手落到自己腰间，像摩挲锋刃一般让他……
唐续一口气将整碗酒都灌进嘴里，才压下来喉咙里突如其来的那股灼意。
眼瞅着叶斩言将整把剑磨得差不多了，唐续这才放下酒碗，说道：“叶斩言，我跟了你也这么久了，你准备什么时候答应我。”
叶斩言颇有些无奈，说到底他应当也不明白唐续这点执念从何而来，于是他决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唐续，万一日后你遇到了真正的心悦之人……”
“不可能！”唐续脱口而出，打断了叶斩言的话。
于是叶斩言从善如流换了个说法：“或者是我有了心悦之人，如此强来，对你我都不够好。”
唐续的手捏紧了手中的油纸包，他手有些发抖，只能掐紧了手心努力保持平静，装作若无其事问道：“你会有吗？”
叶斩言笑道：“将来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呢。”
唐续的脑子轰地一下炸开了，他从箱子里站了起来，再抬眼的时候眼尾的薄红已经烧到了瞳孔，却仍旧勾起一个笑来，平静地说道：“那我就把他们都杀了。”
唐续上辈子杀的人够多了，在他面前破口咒骂的、痛哭流涕跪着求饶的，亦或者什么都还不知道就被唐续一支弩箭毙了命的人，多的是。他居高临下看着这些人，千机匣黑压压的洞口抵着人的脑袋，毫不犹豫按下机括。红的白的黑的烂做一团，放大的瞳孔里全是可悲的恐惧，真难看啊。可是叶斩言死的时候到底什么模样，那些人连看都不让他看一眼。所以他不会放手的，谁敢靠过来，他就敢让那些人再也走不出去，这些想法在他脑子里生根发芽，最后长成一片荒芜的藤蔓，将他的理智吞食殆尽。可是唐续却没有觉得哪里不对，他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人，别人凭什么可以拿走。
“都杀了!？”
叶斩言被唐续这话惊到了，他看向唐续，却见唐续只是直勾勾盯着他，眼睛是红的，神情却是冷的，平静的表象之下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叶斩言突然觉得，唐续没有在开玩笑，他真的做得出来。
他敛了笑，沉声问道：“唐续，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那你要我怎么办啊！”
唐续的声音骤然拔高，他往前一步伸手抓住叶斩言的衣领，微微抬头，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直直盯着叶斩言，叶斩言对上唐续的目光，才发现这人的眼角似乎还泛着一尾红，好像隐忍多年的委屈都随着这句话喷涌而出。
不远处还在的忙碌的藏剑弟子们听到这话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往俩人方向看去，看见唐续抓着叶斩言的衣服又赶忙收回视线，看天看地看手中的剑就是不敢再敢那边看一眼。
叶斩言愣住了，他总觉得唐续应该瞒了什么事情没有说，于是又想问：“唐续，你……”
唐续却不管不顾打断了叶斩言的话，他脱口而出，声音里的委屈都要溢出来了：“你别不要我啊，叶斩言。你怎么能不要我……”
唐续断断续续颠来倒去的就是一句别不要我，饶是叶斩言也发现不对劲了，他低头看去吗，唐续眼睛通红，整个人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好似只要叶斩言说一句拒绝的话他就要彻底断裂开去。吼完这话唐续身子一晃，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半摇晃着后退了几步，差点跌进那堆乱七八糟的木头箱子里，叶斩言还未来得及思考，已然伸手捞住了唐续的腰，将人轻轻揽住，防止人跌进去被那些木头尖角给伤到。
唐续低垂着头，散落下来的额发遮了大半张脸，只是身子还在抖。
这反应是叶斩言完全没想到的，他一手揽着唐续，一手轻轻拍了拍唐续的肩，将那些颤抖一一抚平，又软下声音说道：“冷静些，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要是不想听，我便不说了。”
唐续伸手抓着叶斩言的手腕，捏得死紧，叶斩言只感到一股灼热透过被唐续抓着的那截手腕烧遍了全身。过了半晌，唐续才微微抬头，他脸色苍白，又努力扯出了一个笑来：“叶斩言，我刚刚的话……是说笑的，我不会随便杀人的。”
叶斩言嗯了一声，说道：“我知道的。”
他松开了揽着唐续的手，唐续后退一步，慢慢坐了回去。这话说得，叶斩言大概也没信，但是至少叫叶斩言知道了他绝不会放手的心思，但是叶斩言是个好人，好人见不得人死，更何况他知道一个死人的分量，他不想让叶斩言知道自己后来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也不想未来有人能在叶斩言心里占据那么重的地位。
又过半晌，唐续好像已经彻底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了，他声音变得轻快起来：“我刚刚吓着你了？没事的，我就是酒喝多了。”
叶斩言没有揭穿他，只是说了一句：“酒对身体没那么好，少喝些。”
唐续眯着眼笑了一下，说道：“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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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追夫还是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