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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弗洛里安来得比马蒂亚斯预想中的要快。

门被敲响时,马蒂亚斯已经等在门边。

从前替他开门的总是小木偶。它们会踩着拖沓的步子,把门拉开,再安静退到一旁。可这一次,门刚响第一声,马蒂亚斯就用右手转开门锁,自己把门拉开了。

弗洛里安就这么风尘仆仆地站在外面,手里仍然拿着他之前每次前来时会携带的报纸和点心。

他看见门内的人不是木偶,明显怔了一下:“马蒂亚斯?”

马蒂亚斯死死咬着下唇,没有给予任何反应。

他只是在心底里极其酸涩、极其别扭地自嘲着:怎么,因为今天没有在门口看见你最期盼的、那些听话可爱的木偶,所以突然见到我这个恶劣的残废,会让你觉得这么失望和惊讶吗?

弗洛里安却没有追问,他只是极其自然地迈步进屋,将手中的报纸和点心妥帖地放到桌上。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场争吵,仿佛他只是离开了几天,现在又照旧回来。

马蒂亚斯看着那些东西,忽然有些恍惚。

好像弗洛里安只是出了趟无关痛痒的远门。

好像他们之间,还和过去那段最温存的时光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露出什么表情,于是单手悄悄往后推轮椅,有些狼狈地将自己往后推去,再度将残缺的躯体隐藏进了客厅最深沉的阴影死角里。

浓重的黑暗如愿以偿地吞噬了他脸上的泪痕与慌乱。

这让他那紧绷的神经稍微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放松。

操控提线木偶的幕后黑手,本来就该一辈子待在不见天日的暗处。只要弗洛里安看不见他此时此刻脸上那些卑微、贪婪的复杂表情,他就还能勉强维持住自己最后的尊严,只用冷漠的声音去和对方对话,而不必让人知道他这具残躯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肮脏的奢望。

弗洛里安站在原地,也沉默了片刻。

他显然记得那天的事。

最后,弗洛里安还是率先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他叹了口气,有些局促地开了口:“马蒂亚斯,很抱歉又来打扰你。第五起大火突发以后,局里的收集的线索有些混乱,我只是想再来向你确认一次。你有没有想起那天还有什么异常?”

马蒂亚斯心里忽然松了一点。

这是调查。

提供线索,帮助调查员找到纵火犯,本来就是一件正确的事。弗洛里安因为调查来见他,也是正确的事。

既然如此……他马蒂亚斯因为想要帮助破案而疯狂渴望见到弗洛里安,也就显得没有那么奇怪了。

一个合格的市民本来就该毫无保留地告诉调查员自己知道的事。

他借着这个拙劣却又完美的借口,压住那点不合时宜的雀跃,他单手推动轮椅,滑出黑暗,慢慢朝着男人的方向推了过去。

轮椅滚到弗洛里安面前时,马蒂亚斯从腿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纸,递给他。

纸上画着一只黑色手套。

“这是我那天看到的。”马蒂亚斯说。

弗洛里安接过去,低头端详。

他那样聪明的一个人,大概在入眼的瞬间就看得明明白白——马蒂亚斯不可能是在自己刚刚进门开口询问之后,才在短短几秒钟内忽然画好这张线索的。这只黑色手套分明在很多天前就已经被画出来了,只是一直被马蒂亚斯留着。

当弗洛里安重新抬起头时,不知道是因为马蒂亚斯背地里的提前准备,还是因为这桩棘手的连环案终于取得了突破性的新进展,那双澄澈的眼眸深处,不可遏制地荡漾开了一抹高兴。

“谢谢你,马蒂亚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真切的动容,“这个细节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他顿了顿,视线习惯性地在客厅里扫视了一圈。

“不过你家里的那些木偶呢?”弗洛里安有些担忧地挪了一步,目光落在马蒂亚斯因为过度用力推动轮椅而有些印痕的右手指节上,“你现在这样什么事都自己单手推过来,右手会不会很累?”

马蒂亚斯原本有些放松的右手指尖,在听到木偶的刹那,再次毫无征兆地死死收紧。

为什么?

为什么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你开口闭口,却依然还是要提起那些该死的木偶?!

就在他情绪即将再次应激失控的瞬间,弗洛里安胸前佩戴的照灯,随着他的摆动在空气里晃荡了一下,一抹微弱落在了马蒂亚斯的脸颊上。

弗洛里安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双再度委屈得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马蒂亚斯就这么死死地望着弗洛里安,他的声音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烬,里面却夹杂着怎么也压抑不住的、积攒多年的酸楚与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每一个人,在乎的永远都只有该死的木偶?!”

弗洛里安他看着马蒂亚斯眼角不断滑落的滚烫泪水,脑海中的那些关于他的古怪脾气、病态的逐客令、以及分开那天歇斯底里的崩溃。

脑海中无数散落的拼图,终于拼凑在了一起。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眼神里满是心疼与心慌:“马蒂亚斯,这几天之所以这么痛苦难过,是因为我那天说我喜欢木偶吗?”

马蒂亚斯死死地瞪着他,任由眼泪模糊了视线:“难道不是吗?!”

他的声音起初还带着压抑的颤抖,到了最后,却终于演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崩溃与哭腔:“为什么你们一个一个、全天下的人都必须去喜欢木偶?!它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抢走了我父母所有的爱,抢走了我原本健全的身体!为什么,为什么它到了今天,连你也还要从我身边一并抢走?!”

他停了停,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你既然喜欢木偶,就不能喜欢我。”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可唯独偏偏是弗洛里安站在这里的时候,当对上那双眼里全是他自己的眼睛时,那些积压、发霉了许多年的怨气,就这么一句接着一句,自残般地全部自己从喉咙里疯狂跑了出来。

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他的裤子上。

马蒂亚斯有些恼羞成怒般地猛地抬起右手,胡乱地一把擦掉了脸上的狼藉,声音在一瞬间重新变得冰冷而抗拒:“好了,线索你现在都已经拿到了。你可以走了。”

明明他费尽心机,甚至在心里为凶手的再次作案而隐秘高兴,仅仅只是为了能再见弗洛里安一面。

可当这个人真正毫无防备地站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时,他骨子里积攒了太久的冤屈与委屈,却又忍不住化作了最伤人的利刃,替他自己去讨要一个永远不可能公允的答案。

弗洛里安终于明白了,他没有一下靠近,只是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留有安全距离,就像是在耐心地等待着马蒂亚斯自行决定究竟是要退回黑暗,还是留下来。

马蒂亚斯的右手死死地搭在车轮上。

他本来可以把自己往后推。

可他没有。

直到弗洛里安的彻底站在他面前仅有一步之遥,马蒂亚斯也终究没能狠下心将轮椅后退半寸。

在长久的对视中,弗洛里安在马蒂亚斯面前弯下了他挺拔的脊梁。他伸出了带着滚烫温度的臂膀,将颤抖得不成样子的马蒂亚斯抱进自己温热的怀抱里。

“马蒂亚斯,对不起……真的很抱歉。”弗洛里安的声音在耳畔沉沉地响起,带着让人鼻酸的愧疚,“我真的不知道在很多年前,曾经有那些过去,会让你产生这样痛苦的误会。”

马蒂亚斯的右手无措地悬在半空,没有任何回抱的动作。

弗洛里安的手落在他背后,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那天之所以会当着你的面去夸赞那只木偶可爱,去对它说谢谢,根本不是因为它本身有什么值得惊叹的奇迹。马蒂亚斯,是因为它是被你操控着的。”

马蒂亚斯一动不动,唯有急促的呼吸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正因为那是你马蒂亚斯亲手操控、精心雕琢出来的东西,所以我作为你的朋友,才会由衷地去喜欢它、去尊重它。”弗洛里安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一字一顿,说得极其缓慢、极其认真,“这大概应该算是一种爱屋及乌吧。如果今天换作是任何路边橱窗里摆着的木偶,不管它有多么好看多么完美,我都根本连看都不会去多看它一眼。”

马蒂亚斯眼眶还红着:“路易呢?”

弗洛里安明显有些茫然地愣了一下:“……路易?路易是谁?”

马蒂亚斯忽然安静下来。

这么有名的路易,弗洛里安竟然不知道。

马蒂亚斯忽然有一点高兴。

弗洛里安不知道路易。

那是不是说明,弗洛里安也不喜欢路易?

可这点高兴刚冒出来,另一种如影随形的难过就跟着压下来。

弗洛里安此时之所以能表现得这么无所谓,说白了,仅仅只是因为他还没机会和路易正式见过面罢了。

他连路易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谈得上喜不喜欢。要是将来的某一天,他真的路过了原切尔宁剧院,真的亲眼看到了路易不需要任何累赘的悬线就能站在聚光灯下自如地说话、得体地微笑,看到了全城那些衣着光鲜的人是怎样为了那具木头疯狂鼓掌喝彩的时候,会不会也和其他人一样,把目光全放到它身上?

一想到那个必定会被抛弃的惨烈未来,马蒂亚斯在极度的恐惧中,忽然死死地闭上了嘴巴,不想再回答关于这个话题的任何一个字。

他甚至在心底里升起了一种病态的独占欲——他这辈子,都不想让眼前的弗洛里安知道哪怕一星半点关于路易的消息。

只要弗洛里安没见过它,路易就抢不走他。

可这里是市中心,原切尔宁剧院的大名几乎每天都印在每一张花花绿绿的戏剧表演宣传单页上。弗洛里安如果以后真的有心,只要他稍微一查,很容易就会知道真相。

马蒂亚斯的身体又开始发抖。

弗洛里安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怀里之人骨骼传来的恐惧战栗,他没有松手,反而将抱着他的双臂,再次有些心疼地搂紧了一点。

“马蒂亚斯。”他用自己带有胡茬的下巴轻轻蹭了蹭青年的发顶,低声叫他,“别怕,你到底还好吗?”

这个拥抱和黑暗不一样。

黑暗只是在纵容着他的自卑,把他像个垃圾一样藏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

可弗洛里安此时此刻给予他的胸膛,却带着热气腾腾的温度。那股滚烫的热量隔着一层层单薄的布料,近乎霸道地源源不断传递到他发凉的皮肤上。马蒂亚斯能如此近距离地闻到弗洛里安身上淡淡的焦灰和皮革气味,也能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他每一次开口说话时,落在自己耳畔和脖颈处那让人发痒的温热气流。

在一片混沌的精神恍惚中,他忽然有些不可遏制地回想起了最遥远的童年时代。

在路易还没出现、一切都还美满的岁月中,父母的怀抱,分明也是极其暖和、极其让人眷恋的。

后来,他们还是把他丢下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靠在弗洛里安宽厚有力的肩膀上,马蒂亚斯病态的内心深处,却产生了极其盲目强烈的预感:弗洛里安和他的父母不一样。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种毫无逻辑毫无理据的想法,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但在这一刻,切切实实被弗洛里安死死抱在怀里,听着他在耳畔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轻声呼唤着他名字,马蒂亚斯紊乱的呼吸,终于在泪眼婆娑中,平稳安宁了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有些脱力地自暴自弃开口,声音低若蚊蝇:“路易是原切尔宁剧院、现皇家剧院的台柱。”

马蒂亚斯就这样被弗洛里安抱着,断断续续讲起了路易的事。

他原本自以为是地觉得,那些鲜血淋漓的创伤和回忆,在过去无数个无眠的深夜里早就已经被他自己在心底里翻来覆去地回想了无数遍,早该结了厚厚的痂,真到了要用语言组织出来的时候,应该也不会有想象中那么难捱。

可他才讲到父亲去了巴黎,讲到路易第一次站上舞台,声音就开始发哑。后来讲到父母如何一次次让他像路易,讲到自己怎样学着操控木偶,只为了能替父亲搭档时,他的话音终于彻底被一声压抑的抽泣死死卡住,再也无法继续往下推进了。

弗洛里安自始至终都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催促或不耐。他就这么死死抱着马蒂亚斯,耐心地用掌心的温度一下一下轻抚马蒂亚斯的背部,等待着青年的情绪重新缓过来,再安安静静地聆听着他继续往下述说那些令人心疼的过往。

直到马蒂亚斯终于有些脱力地把所有的仇恨、所有的委屈一股脑全数讲完后,弗洛里安再度将脸颊死死贴在马蒂亚斯发凉的耳畔,极其轻柔地呢喃道:“马蒂亚斯,我为你感到难过。如果我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马蒂亚斯在一片泪眼的朦胧中,单手死死地圈住了弗洛里安宽阔的后背。

早点遇见又能怎么样。

那些事已经过去太久了。

可弗洛里安愿意这样说,他还是很高兴。

两人安静地抱了一会儿。

等弗洛里安稍稍松开他,马蒂亚斯才想起那张画。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说起来,那只手套……我画得可能不太对。”

弗洛里安低头看了一眼纸,像是想到了什么:“也许你把记忆弄混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向了自己的后腰,从特制的装备带上解下了一只厚重的专业抗高温隔热手套。

马蒂亚斯有些疑惑地眯起眼睛,死死盯着眼前那只隔热手套。

和他记忆里搭在窗边的那只手,几乎一样。

弗洛里安迎着马蒂亚斯震惊的目光,有些无奈地笑着摊了摊手,轻声解释道:“在所有的火场救援行动里,我们配发的都是这种最标准规格的防高温手套。起火的那天晚上,是我第一个冲进火里把你抱出来的,你可能只是意识模糊,在恍惚间看到了我破窗而入的这只黑色手套,把前后的时间线和因果顺序给彻底混淆在了一起。”

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解释。

马蒂亚斯顺着他的话去想。

那晚的记忆本来就乱。浓烟、热气、缺氧,还有后来越来越模糊的意识,全都挤在一起。他只记得窗边曾经出现过一只黑色手套,却根本分不清,那只手是来救他的,还是属于纵火犯。

如果那真的只是弗洛里安在救援时留下的痕迹,那么,他满心欢喜准备了很久的线索,便宣告断裂了。

弗洛里安又说:“这种手套算是火场救援的常见装备。纵火的人怎么可能会戴着它靠近现场。”

马蒂亚斯低头想了想,虽然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和怅然若失,但终究还是觉得对方说的话句句在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想不起来别的新线索了。”他有些丧气、又有些挫败地垂下了脑袋。

弗洛里安没有露出失望。他只是又给了马蒂亚斯一个很轻的拥抱:“没关系。你愿意现在这样和我说些心里话,我已经很开心了。”

马蒂亚斯想,他们应该算是和好了。

至少,应该是这样。

弗洛里安没有再追问手套,也没有露出失望。他还坐在这里,像从前一样和他说话,像那天被赶出门外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过了不知多久,弗洛里安有些遗憾地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的指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得不离去的局促:“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马蒂亚斯的手指一下收紧。他猛地抬起头,那一双刚刚止住泪水的眼睛死死地望着弗洛里安,他才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乞求,颤抖着轻声问道:“那你明天会来吗?”

已经转过身准备走向玄关的弗洛里安,闻声,脚步猝然一顿。他转过头来,灿烂一笑:“你希望我来吗?”

“当然。” 马蒂亚斯毫不犹豫地说道。

“那我就会来。”弗洛里安笃定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