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大厅内像是被按下暂停键,霎时安静下来。
女人狐疑的目光在你身上来回打量,从你的脸滑到沾着泥土的裤脚,又移到身后两个少年的身上,脸上渐渐浮起一层不加掩饰的不信任。
她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孩子,撒谎可不是个好习惯。”
“我总得为我的行为负责。”你回以一个得逞的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方块,朝着女人的方向抛过去。
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表面的金属光泽在灯下一闪而过,随后稳稳地落进女人下意识摊开的掌心。
女人接过后低头一看,原本不信任的表情立刻变了,她捏紧小方块,食指在上面用力地摩挲,像是确认真假似的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眼间俱是不可思议和动摇,抬头看了看你,又低下头沉思,不自觉咬起左手大拇指,喃喃着说:
“居然是真的……”
山本武低声:“你给她看了什么?”
你不动声色:“职业技术资格证,有了这个就能证明我们是正经食罪人了。”
纲吉震惊中又带有一丝茫然:“这种职业居然还要考资格证明?!”
“嘘——笨蛋,当然是假的,但唬唬普通人足够了。”
小女孩扯了扯女人的衣角,怯生生地仰起头:“妈妈……食罪人是什么?”
“不知道,问你爸爸去,”女人不耐烦地拍开女孩的手,力道没收住,女孩的手背被拍出一道清脆的响声,她顿了一秒,低头看向女儿,语气骤然变得严厉。
“你没有看到妈妈正在忙吗?大人谈话小孩子不许插嘴,你自己上一边玩。”
小姑娘瘪瘪嘴,“切”了一声,揉了揉泛红的手背,嘟囔着“明明都是小孩子,又没有比我大多少岁”,随后一溜烟跑进屋内去了,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尽头。
见女儿离开,坐在角落一言不发的男人忽地抬起头,叫了一声妻子的名字,女人没有应答,把资格证递还给你,指尖碰到你的时候猛地瑟缩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到三人身上时,多了几分客气和热络。
“十分不好意思,赤木小姐,是我们招待不周了。您的提议我们会认真考虑的。”
听见女人话语里的动摇,你又添了一把火:“圣事临近,你们的时间已经不够了吧,想必您比我清楚,您儿子身上背负的罪孽,如果不在仪式开始前带走,会发生什么事情,您心里也有数。”
“你、你们都知道了?”女人目光闪烁,慌乱的神色一闪而过,她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甲扣进肉里,“我儿子……他犯的事、不、没什么……”
她摇摇头,抬眸看向你们,眼里满是纠结和犹豫,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有把后半句吐露出来。
你再接再厉,微笑道:“您等得起这段时间,您儿子的魂可等不起呀。”
这句话触动了村长,她终于下定决心,咬咬牙,一锤定音:“行!”
像是心里终于放下了一个大石头,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沉声道:“接下来的时间就麻烦你们了,您需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会派人采办。”
村长回过头叫了一声丈夫的名字,声音恢复了利落,“你带他们三个往西大街那个方向去,就安排在去年刚建的那间屋子里,家具都是现成的,稍微打扫一下就能用。记得千万照顾妥当了,不要怠慢了我们的贵客。”
你扬起愈发灿烂的笑容:“那就多谢了!”
男人带着你们往新屋的位置走,路上,纲吉好奇地凑过来问:“阿昭是怎么知道村长儿子的事情的?”
你放慢脚步,和带路的男人拉开一段距离,压低声音说:
“这些都是我猜的,刚才听两人的谈话里提到了‘猫头鹰’和‘时间’——还记得我教过你的吧——猫头鹰,渡鸦和乌鸦的出现预示了死亡,对应村长儿子的死。本该与死人打交道的食罪人为何会畏葸不前?或许他看见的是自己的死亡,那么可以推出这场食罪的仪式定然是失败的,在必定的结果面前,任何人力也无法更改,而失败的后果竟然严重到以死亡收尾,所以他才会毁约,取消预定的行程。
食罪为什么会失败?难道是村长儿子身上的罪孽大到以一人之力无法压制?或许原来那个人只是个沽名钓誉的骗子,预感到自己学术不精会酿下大错,因而退缩了?这些都是我们接下来要调查的事情。”
你缓了缓,眺望远处的山陵,一处漆红的神殿坐落在半山腰,白色的注连绳横在神殿的额前,系在朱红的廊柱上,沉甸甸地往下坠,纸垂在风里哗哗作响。
“联系到村长说的‘时间’,恐怕只有那个被所有人反复提起、降神的仪式了吧。你说,神明会在仪式上洗净所有人的罪,村长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特意请人来食罪,而不是等到仪式的那天?这中间有何缘由?仪式的规则又是什么?难道这位心胸狭隘的神明不渡死人,只渡活人?还是说,在这个诡域的规则下,死人若无法及时超度,就会化作地缚灵大开杀戒?”
你轻声道:“总之,既然与时间有关,那不妨诈她一手,还真被我套出了不少线索来,不是吗?”
山本武目光微闪:“是千鸟一叶?”
“对。”
你点了点头。
“当我提到昨晚在千鸟家借宿的时候,夫妇俩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很不一样,接下来谈话的态度也变得很冷漠,像是我们触碰到了不该说的东西。”
你摸着下巴,陷入思索:“村长儿子之死和一叶有关?他所‘犯的事’究竟为何?一叶的死亡在其中又起到什么作用?”
“还有小樱。”纲吉突然出声,垂着眸说,“如果千鸟家真的和村长儿子的死亡有关,那小樱……她会怎么想……”
“她怎么想不重要,重点是她会怎么做。”
纲吉不再说话了,他突然觉得有点悲哀,在他脑海里,女孩生动活泼的面孔渐渐模糊了,蒙上一层混沌的白雾,和老人那双瞪得极大的、僵硬无神的眼睛一起,像两根刺一样埋进了他的心里。
无论之前有多么丰富的经验,他始终无法习惯诡域里发生的一切事情。
同类相残、栽赃陷害、仗势欺人、干戈相寻……
短短的半年时间里,他见证了太多太多人类阴暗的一面,剥开那层荒诞恐怖、诡异的外壳,他目睹过外壳之下太多太多的血和泪。
他总是悲悯地试图挽回一些什么,试图握住谁的手指。
但他无能为力。
“给,这是你们的钥匙,水电都有通,每天都有人送食物过来。犬子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届时就麻烦赤木小姐了。”
男人递给你们一把钥匙,客气地说了一番话后,脚步很快地转身离开了,像是不愿意在这栋屋子前多停留一秒。
临时住所是一幢外观朴素的双层小公寓,粉刷的墙壁通体洁白,在周围一片灰扑扑的旧屋中显得格外扎眼,屋子里的设施都很新,除了有些灰尘之外,一切看起来像是刚建好不久且还没人住过的样子。
你们将这座屋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同时在各个角落洒了点驱魔的圣水和盐,用找出来的布料将窗户一一封上,最后在客厅合力搭建了一张大床。
拍掉手上的灰,你满意地打量三人亲手打造出来的临时安全屋。
山本武笑了一下,他挠挠脸颊:
“感觉和小时候玩的扮家家酒一样呢!”他依次点过纲吉、你和自己,绽开一个爽朗的笑容。
“我们仨个就像是一家人。”
你抬脚正要往他身上踹,黑发少年立刻往旁边闪躲,龇牙咧嘴地“呀”了一句,双眼真挚地看着你:
“抱歉,抱歉,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
“只是突然很想踹你一脚。”
“诶——好霸道啊。”
打闹过后,一路上凝重的氛围散去不少,三个人的心情都轻快了一点,疲倦也如同潮水般渐渐涌了上来。
门口传来敲门声,你们三人对视一眼,皆提起警戒,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挎着篮子的中年妇人,身形干瘦,戴着一个洗得褪了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污渍。她面无表情,不善的目光从你们三人身上滚了一圈,最后落在你的脸上,往围裙上擦了一下手后,把篮子怼到你面前。
“村长吩咐我来给你们送饭。”
掀开罩子,里面是三菜一汤,都是常见的家庭菜式,手上能感受到仍然氤氲的热气,你把盖子盖回去,同时对妇人摇了摇头:
“麻烦您了,但我们不需要这些,以后也不必送过来了。”
讥讽从她的眼里一闪而过,妇人点了点头,却没有收回篮子,反而直接丢弃在门口。
竹篮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哼,菜肴打翻了,五颜六色的食物混成一团,甚至有几滴汤汁溅在你的裤脚。
山本武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
妇人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便你们。”
说完,她看也不看一眼地上散落的菜肴,转身离开了。
“她态度好差。”
纲吉摸着鼻子抱怨了一句,在台阶上踮了踮脚,一块软烂的土豆从他的鞋面上掉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和角落里的厨余混成灰朴朴的一团。
你关上大门,同时遮住了不少暗处窥探的视线。耸耸肩道:“毕竟我们现在的身份是不洁和肮脏的食罪人,谁会喜欢整天和死人打交道、向死人乞食的家伙呢?”
好在,你们不需要吃饭和如厕,妇人的态度如何并不会影响你的计划,把整个一楼当做安全屋的据点后,二楼的墙壁上被画满了繁复的符纹,这是一种使屋主远离邪灵骚扰的阵法,画完之后,你背包里的朱砂和墨水已经所剩无己,袋底只余一层薄薄的红色粉末。
“希望今夜不要再出事了……”
望着外头一点一点暗沉下去的天色,你的心头忽地涌上了一丝丝疲惫。
山本武注意到你神色有恙,提议:“今晚我和阿纲轮流守夜吧,你好好休息一晚。”
你摇摇头,捏了捏鼻梁:“不行,太危险了,我必须看着。”
纲吉也加入了劝睡的大军:“我们做了那么多防御的措施,你放心去休息吧。阿昭从前天到现在就没有合过眼,养精蓄锐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难道不是你教给我的道理吗?”
他笑起来,眉眼弯弯:“阿昭可是我们三个里最强的战力,要好好爱护自己呀。”
“好吧。”你被说动了,打了个哈欠后,和衣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闭眼前仍不放心地叮嘱:“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叫醒我。”
“放心吧。”
纲吉放低了声音,山本武再次检查了一圈房子,把每一扇窗户的封布都摁了摁,确保没有缝隙,随后把灯熄灭。
“啪。”
世界陷入了黑暗。
或许是高度紧绷的精神已经极度疲惫,亦或许是朋友们在身侧带给你的安全感,眼皮愈来愈沉重,呼吸也不自觉地放轻放缓。
几分钟过后。
你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