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里安真的没有再来,如马蒂亚斯所愿。
一切都在丝毫不差地按照马蒂亚斯预设的剧本发展。
从前,弗洛里安几乎每天都会出现。有时带报纸,有时带食物,有时只是坐一会儿,说些马蒂亚斯不必回答的话。
而现在,外那条荒凉的长长小道上,再也没有响起过熟悉的汽车引擎熄火声。
这很好。这才是他该有的归宿。
马蒂亚斯强迫自己这样去想。
可他盯着空荡荡的玄关,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胸口好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肉似的,疼得他整夜整夜无法合眼。
他重新开始听新闻。
浑浑噩噩的播音电子音不知疲倦地播报着这街区的琐碎杂事,新的市政政策、无聊的天气预报、拥堵的交通路况,偶尔也会顺带提起别处微不足道的火情。马蒂亚斯每一个字都听得异常专注,像是一个竭力等待着某个特殊名字再次出现的囚犯。
可后来他又觉得自己很可笑。
神秘的纵火犯既然已经在大众的视野里彻底销声匿迹,弗洛里安自然也不会总被新闻提起。
马蒂亚斯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途径知道弗洛里安的消息。
那部被弗洛里安当成朋友见面礼、承诺要手把手教他使用的崭新手机,早在前几天爆发的歇斯底里中,就被他死死砸进了外面的石板地里,碎成了不知道多少瓣。
手机里只有弗洛里安的号码,只有弗洛里安发来的信息。马蒂亚斯没有别的人可以联系,也没有别的内容值得留下。
所以他把它丢了。
现在连收音机也变得碍眼。
它原本只是用来听新闻的。马蒂亚斯大可以转动旋钮去听任何频道,去听那些发生在大洋彼岸的异国消息,去听一些和那个叫弗洛里安的男人毫无瓜葛的新闻。
可每次转动旋钮时,他心里总会冒出同一个念头。
会不会刚好听见弗洛里安的名字。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倒刺,折磨得他整个人越来越烦躁,越来越濒临崩溃。
他抓起收音机,抬手想把它摔出去。
可举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松手。
最终,他有些脱力地垂下头,小心翼翼地把收音机重新放回了桌边最显眼的位置。
就在这时,收音机里忽然插进一段紧急新闻:“本台刚刚收到警方发来的加急确认简讯,本市于昨夜再度发生第五起疑似连环纵火案件。此次火灾地点发生在北区的格兰特街附近,一栋属于私人产业、长期处于空置状态的废弃住宅于昨夜凌晨突发大火。鉴于现场残留的助燃剂燃烧痕迹与此前四起案件高度吻合,目前已被市局一并列入连环纵火案进行加急并案调查。”
还是空房子。
电台男主持用沉重的声调继续播报着满目疮痍的灾后现场。警方目前已经彻底封锁了周边几个街区的交叉路口,正紧急向全城居民呼吁提供任何可疑的线索。紧接着,噪杂的电流声响过,记者的连线声音被切到了满是消防车警笛长鸣的废墟前线: “弗洛里安调查员!您认为昨夜格兰特街的这起深夜突发恶性火灾,是否足以说明前段时间销声匿迹的纵火犯已经重新开始在城区内活动?”
马蒂亚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紧接着,那道熟悉得让他浑身战栗、带着疲惫却依旧磁性沉稳的年轻嗓音,清晰地顺着扬声器在昏暗的客厅里回荡开来: “目前仅凭现场的初期焦黑痕迹还不能盲目下结论,但我们火灾调查科和刑侦队的同僚会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深层的现场废墟痕迹剥离。警方目前已经掌握了前几起空置大火之间的关联,无论凶手藏得有多深,我们都一定会继续死查下去。”
他的语气和在游乐园里牵住他时一模一样,平稳、清楚、带着一种天塌下来也击不碎的正气: “请市民放心,我们一定会亲手找到那个纵火犯。”
马蒂亚斯贪婪地近乎病态地听着那道有些失真的声音。原本在过去几天里像一块巨石般压在胸口、让他愈发焦躁与憋屈的情绪,竟然破天荒地松开了一点。
他原本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大费周章地听新闻,只是他习惯了听新闻而已。
可现在,他听见弗洛里安说话,竟然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高兴。
让他觉得浑身不舒服,甚至有一种被自己背叛了的耻辱。
可右手却始终像是黏在了扶手上一样,怎么也没有去按下关闭收音机的电源。
在漫长的死寂中,马蒂亚斯闭上眼,终于痛苦而别扭地承认了一件他一直不敢直视的事实。
和过去这几年里,被他用各种借口疯狂赶走的那些福利院看护完全不同。
无论弗洛里安喜不喜欢木偶,无论弗洛里安在接下来的余生中会不会再度踏进这栋房子,他都还想见他。
他想念弗洛里安。想念得连骨髓都开始隐隐作痛。
第五起火灾出现得太巧了。
他是第四起火灾唯一被救出来的人。纵火犯若要继续调查,弗洛里安总会需要再来问他一些事。哪怕只是重新核对时间,重新确认他当时在客厅里做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到那时,他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彻底没有交集。
马蒂亚斯可以告诉弗洛里安更多。
也可以多给马蒂亚斯一点机会与弗洛里安相处的机会。
这个念头刚浮出来,他就不愿意继续往下想。
他忽然有些懊悔地记起了那部被自己亲手砸坏的手机。
那里面有弗洛里安私人的联络方式。现在按照外面那些拾荒者或者清洁工的处理速度,那部破烂的机械大概早就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不然的话,他或许可以给弗洛里安发一条消息。
哪怕只发一句苍白的“你还好吗”。
不对。当务之急,他必须尽快强迫自己回想起来。
火灾那天,他到底在做什么。
马蒂亚斯闭上眼,重新去想火灾发生前的那一晚。
那天,他其实开过窗。
由于是一年一度的原切尔宁剧院周年大庆典。算起来,距离他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被满脸骄傲的父母带去巴黎皇家大厅看戏,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少个年头;而距离那场让他家破人亡的火灾事故,也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可悲的是,当年的剧院废墟早已在灰烬上重建,路易依旧站在靓丽的灯光下充当着台柱子。
马蒂亚斯由衷地恶心路易,由衷地厌恶关于那座舞台的一切。
可他同样无法否认的是,在那场浩大的周年庆典剧目表里,同样重演了他的父母在世时,全法兰西最出名的节目。
他不想出门,也不想真的靠近剧院,只是悄悄把客厅的小窗推开一条缝,想远远看一眼。
每当演出的序幕正式拉开时,不远处的旧城区街廓总会被巨额的探照灯照得一片通明。
那些浮华的霓虹光晕顺着四通八达的道路漫卷过来,在深夜的雾气折射下,远远望去,简直就像是泼洒在荒野上的金色浓雾,盛大而又虚幻。在过去无数个自暴自弃的日子里,马蒂亚斯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一直在偷偷渴望着那片舞台,于是每每到了充满创伤的祭日,他依然会枯坐在小窗户边,默默等待着那片与他无关的刺眼金芒落下来,将他的余烬也一并照亮。
那晚也是。
马蒂亚斯记得自己刚把窗推开,就听见外面有一点不同寻常的动静。
那声音极其沉闷,像是有什么体型庞大的流浪夜行动物在仓皇中一脚踩碎了干枯的树枝,又像是有什么沉重的皮质大衣碰擦到了外墙。
他慢慢想起来了,在那晚的枯白月光下,当时那扇刚刚推开的小窗沿边缘,分明赫然扣着一只活人的手。
一只被死死包裹在黑色手套里、指节粗壮的陌生人的手。
那只手停在窗边,很快又收了回去。
马蒂亚斯猛地睁开眼。
在头脑转过弯来之前,右手已经先一步动了。
一只小木偶抱来纸和笔,另一只把灯点亮。马蒂亚斯让抱笔的木偶按着记忆,在纸上画出那只黑色手套的大概样子。
画得并不完整。
可这已经比之前那些没有答案的猜测好多了。
马蒂亚斯盯着纸看了一会儿,弗洛里安要是来找他,他就把这个告诉弗洛里安。
这样他们或许还能再说几句话。
至于之后该怎么相处,马蒂亚斯还没想好。
他只是忽然觉得,先见到弗洛里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