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梦见她,一个女人,你的母亲。
灰白的瓦墙矗立,簌簌落下白粉,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清醒地细数墙上的纹路,从1数到10,两只灰白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来;数到30,掉落的粉尘在墙角堆成一团,顺着风扬起;数到50,紧闭的大门被打开,闯入一个鲜艳的人影。
那人冲着你笑,黑发似绸缎般垂下,在光影里漫不经心地晃荡。
“今天这么早回来呀,快进屋里来。”
你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后走进屋子,女人用力伸了个懒腰,没骨头似地瘫在真皮沙发上,发尾里缀着光。
桌上放着半块披萨,奶酪和番茄酱的甜味弥漫室内,浅蓝色的牛奶盒被随意丢弃,在墨绿的桌布上留下两滴深色痕迹,两本摊开的书端端正正地叠放中央,里面夹了一支蓝色的钢笔,上面或许还有薯片的残渣。
厨房咕咙作响,你闻到青椒和茄子在蒸汽里翻滚,女人歪着头,说,炖菜煮好了,端出来吧。又叫你一句,说,露娜(luna)
你说好,又不咸不淡地回她,我现在叫阿昭,妈妈。
女人打了个哈欠,“我忘记了,你姓什么呢?”
“跟你一个姓。”
“那我姓什么呢?”
“你姓赤木。”这句话是用日语回答的。
女人皱着眉,苦思半晌,“我是日本人?叫什么名字?”
“阳奈,赤木阳奈,是日本和意大利的混血。”
她疲倦地垂下眼睛,把“赤木阳奈”这个名字放进嘴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混沌的眼珠慢慢透出些光彩,你瞪着她润了水的眸子,茶褐的瞳孔在光下反射出一种琉璃的清透感。
厨房里传来更加剧烈的声音,咕哝咕哝,锅盖被水汽震得颤抖,阳奈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肩骨从单薄的衣料下支棱出来,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天都要上演一遍。
FFI,又称致死性家族性失眠症。
你咀嚼着这个已经不算陌生的词汇,绕过发呆的女人,把锅从厨房里端出来。热气瞬间氤氲了视线,女人循着味走到餐桌,坐下,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搁在膝上,肩膀下藏着微微的颤动。
飘缈的雾气散开,勾勒女人消瘦的身形,身后立有一面高大的玻璃橱柜,无数的文字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咪达唑仑、哌替啶、□□……还有许多你认不出的名字,黑色的字体又小又窄,它们挤挤挨挨地拥垒在一起,像是一只只庸庸碌碌的蚂蚁,彷徨又无望地徘徊,在冰冷的海水里挣扎。
你第一次遇见阳奈的时候,她的病还不像现在这样严重。
她说那天晚上本来打算去死的,掰着手指头,一点一点细数:战乱中失去了双亲,从小成为孤儿,无牵无挂;家族事务都交给了信任的副手打理,她的消失不会造成恐慌;十年前和爱人离了婚,除了一个从出生后就再也没见过母亲的儿子,阳奈说她对得起任何人。
说这句话时是笑着的,眯起双眼,仿佛谈论今夜月明星稀,而并非是生与死的大事。面上呈了一派轻松和惬意,仿佛即将去往的天堂里必然有蔚蓝的天空和飘浮的白云。
但她上不了天堂,手里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灵魂早已拙劣不堪,她下不了地狱,自杀是邪恶的判决,她会被葬于十字路口,木桩钉入尸体,穿透心脏,被审判的灵魂被千万人践踏。
她明知道这一点,胸前挂了一条十字架项链,信者的心却并非是虔诚的,难道活着的痛苦已经远远大过了死后千千万万的屈辱?
女人嘴唇白到发紫,湿漉漉的墨发缠住她的膀子,像顶着一头海藻,水珠从十字架的末端滴滴答答地落下,她神智不清,胡言乱语:“您说,我该不该去死呢,我犯了错,我把罪恶的基因流传给下一代。为什么这样的苦难会降临于我,为什么那样丑陋的怪物要出现在我的面前,难道那里就是我将来要去的地狱?神为什么不来救我?”
你怎么知道,神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你,你从来不等待神的垂怜,能拯救自己的从来只有自己。
你已经不打算和这个疯狂的女人拉扯下去,更何况她是一个黑/帮,她究竟是在说服别人还是说服自己,这些都与你无关。
女人拽住你的裤脚,茶褐色的眼睛里流着泪,和一丝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的曙光:“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不知道。”你避开她过于灼热的视线,说,“我只是在救我自己而已。”
几天后,你忘记了女人。
或许是出于怜悯,或许是出于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没有消除她的记忆,也许心底还是希望她能活下来的吧。
如果没有一场大火,烧光了你在巴勒莫的小房子,如果你没有在那个夜晚,恰好碰到了萍水相逢的女人,或许你的人生本该走向另一种可能,她在病海里沉浮,某天忽然失去了所有生的意志和希望,义无反顾地去死了,你依旧游走在漆黑的街头,某时某刻忽地死去了,像一场寂静的冬雪,没有任何人记住你。
尽管刻意与所有人保持疏离,也尽量不去接手黑/帮的委托,那些暗处的蠕虫依然盯上了你,他们放了一把火,试图激怒生意上的竞敌。可惜他们要失望了,你不无遗憾地想,故作洒脱。
好吧,事实上,你确实暂且无处可去。
黑/手/党的争斗在这片街区上蔓延了数年,如今迎来争锋的**,一切激烈的枪声和惨叫都被隔绝在一扇扇紧闭的门窗后面。
一个女人打开了大门,神色有些困倦。
你猝不及防,和她四目相对。
“你没地方去了?”
你撇过头,不知为何心里些许别扭。
“是。”
“谁放的火?”
“索拉拉家族。*”
你看到女人起了皮的嘴角嗫嚅两下,身上奇异地浮现一层沉静的气质,和第一次见面时简直判若两人,她此刻就像一捧雪,清透又利落,把你从头淋到脚尖。
你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
女人倚在门椽上,突然勾起嘴角,那层雪一般的壳子被打碎了,眉梢夹着随性和慵懒的笑意。
她苍白的手指捻起一缕黑发,在指节上缠了几圈,她不知想了什么,莫名其妙地问:“要来我家住一段时间吗?”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被门后的暖光照着,映出暖融融的橘色,黑长而纤细的睫羽,倏地抖动了两下,如同蝶翅振翅一般,那一小团雪倏地落地,在半空中折射出晶莹的光彩。
鬼使神差地,你说:“好啊。”
这只是你们第二次见面,一个寻死的人,一个同样在找死的人,阴差阳错之下,开启了一段不长不短的同居。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日子或许是你记忆中难得的平静又温和的时光。
阳奈是个纯粹的人,纯粹的爱,纯粹的恨。
按理说,作为一个大型家族的Boss,她本不该在一个陌生的、仅见过两次面的人面前毫不犹豫地敞开大门,尽管对方只是一个小女孩。
“你把人想得太坏啦。”阳奈转着笔说,“世上总会有那么一些人,一些事,蛮横又不讲理地存在,你知道它们就在那儿,无视人世间一切的伦理和法则,蛮不讲理地立在那儿,你无可救药被吸引。”
“听不懂。”
阳奈笑了一下,转动的笔停在两根手指间,她的目光从女孩的红发滑过,停驻在一片干净的、湛蓝的、装着天空和白云的湖泊里。
她轻声说:“比如爱和希望。”
“那么说,你爱我?”
你有些不可置信,见女人笑着点了点头后,评价道:“你们黑/帮的爱还真是廉价。”
女人愣了一秒,随后乐不可支,她笑得肩头都在抖:“亲爱的,你误会了,每个人的爱都是不一样的,有不同的定义和诠释。比如我,我爱过很多人,小时候爱我的父母,长大以后,爱的范围变大了,爱朋友、爱同事、爱下属、爱一个特殊的人……在这之中,又有轻重之分,深浅之分,它们共同组成了我,如果没有爱,我就死了。”
她从桌上拿起一小罐唑吡坦,全部倒在桌子上,粉白的药丸像一颗颗的圆润的珠子,拼拼凑凑出一个单词——
amore(爱)
“Amor che move il sole e l’altre stelle.”
(是爱,推动太阳与群星)
她继续说:“在我记忆里,当我还懵懂的时候,我学会的第一个单词就是‘爱’。”
阳奈竖起一根手指,从额头慢慢下滑,落在心口,又沿着左肩一寸一寸滑到指尖上,“它是个顽皮的小家伙,有时候出现在眼睛里,有时候又跳进心里,烫得人无法呼吸。”
“十年前,我碰到了一个日本男人,他清爽又帅气,个子高高,使得一手好剑,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要去爱他。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算长,却足够深刻和热烈,爱让我迷失了年少的意气风发,爱让我甘愿抛下一切,一度想做回一个普通人,柴米油盐,生活琐碎,日子虽然平淡,但也令人会心一笑。”
她茶褐色的眼里露出浅浅的笑,摘下右手的戒指,举在空中,光透过它投下一个圆圆的印子。
“所以你瞧啊,爱就是这么不讲理的东西。”
爱情的事情你不太懂,但你听出了她话里的眷恋。
“那你要带着你的爱去死吗?”
阳奈支起脑袋,笑着说:“当然不,亲爱的,我那时定是被魔鬼迷惑了心智,如果我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孩子,我怎么会舍得去死呢?”
你皱了下眉,把书合上:“为何要指望我,除了你自己,还有谁能救得了你?”
“Dio e il Diavolo(上帝与魔鬼)”
你们的谈话不欢而散。
你再一次意识到,她其实是个脆弱的人,如果不能给磅薄的爱意找到一个出入口,它们就会把她淹没。
你是有些嫌麻烦的,显然,阳奈是你目前为止,遇到的最大的麻烦。
每天早晨,麻烦精不厌其烦地敲你的门,你熬了一个大夜,臭着脸,把门摔得震天响。餐桌上,不出意外地摆满精致的菜肴——自是请人做的,她做饭很难吃,炖菜勉强能入口。
她吃完饭,就坐在院子的藤椅上看书,她有占满三个房间的书柜,有些书翻得起皮,有些书落满灰尘,你计算过,如果一天看一本书,那么她至少得看二十年才能看完一半。
阳奈总是在看书,你出门的时候她缩进藤椅,捧着本书,待暮色四合,你按亮灯,她依然躺在藤椅上,书从她的脸上掉下来,把她惊醒了。
“这次睡了多久?”
阳奈大汗淋漓:“十分钟。”
她说自己小时候没读过书,囫囵地认了点字,当上首领后曾被人暗戳戳地嘲讽过寒腹短识,此后便着了瘾般,对书痴迷得不得了,得了病后,更是只有把自己沉溺在书里,才能获得片刻的喘息。
虽然对她利用你一事颇为别扭,但不可否认,你从她身上获得的,远不只有一间歇脚的屋子。
她从不过问你在做什么,松木的大门后面挂了一串红珊瑚、芸香和橄榄枝组成的铃铛,书房里永远散落几张绘着圣露西至之眼的符纸,房间里偶尔传出刺鼻的、恶息的腥味,混杂婴儿般渗人的尖叫声。以及一沓又一沓的,挤满了信箱的委托书。
她也从来不会过问你的身份,一个十岁的孩子,究竟是经历了什么,熟练地学会了将手/枪替换弹药,学会把刀捅进敌人的身体,甚至懂得避开所有的致命处。
你们共处同一个屋檐下,吃饭、看书、休憩,井水不犯河水,它就像一个家。
家?多么陌生的词汇。
如同阳奈口中的“爱”一样,它让你充满了迷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替罪(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