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井昏迷的这段时间里，做了些恐怖的的梦。
在那之前，反观现实，「击败一方通行，阻止实验」这样的事情就足以称得上恐怖了。但梦里的一方通行曾将她杀死过近百次，没有一次能够侥幸逃脱，更妄谈取胜。空间能力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如同花拳绣腿——即便是level 5的‘空间移动’，恐怕也只有逃窜的份。
——即使白井似乎被杀掉很多次，但现实中的她的仍旧活得很好。
空间移动（Teleporter）是她曾经可以驱使的能力，空间系能力者往往从能力开发那刻便被定义成了某种分支。言外之意是白井理论上无法转变为空间掌控（Spatial Dominator），哪怕是倚靠树状图设计者推演，白井的无限可能里也不会出现level 5的恐怖空间综合能力。
解下「发带」是level 5，绑上是level 4，荒唐但又符合都市传说的风格。
事实上她依靠这份变异的能力阻止了超电磁炮的克隆计划……可单依靠超能力的空间掌控也是没办法如此顺利地完成任务吧。
白井潜意识里思考着，昏昏沉沉的思绪回到了事情发生的前一天。
……
风纪委员的电话几乎要被打爆。酷暑的日子按理说犯罪率相较以往会有所下降，恰巧作为劳模的177支部那几天需要保持全天值班。对于少女们难得的夏日而言，这无疑会对她们造成一些真实伤害。
比如哪里的自动贩卖机坏掉啦、水流操纵者在泳池里欺凌容易感到害羞的同性啦、常盘台的大小姐随手扔的手链造成哄抢啦……诸如此类琐事，麻烦到让人焦头烂额。学都说到底也只是普通人们生活的城市，那么到底也和普通城市一样，某些方面一团糟。
……直到名叫初春饰利的风纪委员接到一通怪异的来电。
“喂喂……所以说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你忘了吃我特意精心手作的‘白井牌淑女款抹茶蛋糕’？？”
听着隔壁座位上传来的惊呼，刚开了一瓶冰水的白井还没来记得喝，便走到初春旁边，而后「恰巧」看到了初春居然将她难得的心意晾在了一边。
拜托！这可是过去了快一个小时了！！
初春的手还按在电话听筒上方，那通怪异来电已经结束了三分钟，她仍然盯着案卷上的记录发愣。白井嘴里叼着那瓶冰水，歪着头凑过来时，发尾扫过初春的肩头，对方竟没有像往常那样红着脸跳开。
“初——春——？”
“啊！白井同学！”初春猛地回神，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那个……蛋糕！我这就——”
“蛋糕的事情一会儿再算账。”白井伸手按住初春正要打开便当盒的手腕，“你刚才说，局部停电？在学都？”
虽说不排除可能是某些电系能力者滥用能力导致的，但通常情况下市民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白井心想，大概是影响到了附近的施工吧。初春闻言眨了眨眼，终于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上。
“对，来电人说昨晚十一点左右，废弃的工业区那片突然黑了大约四十分钟。虽然废弃了，但供电线路还在，应该不会出现这种低级故障。”
白井已经绕到初春身后，下巴几乎搁在她的头顶，视线落在案卷上那张手绘地图上。
“话说……那地方不是早该拆了吗？”
“拆了一半就停工了，大概是还有别的用处吧。白井同学你看这里，定轨的螺丝明显是不久之前翻新的。”
初春翻出更早的记录，虽然那边有不少监控死角，但恰好覆盖了那些生锈的铁轨。轨道上有些不太明显的纹路，有点类似机床打出来的螺纹，但过于杂乱无章。
「呃……？」
事情好像有点不太妙。
白井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处理过电系能力者的案子的话，对这样的情况总是能敏锐判断的。曾经她追捕一个操纵高压电的能力者时，见过类似的电流痕迹。但那个人只是level 3的电击使，眼前这张案卷照片上的焦掉的痕迹，居然蔓延到了四分之三的轨道上。
一次性操作如此多铁轨的能力。
被压下的激烈打斗的场景。
刻意挑选的无人的空地。
“白井同学？”
“我去看看。”
白井已经戴上了通讯器，一手叉腰，一侧的眼眸闭上，似乎是在计算空间移动的落脚点。
“拜托你查一下最近两周的异常断电报告了。还有一点也需要调查一下……那块废地，总不能无缘无故就停工，它距离居民区并不算远，我希望你帮我明确产权方是谁。”
初春张了张嘴，想说学都甚至都不乐意接手的案子，可能没有调查价值，更可能遭遇意想不到的危险。但白井已经消失在门口，只留下一句“蛋糕记得吃”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
在经历了七八个落脚点后，白井瞬步而来。
第七学区废弃工业区比白井想象中更荒凉。单从外貌上看，可能前身是重地。但如今废弃的厂房里连个报废的机器都没有，掉漆的集装箱一摞一摞地像随便撒的一把土一样嵌在地表。她沿着轻轨线步行，鞋底沾了不少泥土。
「幸好我早有准备，这双鞋有些不合脚了，扔了也不碍事。」
她胸有成竹地想着，然后看见了那些铁轨。
正如初春所说，有人试图把撬起的铁轨复位，但显然时间紧迫。其中一截铁轨边缘还卷曲着，看起来像弯曲的糖棍。白井蹲下来碰了碰那些残骸，没曾想被微弱的电流电到了指尖。
“……这么久了还有残留？”
不，不对。
白井意识到她不应该发出这样的疑问。按她的推测这至少也是大能力者所能造成的影响，有能力残留也不为过。但是整个学园都市能够造成这样影响的「电击使」——
只有那一位。
她皱起眉，目光顺着铁轨的扭曲方向移动，然后在枕木与碎石的缝隙里，猛地注意到一点小小的金属反光。
一枚硬币，准确来说是游戏币，游戏厅里最常见的款式。
白井将它捏起的时候，就知道它是属于谁的了。level 5的第三位，代号“超电磁炮”，以硬币为弹丸，利用电磁加速产生超高速射击。很明显这枚硬币脱手了，是遇到了棘手的敌人？因为害怕？因为脱力？白井无法确定。
只是……为什么超电磁炮会出现在这种废弃工业区（派车场）？
操作铁轨动用了如此大的出力，白井盯着铁轨上蔓延的痕迹，眼前似乎闪过一道橙色的雷光贯穿黑暗，铁轨被瞬间掀飞，巨大的冲击波震碎了周边厂房的玻璃……但那一击最后打到了相反的方向，瞬间洞穿了御坂美琴身后的一片集装箱。
她皱了皱眉，拨通了初春的电话。
“初春。事故发生地周边三公里的监控——特别是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的，能调出来吗？”
“白井同学？你声音好奇怪……”
“没关系，调出来就是了。”
通话挂断后，白井站在空荡荡的地面中间，烈日晒得她后颈发烫，手心那枚硬币却冰得刺人。她把它装进证物袋密封好，又向前走了大约一百米的距离。铁轨旁的排水沟盖被掀开了，下面有几根发焦的电缆，区域的独立的变电箱本是串联，坏掉一个都令人头疼。让白井有些生气的是，居然只有她一个风纪委员前来查看。
「说起来……」
白井走到藏有变电箱的金属门外，极度不规则的熔痕仿佛液体金属冷却后凝固的形状，应该不是御坂美琴故意打到的。
那如果超电磁炮的射击被弹开呢？
白井站起来，退后几步，重新审视整个铁轨段的破坏分布，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全景照。如果一个人站在铁轨中央，另一个人从对面发动攻击，攻击被弹射，随后形成那些扭曲的焦痕——那么整段铁轨的痕迹分布应该呈现从中心点向外散射的形态。
那个中心点，恰好是铁轨被撬动最严重的位置。
她蹲回去，在那个中心点的地面上里，找到了一点几乎被灰尘掩盖的暗红色。
……还真是血。
白井站起身，后退两步，后背抵上一根冰冷的钢柱。
事态似乎超出了风纪委员所能管辖的范畴。
一个level 5在深夜对战另一个level 5，中心点有血迹，而现场被人草草清理过，这已经不算普通能力者的斗殴。更关键的是，前些日子刚被摧毁的那座实验所，新闻报道中提到的地址恰好位于这片工业区的边缘。
初春曾提到的「煤气管道老化爆炸」，就在实验所被毁的第二天被当做缘由上了新闻。这样无人重视但切实发生，学都为它们披着一层假新闻的外衣做着想要隐瞒的事情。这样的新闻，白井还知道至少三个。
「某个实验项目出了变故，超电磁炮介入了，实验本身恐怕还没有终止，否则不需要掩盖现场……但她为什么非得介入不可？」
她深呼吸了几次，刚好初春来了消息。
“监控有结果了吗？”
“全部是盲区，白井同学。以派车场为中心，附近所有摄像头的数据都被覆盖了……如果想要复原，恐怕要向高层申请权限。”
果然是她想的那样。
「这些高傲的脾气臭的超能力者——坏事做尽。」
至于反射现象——
“level 5的那几人里，具有「反射」能力的是哪一位？”
“白井同学你到底——”
“回头再解释。你先帮我查，我回支部找你。”
嘴上这么讲，但白井心里已经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她知道超电磁炮是谁，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她绝对在与另一位交手的时候吃了瘪，而且似乎没能完全达到她想要的结果。血迹说明有人受伤了，甚至可能更糟。
而「实验」还在继续。
超电磁炮交手的对象，极有可能是一方通行（Accelerator）。
白井回去的步伐比来时快，脑海中已经开始列出接下来要做的事。比如去某些保存完好的实验所外围实地勘查，以及——她咬了咬嘴唇——想办法弄到实验所的安保布局图。这已经超出了风纪委员的权限，但她知道上哪儿能找到愿意高价出售情报的中间人。
「超电磁炮」御坂美琴。
她心里腹诽着，觉得所谓第三位也不过是个不顾自身安危的蠢蛋。
「你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哪怕送命也要和一方通行交战？」
----
回到支部时，初春已经整理出了一份表格。白井扫了一眼，有关于一方通行的具体信息已经被列了出来，包括「反射」能力。其信息仅仅作为基础参考公开，白井突然感觉有些头疼，自己好像也不是非得介入不可……她摸了摸头上的发带，又把这句话咽到了肚子里。
“你脸色好差。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井把表格折起来放进口袋，露出了那种她每次打算独自扛下什么时才会露出的过分轻松的笑容。
“没什么，可能中暑了。蛋糕你吃了吗？好吃吗？”
“吃了……好吃。啊——白井同学，你又岔开话题。不要勉强自己呀。”
“那就好。”
白井拍了拍初春的肩膀，展现出了前辈的威严。
“我今天先回去休息了，明天再来处理这些报告。你也别太晚走。”
她转身走出支部大门时，听见初春好像在后面嘟囔她的碎碎念。
「真是……抱歉了初春，如果不是不能把你卷入，你现在头上恐怕要多一个美丽的大包了。」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夏日残余的暑气。白井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拜访御坂美琴……算了，还是悄悄潜入她的宿舍，也许能发现什么想要的真相。「超电磁炮」啊——白井想到那束橙黄色的电光，曾经也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刻照亮了她的人生。
维护学园都市的和平与秩序，保护每一位市民的生命安全。
是她成为风纪委员的初衷。
想要避开麻烦的舍监还是很简单的。今夜的御坂美琴大概率会在外面忙碌，事实也正如白井黑子想的那般顺利，进入御坂的房间仅需两步：先大摇大摆回到自己宿舍，然后瞬间移动到御坂美琴的宿舍，方便到连大门都不用打开。
虽然是很对不起救命恩人，但是耐不住事态紧急。
「呜——好香的房间，御坂美琴平时用的是最流行的那款沐浴露吗？正好我也……」
意识到自己是来干正事的白井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摆正了神色，屏住呼吸，尽可能不留痕迹地开始翻找，直至在床下发现了一头缝缝补补的杀人熊。白井又禁不住想，她的习惯和她还真像，都喜欢在床下藏点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她伸手取出那藏得拙劣的地图，目光扫过数个显眼的被打上叉号的地点。
御坂美琴。
白井捏皱了纸张，心里沉沉地默念了遍孤身一人的少女名字，转瞬消失在房间里。
---
今天不管准备到什么程度，都必须行动了。
但她不在这里，也不在这里。
御坂美琴会做傻事吗？
白井脸上的汗珠正在如雨般滴落，她马不停蹄地搜寻着御坂的身影，还真是一场不敢相信的噩梦啊。她甩甩头，想让自己的思路更加清晰一些，怪不得有那么几天总感觉和御坂碰面的频率比以往都高，白井下意识规避的同时，又好像并不避讳得到这份缘分。
她捂了捂心口，抬头看到不远处的某个风车在反方向转。
「下一次现场被清理之前，御坂美琴还能撑得住吗？」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白井拐过最后一个弯，她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夜风把发带末梢吹起来，她抬手按住，旋即闭上眼，脑海里那处风车附近最有可能站人的地方逐渐清晰。空间移动撕裂空气的声音响起，她像往常无数次那样施展能力。
前方的路灯下，御坂美琴正背对着她站在那里，茶色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校服裙摆轻轻晃动，袖口隐约能看到一点暗色的痕迹。
那背影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的黑暗。
白井止住向前的脚步，驻足在了离御坂不远的地方。
御坂望向的地方一片黑暗，即便什么都看不清，白井也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一件令少女崩溃的事情。
「她现在应该很恨自己吧。」
“如果没有我，「她们」就不会被杀害了……”
「她想走上自毁这条路，来打乱实验的进程。」
“如果……我第一招就败在一方通行的手下，那‘杀害「超电磁炮」128次’的理论就不成立了……”
「如果是我，我也会希望有人能够助我一臂之力吧，」
“无论怎样求救和哭喊……到头来也只能是我自己亲手解决这一切。”
白井见过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总喜欢独断专行，不过是些令人又爱又恨的温柔。不过想来，白井不得不独自面对最坏局面的时候——就好比现在，她也同样不想牵扯到重要的朋友。
虽然没有实际与超能力者对抗过，自己去也不过可能是送命，但至少有所情报的她能比眼前这个女孩更有生还的可能。
「必须去呀——你必须去救她呀——」
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说，她忽然觉得荒唐。她与这个茶色头发的女孩此前的人生轨迹从未真正相交，但此时此刻，在这条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她站在对方身后她看不到的地方，心里却清晰地知道，如果今夜她转身走回宿舍，明天会有一场更黑的黑暗吞掉这个人，那样的黑暗里不会再有第二枚脱手的硬币留在铁轨缝隙中等人发现。
恰巧白井是唯一看见了那道裂缝的人，于是她也成了唯一跨不过去的人。
御坂似乎在对那些不属于她的黑暗说话，也似乎在对那些黑暗里站着的另一个人说话，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在对自己说话，用无望的颤抖声音，把害怕和疲惫拆成一片一片，再一片一片地咽回肚子里去。
本打算直接去会战一方通行的白井无法坐视不管御坂的这幅模样。
她扯下自己的发带，那些困扰御坂的噩梦一闪而过，如果不解决这一切，这会变成她的噩梦。
那些被掩埋的真相，那些被抹去的记录，那些石沉大海的案件并非偶然。
她想起自己第一天入职时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坚定自己心中的正义，便无愧无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风纪委员臂章，小小的臂章在夜色中温暖而耀眼。白井把它正了正，然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计算落点。
即便因此死去也没关系，即便背负莫大的痛苦也没关系。
她早就做好了决定。
空气被撕裂的声响在她脚下绽开。
“「正义」是多么崇高的理想，恰巧我的理想与你一样……”
御坂美琴的背脊在听到那声音的瞬间绷紧，声音从身后很近的地方传来，近到她几乎能感受到说话者吞吐字眼时带起的风。
“为了守护这片城市所有的幸福和笑颜……”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是在惊觉自己压抑已久的脆弱被一个陌生人收尽眼底，她的身体下意识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动，后腰贴紧了冰凉的栏杆。
“请放心，我会解决这一切。”
一句温暖到不带任何锋芒的承诺。
她终于看到自己身后，在路灯照亮的那片路上——
空无一人。
御坂美琴手中的硬币随着声音的消散掉在了地上，她的呼吸在不自觉中变得急促。侧耳倾听，四下除了远处隐约的风车运转声和风声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她看着指缝间多出的粉色手帕，才回神自己的眼角已经挂了泪。
也许白井并不算强大，也许连御坂都没察觉的「空间掌控」能力者去了也是送命，也许困扰自己的梦魇并不会因此离开，也许再见这陌生的少女的少女，连尸体都无法辨认，无法喊出她的名字，脑海里没有关于她的容颜。
泪水如雨般打在地上。
但无法否认的是，差一点跌入深渊的少女，在啜泣的间隙里等到了来救她的「英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卷一·逐光 噩梦终止之时（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