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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替罪(8)

人的一生由什么组成?

记忆、情感、羁绊……

这些细微的东西组成一个人的血肉,生出血管和经脉,孕育数不尽的情感,哺育活在这人世间的期盼和动力,装填那副空落落的、睡着的骷髅架子。

阳奈说,她没有爱就会死。

你不是很理解这句话,在过往的十年中,你鲜少与这个字产生过联系,从出生起,你们之间便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壁障了。

阳奈的病越来越严重,夜里她只是闭着眼睛,意识始终清醒,她的大脑永远停留在白昼,停留在亮堂堂的藤椅里头,那里才会让她感觉到安全。

她的眼底总是亮着光,口吻自如,你看见她摇摇晃晃地下楼梯,细长的墨发从她瘦削的肩头滑落,如水流一般,从肩头泄下,发丝跟着身子慢悠悠地摇晃。

后来那道晃荡的身影和晃荡的长发成了你记忆中最鲜明的存在。

她似一杆坚韧的、随风扬起白絮的芦苇,慵懒地摆动身躯,在湛蓝的河岸边合着同伴摇头晃脑,随性而自由,可你又觉得,她脆弱的茎杆无法承受住花穗的重担,它们压弯了腰,她必经受不住这样的苦痛。倘若一场大雨,她的茎杆被折碎了,倘若一阵飓风,她浅薄的根系也随着花絮向天空飘荡了。

橱柜里的药越增越多,它们在她的身后立成一面白色的高墙,无言而静默地,像下着一场寂静的白雪。

某天傍晚,家门口躺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肥头大耳,却狼狈地躺在你家门前,腹部上赫然横着一道长长的刀口,胸膛仍在微微起伏。

你有些惊讶,第一次知道阳奈原来会用刀的。

她斜斜地倚在门口,持一把颀长的剑,拿着一块白布,慢悠悠地擦拭刀面上腥红的血迹,见你归来,她眉开眼笑,把白布一丢:“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呀。”

你掠过地上半死不活的男人,觉得他有点眼熟,便问:“这人是谁,你的仇家吗?”

阳奈耸肩:“是你的仇家。”她的指尖轻弹了一下重新变得光洁的刀面,刀刃嗡鸣,阳奈收了刀,凛冽的气质也随之收刀入鞘,又变回懒散而不正经的模样。

“索拉拉家族的Boss,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家族,靠着贩/毒和妓/院的生意苟且偷生。我本来想在他们的据点放一把火的,但是有人捷足先登了,便干脆抓个特产送给你。”

你惊讶,这可真是巧了,中午太阳高悬的时候,你正好摸到Boss的私宅里放了一把火。

美妙的巧合让你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你感觉自己的内心涌上一股奇异的情愫,它是暖的、轻柔的,像博尔塞纳被奥斯特罗的南风搅动得柔软绵长的湖面,像阳奈的锅里永远煮得黏黏糊糊的炖菜,像某个平常的午后,你躺在她的藤椅上,学着她的样子,把自己缩成一团,竹篾吸饱了西西里的阳光,你的皮肤被熨得温热,如同兰佩杜萨岛渐变的海水一点一点漫过了四肢,你舒心又困倦地遁入黑甜的睡眠。

阳奈在家里囤放的药品数量之多足以和藏书媲美。某天,你拖着伤回家,血淋淋的样子,浑身似是从血池里爬出来的一个人,把阳奈吓了一大跳,她说第一次见到人流了那么多的血还能活蹦乱跳。

她自然地拖出一个药箱,语气平静,吩咐你坐下,把上衣脱了。

你反而被她吓了一大跳,不可避免想要逃走,逃进卧室去,阳奈从来不会进入那个房间,或者从窗户跳下去,总之、总之绝对不能呆在这里,掀开衣服,向她展露正在逐渐愈和的伤口,向她展露阴冷不详的诅咒。

离开这里、离开阳奈——你被她平静的目光钉在了原地,僵硬地、一卡一顿地、像个机器人似的,低下头,掀开自己的伤口。

粉红的肉块翻涌蠕动着,正在一点点修补破损的伤口——阳奈什么也没说。

她拿了一块湿湿的布,一点点擦净皮肤上残留的血,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像一只蝴蝶在身上轻轻飘飘地蹦着,你感到一丝的别扭,闷声闷气地问:“你不想问点什么吗?”

苍白的手指避开了蔓延至左臂的黑色纹路,她拿了一卷纱布,在腹部缠了一圈又一圈,湿热的气流掀动你的发丝。

“问什么呢?问你的身世,问你的一切?知道了这些,难道会改变我对你的态度吗?”

她浆洗得发白的手指在纱布打了一个漂亮的结,闷闷的笑声从身后飘进耳朵。

“亲爱的,不管你是人类、怪物、外星人、史莱姆——噢,你爱看幻想小说吗——我想说的是,无论如何,我做不到去伤害你,我做不到去说出令你难过的话,我做不到不去爱你。”

她的手穿过女孩湿哒哒的血发,想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是清朗又耀眼的,自己惨兮兮又湿漉漉的,像一个落水狗,如今反而颠倒过来,忍不住弯起眼睛,轻轻地笑。

低柔的话语亦如咏叹调一般:“亲爱的,偶尔也可以试着多依赖一下我哦。”

她在蛊惑你,她是一个恶魔。

你恶恨恨地告诫自己,又有一个声音跳出来,说,阳奈只是一个可怜可悲的女人,她要给她的爱找一份牵挂,如果不这么做,她的心就先一步死了。

极其偶尔的一瞬间,你有那么一种感觉,阳奈的身上带有一些你的影子,她单薄的骨架靠着庞大的爱意支撑行走,轰轰烈烈活到四十,忽地跌倒了,从此再也爬不起来,上帝不肯偏爱她的信徒,偏要缴去她所有的支柱和动力,叫她求不得,叫她陷入癫狂和无助。

你其实理解阳奈,理解她在水里扑腾数年后终于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感觉,如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

承认吧,你享受她的爱意,不是吗?每日午后,看着那道在光下晃悠的身影,你在想什么呢?夜里归家,看着那双因你的出现而骤然明亮的眸子,你又在想什么呢?

忍不住微笑的情绪,或许就是阳奈所说的“爱”吧,你的人生里稀薄得可怜的存在,阳奈在爱一道上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轻轻松松就勾出了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你情不自禁去爱她。

爱使你心软,爱使你加快了脚步,爱使你一次又一次推开橡木的大门,铃铛发出欢快的脆音,心底也跟着腾升悦耳的旋律。

某些时刻,阳奈会开着机车带你享受西西里的夜晚,城市寂然无声,月亮柔和的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河岸,似一条漂亮的银河掉入了人间,吹着海风,跃动的水光笼罩了阳奈模糊的半身,柔软的黑发,沐浴露的香味,像朦胧暧昧的影子。

这种时候,你变得有些喜欢月亮了。

阳奈特有的浪漫果然是刻在基因里的,趁你难得安静下来,欣赏一个平和的月夜,她猝不及防地问你:“露娜,你愿意做我的女儿吗?我和你,就两个人,成为世界上最亲密的家人,你愿意吗?”

或许是被风糊住了脑子,或许是慵懒的夜色也使人怠惰,难怪都说人类是感性的生物,夜晚是人类情绪的开关,你一定是被恶魔蛊惑了心神,否则怎么会听见自己又轻又低的一句“好”呢?

阳奈笑着说,干嘛那么不情愿啊,给我当女儿,我的遗产以后都留给你啊,房子、车子、产业——你愿不愿意当黑/帮的大小姐?

不要,我讨厌你们黑/帮。

身前的人顿了一秒,又说,那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

你默了一会,又低低地说,以后叫我阿昭吧,这是我真正的名字。

她又闷闷地哼笑,你抱着她的腰,把发烫的脸贴在她的背上,沐浴露清浅的香气像一只轻飘飘的蝴蝶,钻进你的心脏。

你静悄悄地过着梦幻一样的日子,躲在菖薄和紫阳花盛开的无尽夏,抓住蝴蝶的翅膀。

蓝花楹落了一载,春末淡紫的花芯缀上枝头的时候,阳奈的病加重了。

她开始记不清事物,她常常闭着眼睛,蜷在沙发上,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伴随肢体猛地抽搐,脸色惨白醒来,通常要呆坐一会,涣散的视线才聚焦成一个点。

有时候她会记不清自己的名字,翻着文件上一个个熟悉的签名,恍然大悟,指尖摩挲“赤木”二字,慢吞吞地笑,说,和阿昭是一个姓氏诶,她又把“赤木昭”和“赤木阳奈”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笑得像个单纯的孩子。

等到她有一天脱口而出“露娜”的时候,才后知后觉感到惊恐,开始在家里的各个地方贴上标签,“书”“椅子”“电视”……还有你的额头上,啪地黏了一张,“赤木昭”,又噼里啪啦黏上好几张,“女儿”“家人”“喜欢牛奶”……

她渐渐减少了外出的次数,连最喜爱的藤椅也不愿意去了,她开始写信,写自己记得的一切,写完总要给你看,叫你记得。

阳奈总说自己写的不是信,是遗书,遗书是死人留给活人的吊唁,在这个迷茫混乱的时代,生命似乎就像一张纸一样轻薄。

精神好些的日子,她窝在宽大的椅子里,睁大眼睛,絮絮侃谈,聊最近看的书,聊她在日本有个漂亮的小别墅,托人打造了门匾,是你和她的小家,在一个叫并盛町的、宁静的小城市。她年轻时的爱人定居在那里,开一家寿司店,有个爱打棒球的儿子,个子高高,明年就要上初中了。她说,等天气好点了,就带你去日本旅游,吃寿司,看烟花,泡温泉,从札幌玩到冲绳,4月的樱花开得最漂亮,小孩们就去学校上课。

你翻着书,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她自顾自地讲,又问你,想不想去读书?去学校,去交朋友,你总是一个人呆着,闷闷不乐的。

你说,没有必要,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那怎么行,你这个年纪,要多笑笑,要谈朋友,要去冒险,要体会美好。

你低头看书,不理她。

但你显然低估了她在读书一事上的执着,几天后,她把一封信甩得簌簌响,脸上得意:你瞧,我给你办好了入学手续,明年四月,你就可以去读书了。这段时间,我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你愿意的话,我们就去日本,你还是讨厌的话,我们就留在意大利,我给你请个家庭教师,无论如何,你总得读书。

好吧,读书,自然可以——但为什么是日本?

她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樱花开得很美,我想带你去看看。

你全盘接受了她给你安排的一切,书包、文具、校服陆陆续续地送到你们在日本的小家,像是在与时间赛跑,她焦灼地期盼开学的到来。

你看着她的身体一点点被蚕食,脸颊凹陷,颧骨突出,唯有一双眼睛,矍铄着惊人的亮度,紧张又恐慌。

某天夜里,它们突然熄灭了,窗外的乌鸦叫了三声,阳奈再也没有醒过来。

葬礼那日,天空是晴朗的,蔚蓝的幕布上飘着几缕白云,被飞机拖曳出长长的丝线,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那天来了很多人,穿着黑西装,神情肃穆,你站在他们中间,像是一只被黑色的潮水包围的帆船。阳奈的副手——文图亚家族的代理首领,神情悲哀地,低声一一为你介绍,这个是彭格列家族的人,这个是某某家族……

别说了,你打断她,静静地看着她悲伤的眼睛,跟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副手愣住了,可是小姐,首领她……把家族交给了您……

我不需要。

你紧紧抿住嘴唇,风穿过教堂的窗洞,卷进几片枯黄的朴树落叶,落在棺木白色的菊花之间,你听见教堂的钟声沉重而迟缓地敲响。

你抱着自己的胳膊,感到些冷,说,我不想再和黑/手/党扯上关系了。

阳奈给你留下了很多东西,她的财产足够一个普通人生活无忧地生活好几辈子,她信守大部分诺言,只有一件食言的事情。

你又回到那幢屋子前,白鸽歪着头,静静地看你。你只打算带走她这些日子里看的书,写的东西,和一把剑,剩下的,你全权交给副手打理,卖掉也好,留着也罢,都与你无关了。

临行的前夕,你躺在那张承载了她所有悲痛和欢乐的藤椅上,安静地蜷起身子,无梦地睡了半宿,突然听见门上的铃铛作响,睁开眼,风正穿过你的发梢。

第二天,你去了日本。

你请人打扫了屋子,把从意大利带来的书都塞进书柜子里,打理屋子的人满脸歉意地告诉你,“赤木”的门匾坏了,需要重新订做,你拒绝了,说就这样也行。

几天后,你拿着阳奈的介绍信,去了学校,接待室里精致漂亮的少年淡淡地看了你一眼,说,已经错过了开学的时间,你下个月来上学,就去——他思忖了片刻,指尖在桌上点了两下,一年A班。

你点点头,离开接待室,透过玻璃,温和的日光洒在走廊上,几片淡粉的樱瓣飘飘悠悠地晃进来,窗外倏地亮起一声喝彩。

你的目光顺着风落到操场,那里有一个黑发的少年,个子高挑,身体颀长,他挥舞着球棒,观众席随他的动作爆出一声又一声的欢呼和尖叫,少年爽朗地大笑,扭过头,光线盈满了他湿润润的、茶褐色的眼睛。

于是你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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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替罪(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