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在一起以后,弗洛里安主动把自己的账户和马蒂亚斯关联起来。
这种做法在情侣间并不常见。弗洛里安坦言,这只是为了给马蒂亚斯足够的安全感。
不用去猜他去了哪里,也不用疑心他是否瞒着什么。
马蒂亚斯起初并没有碰过那些记录,毕竟弗洛里安给他的爱意已经足够浓厚,浓厚到他不需要靠窥探**来弥补安全感的空缺。
直到很久以后,一次偶然间,他点开了历史消费记录。
最先映入眼帘的几笔支出平淡无奇:餐馆、加油站、书店,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工作用品。马蒂亚斯本想退出界面,却在手指无意识地继续下滑时,看到了一些完全陌生的购买记录。
他认得那些专业名词,那是微型点火装置。
购买日期一笔一笔排在那里,隔得并不规律。可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脑中却慢慢浮出另一些日期。
那几起住宅火灾发生前不久的日子。
那几起纵火案后来成了无头公案。警方没有公布更多细节,而随着新的纵火案不再发生,惶恐的民众也逐渐遗忘了恐惧,新闻里的报道日渐稀少,最终淡化成了这座城市中悬而未决的都市怪谈。
不过马蒂亚斯对这些日期还是太熟悉了。
那段时间,他为了在新闻里搜寻弗洛里安的消息,几乎整天都开着收音机。那些起火的地点、时间和各种重复的细节,早已被迫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
现在,当这些日期与账单重合,它们忽然被赋予了另一种恐怖的含义。
马蒂亚斯死死盯着屏幕,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荒唐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难道弗洛里安就是纵火犯?
可弗洛里安,大名鼎鼎的火灾调查员,为什么会是纵火犯呢。
就在这时,收音机里忽然插进一段广告。
“皇家剧院诚邀各位观众参加二十周年特别演出。本次周年演出将于本月十八日晚上七点正式开场……”
马蒂亚斯的手指倏然僵住了。
主持人还在用高亢的语调播报着剧院的地址、周年节目和盛大的灯光秀 ,可马蒂亚斯已经听不太清了。
晚上七点。
原切尔宁剧院。
二十周年。
他的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几乎让他不敢继续往下想的猜测。
第四起火灾发生的那一晚,剧院举行的是十八周年演出。
那天晚上,他很久违地打开了客厅的小窗。
他当然依旧厌恶路易,也从不打算真正走近剧院。可十八周年的庆典会有盛大的灯光秀,父母还活着的时候,每逢剧院周年,绚丽的灯光就会铺满外墙,颜色一层层地变幻,远远望去像一场永不熄灭的盛宴。
马蒂亚斯只是想远远看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怀念父母,还是怀念十二岁以前,那些尚且不必和路易争抢任何东西的纯真童年日子。
他把窗推开一条小缝,朝剧院的方向望过去。
就是那个时候,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毫无预兆地搭上了窗沿。
那只黑色手套在他之后的记忆里变得一片混乱。弗洛里安曾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告诉他:也许那是救援人员的手套,是浓烟和极度恐惧引发的幻觉,让他把两段不同的记忆错误地拼凑在了一起。
马蒂亚斯当时毫无保留地相信了。
收音机里,主持人还在兴奋地宣称,这一次的二十周年演出会比两年前更盛大,而开场时间,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晚上七点。
广告还在循环播放,马蒂亚斯许久没有动。
他颤抖着手打开旧新闻,开始疯狂地往前翻找。
第四起火灾的官方通报里写得清清楚楚:起火时间,约在晚上六点五十五分。
而两年前的那天,他推开窗等待演出开始的时候,时间已经无限接近七点。
如果那只黑色手套属于冲进火场救他的救援人员,那么它不应该在火灾发生之前,先一步出现在他的窗边!
那根本不是什么救援留下的画面。
那只手套的主人,在放火之前,就已经站在了他的窗外。
马蒂亚斯颤抖着低下头,重新看向账户里的记录。
点火装置的购买日期、几起火灾发生的时间,还有弗洛里安当初拿出手套时那句轻描淡写的解释,忽然全都挤在了一起。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弗洛里安没有顺着手套去查。
为什么弗洛里安那么快告诉他,那只是记忆混乱。
因为那根本不是一条指向凶手的线索。
那条线索,直指弗洛里安自己。
马蒂亚斯瘫坐在轮椅上,手机屏幕冷冽的白光幽幽地打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再继续翻。
可他已经知道了。
弗洛里安就是纵火犯。
屏幕上,那些罪证般的旧账单静静地躺在那里。马蒂亚斯又无意识地向上滑动屏幕,看见了最新的日期。
几天前。
同样的店铺,同样的商品名称。
又是一笔点火装置的订单。
弗洛里安为什么还要买这些?
客厅里死寂一片。
马蒂亚斯僵硬地抬起头,视线一点点扫过这个他以为是避风港的房间。
墙边、柜旁、阴影里,依旧密密麻麻地堆放着许多木偶。
自从弗洛里安开始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他已经很少再让这些木偶替自己拿水、开门、收拾家务。
可他没有把它们丢掉。
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丢。
这些木偶陪伴他长大,寄托着他扭曲的嫉妒、不得已的依赖,以及长年累月的病态习惯。
最终,他只能选择把它们堆在角落,眼不见心不烦。
此时此刻,干燥的木头、易燃的操控线、陈旧的布料,还有积了许多年灰尘的道具木箱。
如果这里着火……
马蒂亚斯浑身剧烈地一颤,不敢再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他低头看着手机,胸口像被巨石压住。他想起弗洛里安曾无数次将他从烈火与废墟中抱出来,想起那双无数次紧握着他的、温暖宽厚的手,想起对方承诺过的相伴终生。
可现在,屏幕上的记录铁证如山地摆在他面前。
弗洛里安……是不是想把他也一并烧掉?
这个念头荒唐而疯狂,却像附骨之疽一样,冻得他全身发抖。
他已经没办法把这个恐怖的猜想赶出脑海了。
手机上方恰逢其时地弹窗了一条公共安全提醒:【如遇紧急危险或发现可疑情况,请及时拨打报警电话。
马蒂亚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从来没有这样向外界求助过。
现在不一样了。
他得先拨出号码。
马蒂亚斯的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迟迟不敢按下去。在巨大的恐慌吞噬理智前,他闭上眼,狠狠地点了拨号键。
没有他预想中的机械提示,没有“请按一”或“请按二”,也没有人先询问他的姓名和位置。听筒里只传来一阵很轻的电流声,滋啦滋啦地响着,像线路还没有完全稳定。
马蒂亚斯已经顾不上这些诡异的细节了。
他太害怕了。
他甚至没等对面开口,就带着哭腔和战栗,急切地将秘密倒豆子般倒了出来:“我要举报我的男朋友弗洛里安,他是前五起连环火灾的纵火犯!”
电话那头陷入了过分的安静。
马蒂亚斯死死握着手机,他在等待对方下一步的指示。
可什么都没有。
诡异的死寂持续了几秒。随后,听筒里传出了一道曾无数次带给他安宁的声音。
“哦,是吗?”
马蒂亚斯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窖,浑身血液彻底凝固。
那声音带着好整以暇的笑意,温和磁性得几乎和他们平时的每一次通话没有任何区别。
“马蒂亚斯,”弗洛里安在电话那头轻声叹息,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你这么说,我会很伤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