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正常生活的第一天，常盘台的银杏就开始泛黄了，当走廊尽头的风穿过来的时候，还会带起几片还没干透的落叶，沿着墙角滚出几步远，少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拉长。
白井黑子那天心情很不错，她哼着歌正准备打开支部的门，就听到身后有人喊她，是稚嫩的再熟悉不过的腔调，她大概一个月没见的老同事初春饰利。
“白井同学——！”
她转过头，果不其然初春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到她面前的时候还在喘气。白井仔细地端详着她头顶那仍旧很有生命力的花朵，一切如她刚刚离开的那样，这样很好。
“你终于回来了！这几天支部那边积了好多东西，固法学姐说她一个人处理不过来……”
……但如果期待这孩子能说出什么哄人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幸好白井早有心理准备，她也没指望那么长时间没去看她的少女能说出什么好话——当然这只是玩笑，八成是风纪委员的工作在她不在的时候给了这孩子更多压力。
“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白井自然地点点头，“御坂学姐呢？”
说好在值班室等她的御坂此刻却并没有出现。
“御坂学姐刚刚被老师叫走了，好像是补交什么报告。”初春歪了歪头，“对了，你那个度假计划，定了吗？”
“还没定，在等御坂学姐那边的安排。”
“你们一起去？！”
白井看着她满怀期待的样子，淡淡地回复道：
“嗯，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初春眨了眨眼没追问，但两侧的嘴角直逼耳朵根，仅仅一瞬又好像无事发生。白井知道解释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人不进行体能消耗或者脑力劳动的时候更容易胡思乱想，她干脆拉起初春的手，三下五除二把她拽进门。
还是熟悉的白井同学熟悉的手劲儿。
初春如此欣慰地感叹着。
“那么，这几天有什么要处理的？”
“不多，几份要签字的，还有一份巡逻报告要补录。比起这个，你看起来比走之前精神好一些，作为搭档我由衷的为你感到高兴哦？”
初春熟练地为她泡了一杯红茶，与以往不同的是，今日她还特意去甜品店逛了逛，为白井的归来奉上了一份不算甜腻的草莓蛋糕。白井养病的期间逢上台风，想必是对新鲜的甜品早已垂涎三尺，当然她并不知道御坂家的采购风雨无阻，白井也没有说破。
“谢谢你，初春。”
她真诚地感谢道，顺带舀了一勺奶油送进嘴里。
说起来，初春并不知晓支部为她批假的理由。想来也是，如果目的是为了避避风头，恐怕除了上面的人，就连风纪委员总部都不知道真正的缘由，这神奇的疏离感像种预兆，总让白井有种快要深陷泥潭的感觉。
一些繁琐的小事处理起来并不耗时间，近期需要动员的委托，也只是一些不入流之辈造成的闹剧，并不需要能力者刻意去缉捕。
白井在逐渐热起来的阳光下打了个盹，一上午的时间里，她已经用空间移动处理了七八个闹事的犯人了，短裙下的冰冷金属箭矢变成了把他们钉在墙上的温暖挂钩。
御坂在临近下午的时候终于来支部找她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放在白井的桌角。后者打开看了一眼，是常盘台食堂那种小包装的红豆面包，还有几个的限定水馒头。
“学姐怎么知道我还没吃午饭？”
白井强迫自己压下内心莫名其妙想要扑倒御坂的冲动，面对如此关心自己的御坂学姐，她白井黑子总是没有什么抵抗力的。
“你这种人忙起来就会忘记吃东西。”御坂靠着她桌边站着，“我刚才路过食堂顺便带的。”
“谢谢学姐。”
“不客气。”
御坂笑了笑，她转身将另一个塑料袋里的东西取出来放到冰箱里，同居那几日她从白井的口中得知初春嗜好甜品，作为白井的好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情况特殊没有准备礼物，那么这次正好补上。
要是初春此刻不是因为去值勤，她绝对会因为这杯超大的冰淇淋球快乐到昏厥。
“这些东西要处理多久？”
“这些倒还好……就是固法前辈说明天会有个任务交给我，您那边的事呢？”
“还有一些。”御坂的语气很轻松，“累积的课业并不算多，我顺便把宿舍的床上用品洗掉了，也把你的送洗了哦。”
看来宿舍那边的事也暂且不用担心了，学校大概率是已经收到了通知。白井转了转笔，心里明明高兴的要命，却发现将一起度假这事再次说出口是一件非常难为人的事，毕竟她很想借此机会看清自己的心意。
御坂的目光在她踌躇的脸上停了一下，随后将一瓶冰水贴上她的脸颊。
“我非常期待有黑子你在的旅行，所以我们最迟后天就出发吧？”
白井因为被冰到而嘶了一声，那水瓶正好压到了她脸颊微微泛红的地方。她怔怔地抬起眼，御坂的笑容很灿烂，像一个触手可及的温暖的太阳。
抱着这样的想法的她没意识到自己伸出了指尖，悬在二人视线中间时，她才惊觉自己走神了。
她猛地缩回手，低声应了一句。
“……好。”
如果祈祷御坂忽视这一动作的话，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怎么了？”
“……被您的美貌震撼到了。”
“……”
御坂不太相信地看了眼淡定喝茶的白井，漂亮的双眸就那样出神地盯着茶面，这家伙的心思大概是被灌进房间的秋风吹得七零八落了，想到这里的御坂不由得心情更舒畅了些，于是她向白井递出邀约。
“今晚不用做饭了，我请你去外面吃。”
“是嫌我做的不好吃？”
“谁做的都没有你好吃。”御坂下意识说，“附近新开了家披萨店，偶尔也尝尝快餐的滋味嘛。”
这话并非危言耸听，白井比起御坂要更擅长厨艺一点，在维持身材的同时兼顾营养是大小姐的必修课，如果能够招安白井做掌勺的，那么御坂家的营养师也可以提前退休了。
白井闻言满意地点点头。
御坂不知道的是，在方才那二人对视的尴尬刹那，除却怦然心动的感觉，白井还在她的眼中读到了熟悉的感觉，那既视感转瞬即逝。
「我也许很久之前就认识她。」白井没有说，只作为虚无缥缈的猜想，她不能理解，却又隐隐约地感感受到——这样的场景还会再次出现。
---
顺着夜晚霓虹流动的方向，总能找到一个令人放松的地方。这座城市在经历过忙碌的白天后，迎来了短暂的醉生梦死的夜晚。
大约七点钟，晚饭时间的两个人如约而至。御坂坐在沙发上翻菜单，白井坐在她身边，流动的灯光在她眼中掠过又复回。
她看了眼御坂，那人正点完菜把菜单递回给店员，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清爽的柠檬水酸酸涩涩又带点甜蜜，芝士焗饭的香气温暖地浸润着鼻腔，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明天我帮你处理支部那边的事。”
“这么主动？”
白井没忍住打趣道，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御坂的投喂。
“早点处理完早点走。”御坂放下勺子，“而且我也想看看你平时都在做什么。”
“这算得上是私人事情了，您对这些也感兴趣吗？”
御坂的视线落在窗玻璃的反光上，眉毛不自然地挑了挑。
“我想知道怎样的环境才能造就你这样的人。”
……本来倍感期待的少女被这样的理由无语到了，不过沉默确实是享受吃饭的最好状态。而实际上是：白井认为自己的性格可能在御坂那里过于古怪甚至带些猎奇，但御坂的意思的是像白井黑子这样富有正义和责任感的人实不多见。
真要说的话，作为同类的人的御坂，却会偶尔怀疑，自己在经历那些令人绝望的事情后，还会心性如初吗？
饭后她们沿着路灯下的街道往回走。
沿着这条街道最多十分钟就能走回御坂宅邸，白井对此已经十分熟悉了。本应该搬回常盘台宿舍居住的她刚提出这个想法就被御坂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第一，学都递出假期，说明和第一位交战的风波尚未平息。
第二，如果白井不在，她会对不能吃到白井做的饭而痛心疾首。
第三，她不愿意白井在她的视线之外再受到任何伤害。
白井也试图反驳过，但最后总以御坂的胜利收场。总是住在一起像什么话？她每每抛出这个疑问，御坂就会说学姐帮助学妹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真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她对这个回答无可奈何，总不能解释说她抱有非分之想吧。
第二天下午御坂确实来帮忙了，支部的工作量不算大，四个人一起处理的时候效率高了不少。初春和固法坐镇支部作为后勤，御坂和白井负责在外缉捕。此次出任务白井只负责给罪犯上手铐，因为每每她想要出手的时候，御坂已经将罪犯电晕了。
白井批评她仅此一次特殊情况，以后遇到风纪委员的事情不要这样鲁莽插手。
以至于她俩在推开支部大门时，初春和固法看见她们还在因此而拌嘴。
“感情真好呢……”
固法如此感叹道，心中不免想起前尘旧事，感伤地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
收尾工作在几个小时后终于处理完毕。天色已经从午后偏斜到了黄昏，办公室里的光先是变暗又被人打开了灯，固法在整理文件，初春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白井把最后一份表格归档的时候，御坂已经站起来跟其他人简单道了别。
她顺手抄起白井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回过头看了白井一眼，下巴朝门口的方向抬了一下，白井还没完全站起来，御坂已经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往外走了。
“明天早上，校门口集合。”
“……今晚不回家了吗？”
“嗯，有一点小事需要处理。”
她的回答像是在措辞的时候绕了一段路才落下来，白井没有追问。
“那你会准时遵守约定吗？”
“我会的。”
既然是御坂美琴给出的约定，白井没有办法选择不相信，即使她心中已经隐隐约约有了预感。她的嘴唇动了动，调侃般说道：
“那我可要迟点去了。”
“……随便你。”她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明天见。”
白井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滋生心事的少女最难懂。
第二天清晨的白井站在校门口，肩上挎着一只不大的行李袋，换了身更适合早秋的咖色卫衣，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小会儿。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带着早晨特有的凉意和残留的湿气。
她站在那里，看着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逐渐多起来。
御坂没有出现。
约定的时间过去了一刻，白井的手机上没有弹出新消息。她站在落叶满地的树干旁，把行李袋换了一只手拎着，待到行人寂寥，她的手机终于震了。
「黑子，抱歉……今天走不了了。我有件事需要处理，具体要多久我现在也说不准。」
白井看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没有解释是什么事，也没有说明要多久。
大概能猜到御坂本以为只是一件普通的小事，当天晚上就能解决，却未曾想超乎她的预料，以至于不得不违约也要去紧锣密鼓地进行。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往回走。
她沿着街道往回走，经过那家常去的便利店时，她停下来，透过玻璃门看到货架上排列整齐的饮料瓶，被光线照射得透明。她推门进去买了一瓶水，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天空的云层正在从东侧聚集，形状不匀，边缘带着灰白交错的层次。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晴转多云，但此刻的云层厚度显然超出了预报的范围，而她没带伞。
她把瓶盖重新拧紧，心里想着但愿御坂没有忘记。
---
晚上白井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御坂打来的。她心下一动，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接听键。
“学姐？”
“白天的事，对不起。”御坂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我不是故意放你鸽子的，我……”
她打断她的道歉。
“我知道，学姐不用这么客气。”
“你不问我是什么事？”
“您想说的话会说的。如果不想说，我也能够理解。”
理解同类人的想法吗？那并不算难事。只是被御坂当做需要被保护的对象排除在外，说没有难过是假的，同为超能力者，她能做的事情明明有很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等我处理完了再告诉你，到时候再补你一次旅行。”
“那我会等的哦？”
“嗯，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白井用肩膀夹着手机，伸手拿过那本合上的书放在膝盖上。
“我没胡思乱想，如果您是说想象和您的亲密接触，也没有。”
“……你的小脑袋瓜子转得那么快，让我怎么相信这句话啊。”
御坂被这笨蛋学妹话逗笑了，又听到白井接着说：
“学姐别忙太晚，记得早点睡。”
“嗯，你也是。”
电话挂断之后，白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指尖从屏幕上方慢慢滑过，熄屏的后的屏幕映着她阴翳的双眸，窗外的灯火隔着窗帘渗进来，落在屋内的光线堪堪薄薄一层。
她起身关掉灯，将书的褶皱一遍一遍抚平，才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同一时间，御坂美琴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
屏幕上是一份份已经调取出来的资料，某颗卫星的回收记录，被标记为「残骸（Remnant）」的物件在这座城市里流动。御坂美琴咬了咬唇，那天晚上她只是去教训几个造谣白井黑子的混混，顺带端掉被她标位高危的据点，没想到却在其中一个营地里发现了「残骸」之一。
高价的押送酬金，特制的能够防止太空辐射的箱子，连物流单都是无法毁坏的。
她眼前闪过妹妹们的死亡惨状，知道这件事绝对不能坐视不管。
只是白井黑子，她不应该再让她因此涉险。
御坂伸手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白井最后发的那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我等你消息。」她那乖巧的学妹如果真能不被卷入这令她们都感到失望的事情，哪怕是善意的谎言，也算守护住了白井黑子那纯净的理想。
她安静地看着天花板，没有再拿起手机，暗自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查一下那些可能涉及残骸运输的事情，那些无法原谅的事情。
御坂美琴，你要尽快处理完这一切，亲手了结噩梦的余孽，亲手送给白井黑子她所爱的愿景。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卷一·逐光 献给命运的礼赞（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