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弗洛里安渐渐恢复了从前来见马蒂亚斯的频率。
有时他会带着报纸、点心和新的宣传单过来，有时只是结束了调查，绕路来坐一会儿。后来，他又送了马蒂亚斯一部手机。
马蒂亚斯又重新加上了他的联系方式。
弗洛里安不在郊区的时候，马蒂亚斯也能给他发消息。起初只是很短的话，后来却越来越频繁。不知从哪一天起，他发消息的频率越来越频繁，倾诉的**也越来越爆棚。弗洛里安有时结束一整天的火灾调查，打开手机，里面已经堆了许多未读消息。
他没有嫌烦。
哪怕忙到很晚，他也会一条条看完，再认真回过去。
他们聊的东西也慢慢多了起来。
从书和新闻，到过去喜欢过什么、讨厌什么；从弗洛里安当天去了哪里，到马蒂亚斯在屋里做了什么。偶尔，弗洛里安也会提起火灾调查的进展。那些并不涉及不能公开的内容，可马蒂亚斯还是会反复听，反复想，想替他找出一点有用的东西，让那些火灾早点结束。
在某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弗洛里安又问过一次，自己能不能按原来的计划，在郊区附近建房，搬到离马蒂亚斯更近的地方。
马蒂亚斯没有拒绝。
他甚至在弗洛里安亮起来的目光里，有些羞赧地低声答应道，等到新房子彻底竣工之后……自己也可以从这间发霉了十几年的老宅里搬出去，搬到弗洛里安的家那住。
从那以后，他们见面变得更寻常了。
马蒂亚斯渐渐不再那么害怕弗洛里安提起木偶。弗洛里安对木偶的态度没有改变，可马蒂亚斯已经知道，他不会因此把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
他用木偶的次数也少了一些。
弗洛里安在的时候，总会很自然地照顾他，包括但不限于替他推轮椅或者把他够不到的东西放到手边。马蒂亚斯起初不习惯，后来却越来越难以拒绝。
有一次，弗洛里安替他把水杯放好，马蒂亚斯突然没头没尾地轻声说了一句：“我是不是已经太依赖你了？”
弗洛里安有些疑惑地望向马蒂亚斯。
“我怕你以后会觉得麻烦。”马蒂亚斯低垂着眼睑，右手死死揪着裤腿，“我现在好像什么都想告诉你。你不来的时候，我也会一直看手机。”
弗洛里安闻言，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被侵犯了私人空间的戒备与厌烦，反而有些有些意气风发地舒展了眉眼，嘴角咧开极具占有欲的灿烂笑意：“不，马蒂亚斯，你想多了。恰恰相反，我极其享受这种被你一刻也离不开地深度需要着的感觉。”
真奇怪
真……好。
马蒂亚斯这么想着，他发了疯得需要弗洛里安，而弗洛里安也恰巧被需要。
“这大概也是我会做火灾调查员的原因之一。”弗洛里安说，“当然，有一部分是因为我想把事情查清楚，也不想让那些突如其来的无情大火再去伤害到城里任何一个无辜的家庭。但不可否认的是，在私心的另一部分里……是因为我极其迷恋在自己有能力做到的时候，能够成为某个人生命里唯一能帮上忙的支柱。”
他说着说着，澄澈的眼眸里突然像是闪过了玩味的戏谑，像是忽然回想起了什么意思的趣事：“说起来，第一次把你从火场里带出来的时候，你可是连一句最起码的‘谢谢’，都没有对我说过呢。”
马蒂亚斯白皙的耳朵有些发热发红。
“我给你补上，谢谢你，我当时……”他停了停，“我没想着被救。”
弗洛里安握住马蒂亚斯的右手，滚烫的热度，顺着他们交缠的指缝，从他的掌心传递到马蒂亚斯的手掌。
“没关系的，马蒂亚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弗洛里安用大拇指安抚性地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眼底的深邃浓郁得几乎要将马蒂亚斯彻底溺死在里面，“可你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对吧？”
马蒂亚斯有些失神地低下头，呆滞地凝视着他们十指紧扣、死死交握在一起的手掌，他说：“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有你，我现在有想继续把日子过下去的理由。”
他们这样相处了很久。
马蒂亚斯渐渐不再抗拒出门。只要弗洛里安在身边，他甚至能忍受阳光、陌生的路和偶尔擦肩而过的人群。
那是一个风很轻的下午，弗洛里安比平时来得更早些。
窗外的天色晴朗，阳光没有直直地晃进客厅，只在地板靠近门边的地方落下一小块温柔的金黄。马蒂亚斯坐在阴影里，手边放着刚喝了一半的水，几只木偶安静地立在不远处。
弗洛里安进门后，问马蒂亚斯：“今天想不想和我出去？”
马蒂亚斯没有马上答应，习惯性地先问了一句：“去哪里？”
弗洛里安弯起眼睛笑了笑：“保密。”
弗洛里安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深色丝带，绕到他身后，动作轻柔地覆在他眼前。丝带微凉的触感碰到脸颊时，马蒂亚斯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视线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他听见布料摩擦的细响，也听见弗洛里安离得很近的呼吸声。那一瞬间，强烈的控制欲与不安涌上来，他忽然想把丝带扯下来，追问清楚到底要去哪里。
“会不舒服吗？”弗洛里安温声问。
马蒂亚斯握着轮椅扶手，没有回答。
“要是不想这样，我们就不去了。”弗洛里安的声音依旧耐心，没有丝毫勉强。
这句话反而让马蒂亚斯慢慢松开了紧绷的手，他长出了一口气：“……不用。可以。”
弗洛里安没再说什么，只是推起轮椅，稳稳地向外走去。
失去了视觉，听觉和嗅觉反而变得格外敏锐。推开门的那一刻，微风拂面，阳光隔着丝带落下融融的暖意。风里裹挟着草木的清香与极淡的花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他就能听见身后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还有那缕萦绕在轮椅后方、始终不曾离去的气味。淡淡的焦灰，混合着被高温烘烤过的皮革与金属。
那本该是他最厌恶的味道，每次闻到，都会将他拖回那场吞噬一切的剧院大火。
可因为从弗洛里安身上闻过太多次，每一次对方靠近、每一个被陪伴的日夜，这股味道都如影随形。
久而久之，它竟然成了最能让他安心的锚点。
马蒂亚斯慢慢放松了肩膀。他知道，只要弗洛里安还在身后，自己就永远不会被丢下。
不知走了多久，轮椅终于缓缓停下。
弗洛里安绕到他面前，伸手解开了丝带。
久违的光线重新落进眼睛，马蒂亚斯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等视线重新聚焦，他才后知后觉地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出游时的那个花园。
那时的花园里到处都是游客、嬉闹的孩子和拍照的人群；可今天，整片花海安静得仿佛只剩下风的声音。
小路两旁系着一串串浅色的气球，被风一吹，便发出啪嗒啪嗒、轻柔的碰撞声。新鲜的花朵簇拥在轮椅周围，花瓣上还缀着未散的水光，颜色素雅柔和，没有丝毫刺眼的张扬。它们在道路两侧密密麻麻地铺开，围出一块刚好能让他停下来的地方。
马蒂亚斯看着眼前的景象，胸口微微发热，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首先想到，这些一定都是弗洛里安精心准备的；紧接着，他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一路上对方要遮住他的眼睛。
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马蒂亚斯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弗洛里安已经走到了他的正前方。
然后，在满园的花香与清风中，弗洛里安顺着轮椅的高度，在马蒂亚斯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马蒂亚斯看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
马蒂亚斯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到他甚至能听清自己胸腔里如鼓的心跳。
他有些局促，想问弗洛里安是不是太郑重了，又想问他是不是瞒着自己准备了很久。
可弗洛里安已经抬起头，深深地看向他。他敛去了平时的随性，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眼底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紧张。
弗洛里安问： “马蒂亚斯，你愿意让我做你的男朋友吗？”
马蒂亚斯怔怔地看着那枚戒指，又看向眼前这个人。
过往的画面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他想起自己曾经崩溃地把弗洛里安赶出家门，想起自己声嘶力竭的质问，也想起自己后来躲在昏暗的房间里，固执地守着收音机，只为了听一听弗洛里安的声音。
他也想起弗洛里安一次次回来。
想起对方站在门外，想起手机里那些从不会漏掉的回复，想起自己害怕的时候，对方细声细语的陪伴。
弗洛里安就在那里。
马蒂亚斯记得对方一次次推开门时的笑脸，记得每次自己看到手机亮起时的雀跃，记得那些不曾缺席的见面，也记得自己每次想找人时，第一个想到的都是谁。
马蒂亚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于是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非常坚定：“当然可以，我想，我也一直期待着这天的到来。”
弗洛里安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嘴边绽出一个极具感染力的笑容。
他取出戒指，宽大而温暖的手掌执起马蒂亚斯那只略显细弱的右手，动作温柔而郑重地替他戴上。
金属微凉的触感滑过皮肤，昭示着此后的漫长岁月里，他们将并肩同行。
直到戒指完全套进手指，马蒂亚斯才如梦初醒般把视线从弗洛里安脸上挪到自己的手上。他盯着那枚戒指，有些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小声嘟囔道：“可是……这一步，不是求婚的时候才会做的吗？”
弗洛里安没有松开他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眼神真挚而慎重：“那我求婚的时候，一定会给你准备一个更好的。”
马蒂亚斯抬起头，撞进他盛满笑意的眼睛里。
微风拂过花园，浅色的气球在风中轻轻碰撞。
今天的天气很好，好到让马蒂亚斯觉得，连风都是甜的。
他任由自己戴着戒指的右手留在弗洛里安干燥温暖的掌心里，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静谧，以及对未来生命中多出一位家人的、按捺不住的怦然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