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学区废弃工业区,已经被月光完全笼罩。
这片区域在五年前被划入拆迁名单之后就没再有人管过。厂房的外墙剥落了大半,生锈的钢架远远望去像凸出的巨兽骸骨。废弃的大型设备歪斜地立在厂房与厂房之间的空地上,也就几盏路灯还亮着,其余的角落都在阴影里。
白井黑子站在窄巷的阴影边缘。
「四分钟……」
如果想要击败‘一方通行「Accelerator」’,她必须要在出手后的四分钟内解决。白井的直觉向来很准,她往往靠这样的感觉救过自己无数次。
如若不然,她会被杀掉。
她背靠着砖墙,右手垂在身侧,神色凝重。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披散的长发吹向同一个方向。她站在这里,已经站了大约四十秒。
就在接近这里的时候,白井解开了「发带」,是名副其实的超能力者。
「空间感知」如蛛网般蔓延。
半径三公里是一个中等规模的覆盖范围,她闭着眼睛感受着每一栋建筑的外墙走向,窗户的闭合状态,范围内似乎没有隐藏的危险,没有他的同伙,但全是能够供他驱使的武器。
「……这就是那个让超电磁炮拼上性命也要阻止的‘实验’。」
白井将目光投向今天的目标。
工业区中央的那片空地有一个人,一个白头发的少年站在被清理过的混凝土地面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歪着,重心落在右腿上,他身边的空气流动都变得缓慢,空间本身在回避他。这位学园都市排名第一的能力者,理论上来说,他能操控所有带有方向性的物理量——速度、力、动能、热量——并且反射一切攻击并弹回攻击者自身。
从理论上讲,他是无敌的。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无敌」,是否算在了对抗「未知」里。
白井的身体在告诉她一件事,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似乎更熟悉level 5能力的负荷,如何发力,如何进行空间折叠,全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一样。然而比起理所当然的能力,那些她没有调查的东西出现在她的脑海,才更加引起她的注意。
「我是什么时候和第一位交过手吗?……」
她好像对这地方,甚至是一方通行接下来会怎么做都了如指掌。
她把那当作巧合,毕竟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白井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一步一步地跨出了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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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在空旷的工业区里轻轻地响。她走得不快,从巷口到那片空地中央大约也就十来步,但这足够让一个人习惯她的出现。白井就是想让对方看见她走过来,一辆车会被突然出现在前方的东西吓到,但不会被缓慢接近的东西惊到。
她需要他在看见她的同时,保持「这只是一件小事」的判断。
风纪委员的制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此时的白井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在值夜班的高中生。
一方通行看见了她。
少年的脚边横着几根被拧成麻花的钢筋。更远处,有一个和御坂美琴外貌完全相同的女孩倒在那里,制服上洇开大片的暗色,一动不动,大概是干涸了很久了。
他的目光从半死不活的「妹妹」上平移过来,停在她身上,无所谓地经过了一遍。他的站姿没有变,白井看到他烦躁地挖了挖耳朵,他没有把她当成威胁,即便他看起来真的很不爽。
只此一眼,愤怒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扯了扯臂章,面对超电磁炮都束手无措的敌人——
哪怕在白井的空间感知里,一方通行周身的矢量像是争先恐后想要聚到台风眼的气流,连带地面上的每一处坐标都在微微颤抖,哪怕她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她不会退缩。
她为此而来。
“……又来一个。你们这帮家伙——”
少年的动作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倦。
“是排队送死来的,还是走错路了?”
“如果你希望我说‘走错路了’这种话,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白井在昏过去的「妹妹」身边停下了脚步,她默默地握紧了拳头,这个和美琴的外貌一模一样的女孩,此刻的呼吸都快消失掉了。
“你——”
白井握紧她的手,浑浊的血液染红了她的臂弯。
“……有人在等你。”
她本想问「为什么甘愿参加这样疯狂的实验?」或者是回过头去质问一方通行「现在你已经杀掉了多少人?」但白井很快意识到这些问题对于一方通行而言没什么意义,去用丧心病狂形容也不为过的行为,那答案只会让这场战斗一触即发。
空间移动。
白井手掌间的五指瞬时间消失不见,只留下孤身的她蹲伏在原地。
一方通行的眉毛挑了一下,并没有被眼前不堪一击的少女挑衅到,即使他的表情仍然写着“麻烦”,却没有动手的意思。毕竟只要他想,少女会立刻四分五裂。
“学园都市第一位——你既然知道这个称号,也应该明白后果。连level 5都不是的杂鱼,站在我面前,你以为自己能做什么?”
“只为了救那些明码标价的「货物」?”
一方通行的声音在空旷的工业区里回荡,那该死的声音听着就居高临下。以他的标准而言,对付低阶能力者,这算得上认真了。白井没有说话,却也并没有像少年想的那样浑身发抖。
因为白井在想,如果早一点知道这件事,早一点追查到这里,是不是可以避免某些事情发生。至少,那个茶色头发的女孩就不用独自撑到这一步了。
“这种话……亏你能够说得出来。”
“哦?”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当什么英雄来解救谁。”
白井的脚步擦过滩在地上尚有余温的血肉,把自己横插在一方通行和她之间。
“我会作为风纪委员阻止你。”
以及,为了那个倒在地上的、和超电磁炮有着相同面孔的少女——这种无法动摇的决心。
一方通行歪了歪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貌似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风纪委员?你打算怎么赢我?用你的制服?用你的徽章?”
他忽然收敛了笑,红眼睛里那一点玩味迅速冷却下去,取而代之的目光让人脊背发凉。纯粹的力量差距被摆上桌面,他便好像化身不容反抗的神明,他有资格鄙夷这一切,和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
白井的左脚向后退了半步。作为身体的本能反应,她甚至在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做出了那个动作。一方通行嗤笑一声,抬起了脚尖——
“如果不想死的话,还是乖乖夹着尾巴逃跑吧——!!!”
但白井没有逃。她站在月光下,烟粉色的长发被风吹散。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少年,只吐出一句很轻的话:
“那就让你见识见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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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井打了个响指,她整个人从原地消失了。下一个瞬间她出现在他左侧,距离拉近,落地点选在他左侧大约五米的位置。一方通行的反射在她出现的同时尝试锁定她,但白井的身体是「跳」进那一段空间的,她的坐标存在一个极其微小的模糊区间,导致矢量运算无法精准锁定一个边界不清晰的目标。
想要对抗一方通行,必须测试他的计算力分布。
一方通行啧了一声,一道空气刃从白井刚才站立的位置切过去。那道空气刃没有瞄准她,而是瞄准了她即将落地的位置。他打算直接杀掉她。
白井在落地前强行进行了空间调动,空间在她的意识里像水一样流动,她把落点偏移了四米。
空气刃擦过她的左肩,尾部气流砍穿了她的肩胛骨,血液喷洒在空中。
「呃!……还真是棘手……但是……」
再次落地的瞬间,白井并没有停。
瞬息之间,白井把两人之间的那段空间距离折叠成了其他数字,在自己落地前关闭了折叠,让他的计算仍旧以为她还在原来的轨迹上。少年有些惊讶,她的操作让他引以为傲的计算混乱了。
说简单一点,就是无法选中。
“有点意思——空间系的能力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突然感觉自己踩到了一片空气上。
一方通行刚才蓄力的那段地面突然被移走了,他的左脚踩空,身体有些倾斜,白井已经把他脚下那片地面空间的存在从三次元中剥离了。他试图在无支点状态下维持平衡,但白井在他调整重心的时候又做了一番操作。
——白井把那片被他踩空的地面重新放了回去,但放回去的时候方向却与之前不同。
一方通行踩在了转了方向的地面上,他的关节瞬间承受了他自己体重加蓄力矢量的总和,本该无视任何外力的、雷打不动的膝盖弯了一下。
少年肉眼可见地有了情绪波动。
“你刚才,计算出了我的重心坐标?”
他没有等她回答。
他用姑且算是欣赏的恶劣目光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摇尾乞怜。
载满面粉袋的集装箱唰唰地落在一方通行的手边,重达数吨的铁皮壳子被他像拎鸡蛋似得高高举起,在半空悬停,铁皮如鸡蛋壳一样开始咔嚓咔嚓地崩开。
“——那么为了展现对你的尊重,我就赏赐你一场‘粉尘爆炸’吧?”
「……!」
他的右手向上抬起,半斤三十尺的巨大空间内,瞬间被密度极高粉尘占满。氧气被快速抽取,仅仅一瞬,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便蓄势待发,它会夺走气压、挤压内脏,让人四分五裂,而白井的身体将会被直接从头顶压碎到脚底。
所幸空间能力的机动性足以应对任何状况,白井短暂地跃到空中,爆炸产生的气浪烧焦了她的一撮发尾。
白井知晓少年将要发起追加攻击了,刀刃路径会从上方切下来以绕过她的防御。一方通行会先做一次试探性攻击,从左侧和右侧同时发起,让她腾不出手去挡那致命一击。
白井没有细想这些步骤的细节,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开始执行了。
「与实战经验无关,这简直不可思议。只是这样的运算量,短时间内不能完成第二次。明明之前并未与一方通行交手过,而且也不是同系能力。」
空气刃唰唰地从左侧切过来。
白井向左上方偏转身体,那道空气刃擦过她刚刚站立的位置,切断了几根飘散的发丝。第二道攻击从右侧压来,她没有停顿——在第一道空气刃擦过的同时她就闪烁到了另一坐标,攻击穿过了她消失的位置,狠狠劈在地面上,混凝土被炸的四处飞溅。
然后上方的攻击砸了下来。
一方通行的这一击将矢量压迫加到了七成。这一击如果命中,她的身体会被切成两半。白井出现在他右后方大约五米处,落点刚好在他视野的死角边缘。
少年的身体转了一半的时候,周遭空间已经从三个方向同时合拢,白井吃力地拢起手,把他连同他周围两米内的地面一起封闭进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夹层。
一方通行的反射屏障撞上了球体内壁,他的矢量冲撞在空间的边界上被弹回。他在球体里面,没有受伤,但也难以突破。他的白眼睛里开始充血,恼怒的,困惑的的情绪压在白井身上。
真是,令人非常的不痛快。
白井下一秒咳了一口血出来,脑血管因为跨次元的计算而充血。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毕竟在刻意的数次交手中——
「不可视界」已经成功解构了「一方通行」的「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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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有这样的力量,恐怕你是level 5吧。居然隐藏能力厮混在低阶能力者里,本以为你是‘空间移动(Teleporter)’,看来‘空间掌控(Spatial Dominator)’才是你真正的能力——”
一方通行看着她的脸,隔着扭曲的空间边界,她的脸在折射下有些变形。烟粉色的长发有几缕贴在她的眉眼上,她颓疲地睁着眼,额角已经渗出了薄薄的汗,呼吸快的好像是要氧中毒一样。
身处氧气稀薄的火焰地狱中,白井几乎要晕厥过去。
“硬撑着的「救世主」。”
“就让我看看,你这可怜的能力,能为这座城市坚持到哪一步吧?”
球体内的矢量计算频率已经比刚开始快了两倍,他是学园都市最强大的能力者,这绝非危言耸听,他的能力足以碾压所有人。
即使他第一次面对一个知道他的行动的人。
知道他每一道攻击的方向的人。
出色到能够分析出他的「弱点」的人。
他能打败她,以他的运算力和矢量操控的绝对优势,他大概率能在接下来的战斗里翻盘,如果他继续施加压力,白井构造的空间会在二十秒内被他的矢量剥离震碎。
白井把空间球体打开了,解除了封闭后,一方通行重新落到地面上,白头发上落了一层灰,右脚落地不稳,他的跟腱在刚才的扭转中受了拉扯。他没有立刻攻击,白井的右手仍然抬着,身体状态在往下滑,但她仍然站在那里。
四分钟已经过半,马上倒下的会是白井黑子自己。
她仅仅凭意志支撑在那里,如一座铜墙铁壁。
“你打算怎么赢我?求饶的话,还能留你这不算愚笨的一条命。”
一方通行收敛起笑容,打量着她。
“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东躲西藏的level 5……?”
白井却轻笑起来,她将左手抬起来,和右手并拢。
“——如果你认为你的话语能够威胁我的话,我可不会大发慈悲不取笑你。”
“呵呵,分出七成的力量破解封闭,还真是大言不惭又不自知。”
他没有反驳。
白井那张渗出血的嘴唇碰了碰。
“瘦骨嶙峋的先生,我已经赢了。”
白井将最后的空间覆盖压向了他——整片空地的空间坐标系同时做了微小位移。一方通行的脚底,他身边的空气,他头顶的光线,所有能够覆盖到的坐标点在同一时刻同时漂移,他的反射系统不得不去处理近百个不同方向的干扰。
「虚张声势——!」
可是他仍在那致命的瞬间里暴露了盲区——
白井计算好的,位于一方通行左肋,反射具有毫秒级延迟的盲区。
少女闪烁到他的盲区,右手食指按在了他的左肋外侧,速度快到无法用肉眼捕捉。其实这么做也是有赌运的成分在,但白井没有选择。
一分内,赌自己能够重伤一方通行,或者在精疲力尽的时候被秒杀。
她整个人凭着一个突破点钻入他的防御内圈里,鼻尖距离他的肩膀很近。她能感觉到一方通行体内运转的能力正高频穿行于他皮肤下方,像被压缩到极致的河流正在伺机冲破堤岸。
即便如此,白井仍无法碰到他的身体。
她知道不能给一方通行反击的机会,所以在精疲力尽之前,她将身边刻意留存的一小片空间折叠,可以理解为一种‘压缩炸弹’,然后猛地塞进了那层屏障最后的缝隙。
一方通行第一次被攻击碰到了身体。
怎么会?!……怎么敢?!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以被「接触」。
他恨不得将这该死的杂碎撕个粉碎!
没有体会过吃瘪滋味的少年慌了神。
“……抱歉,只是炸弹的话,不止有你会啊——”
白井的身体从一方通行身上滑下来,膝盖嘭的一声砸到地上,她用右掌撑住了碎裂的地面边缘,呼吸都觉得痛苦的同时,还不忘咧嘴笑。
「咳……自己还真是拼命啊。」
左腿已经完全没了知觉,她的视野边缘开始从四周向内收缩,她艰难地侧过头。
一方通行似乎在混乱中又找回了状态,但是已经晚了。他的左肋被白井按过的地方,压缩弹会在他行动的那一刻爆发。
一方通行暴怒起来,远处被拔起的钢筋快速朝着体力耗尽的白井袭来。
哪怕空间感知像被抽掉电源的灯一样,哪怕对近处的围墙、地面、风的方向都失去感知了,哪怕最后自己的手在哪里都变得模糊了——
接近意味着死亡?
白井打破了这层规则。
压缩弹在一方通行皮肤表面炸开,冲击力直接穿透了他还没完全重新计算的反射层。他的身体被炸飞出去,整个人砸在后方废弃集装箱的铁皮上,铁皮向内凹出了一个巨大的坑。
全身在渗血,痛的太真实,脑震荡并发,这样的痛楚足以让没受过皮肉之苦的少年昏迷过去,但是剧烈疼痛也会像一针兴奋剂一样激发浑身的怒火。
一方通行从凹陷的集装箱里滑出来,浑身是血,白头发被染成了暗红。
“小姑娘,你很幸运……”
他站起来了。
白井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一方通行张开双臂,不再看她,不再看任何东西,那双红眼睛望向天空,像是在对整座城市宣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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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了。
起初只是一阵穿堂风,从各方的破洞里漏过来,搅起地上的碎石。然后风力开始爬升。白井的空间感知里,以一方通行为中心,半径数百米内的气流开始旋转,然后被某种意志强行拧在一起的风。
先是灰尘被卷起来,然后是碎混凝土块,最后是断裂的钢筋——一根、两根、十根,所有被遗弃在地面上的金属碎屑都开始悬浮,在气流中翻滚。白井趴在地上,能看到气流正在演变为某种实体,内部粒子高速碰撞,摩擦产生的热量让周围的温度急剧攀升。
她的脸颊感觉到了灼热,热浪已经像烤箱门被打开时涌出来的那股气流一样扑在脸上。
「不好……!!!」
白井心中警铃大作。
一方通行在制造某种可怕的东西。
当风力被压缩到极致、粒子在摩擦中释放出足以电离空气的能量时,就会产生高温等离子体。那种东西一旦成型,相当于一颗小太阳被按进了学园都市的第七学区。释放出来的话,所有的一切,包括人体,都会被瞬间蒸发。
风声中夹杂了一些脚步声。
急促的、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白井撑起身体,看见一个茶色头发的女孩从巷口跑出来,校服裙摆被气流吹得翻飞,指尖跃着蓝白色的电光。是超电磁炮啊,白井很想淑女地和她打个招呼,不过看起来只能等待下一次了。
这算是「正式见面」吗?
白井不想承认,但这却是她们第一次会面,糟糕透了。
女孩跑到她身边蹲下来,那双茶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越来越亮的白光,还有白井黑子狼狈不堪的模样,白井为此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为什么?”
御坂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
“——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为什么要独自对抗一方通行?
为什么会插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事情?
为毫不相关的事情拼上性命真的值得吗?
御坂撕心裂肺的声音被淹没在密集的风声中。
白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御坂已经站了起来。她挡在白井和一方通行之间,双手张开,指尖的电弧噼啪作响。
“——你的对手是我!!”
一方通行的目光从旋转的气流中穿过来,落在御坂美琴身上。他的嘴角扯了扯,之后又重新痴狂地凝视着那片天空。正在成型的电浆体上,蓝白色的光球越来越大,温度高到让周围地面的水汽瞬间蒸发成白雾。
这是他的杰作,被他视为蝼蚁的东西不配分走他的目光。
御坂抬手射出一枚硬币,橙色的电光撞向一方通行——但那道雷光在接触到风墙的瞬间被偏转了方向,擦过他的头顶消失在夜空中。
御坂咬紧牙关,她的电磁炮被风墙折射了。
一方通行仍旧没有理会她。
能做什么?究竟还能做什么?
引以为傲的电击能力,此刻面对依靠电子和风混合起来的攻击,却无能为力。事实似乎在告诉御坂怎么做都是徒劳的,那人类无法承受的攻击将会在不久后砸下来,所有的梦想、所有的希望都会在顷刻间灰飞烟灭。最强的「电击使」能够操纵电荷又如何?一方通行仍会聚集风力,将她精心做好的一切重新凝聚成毁灭的形状。
如果、如果能够阻止他的就好了——
如果——能够操纵风就好了。
……操纵风?
御坂的目光看向工业区的边缘,城市天际线上,一根又一根风力发电塔的白色叶片正在缓慢转动。那些塔柱很低调,三片螺旋形的叶片不紧不慢地划着空气,是学园都市里最不起眼的风景。
叶片在转动。
「妹妹们」的能力,本质上就可以对电磁进行微调。她们没办法制造狂风,无法发动猛烈的攻击,但她们可以干涉电子设备的运转。而风力发电的叶片,其转向可以由电磁控制。
如果所有的御坂妹妹同时操作全城的叶片,让叶片加速、反转、打乱原本的流向……
御坂的身体在发抖。
因为她意识到解决的办法就在眼前,但她却不能瞬息而至。
“……交给我。”
沙哑破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烟粉色长发的女孩正撑着碎裂的地面,牟足了劲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右肩的淤血因为这样的动作瞬间决堤,白井痛苦地闷哼一声,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她的膝盖在抖,手肘在抖,整副身体都在抖。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
空间在她指尖上开始折叠,似乎要搅碎她那羸弱不堪的身体。
“……我送您……去「她」身边。”
哪怕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带着血沫的杂音。
哪怕身体的疼痛已经达到无法承受的极限。
御坂的瞳孔猛地缩紧。
“你在干什么——你伤成这样——”
白井黑子已经闭上了眼睛。
然后睁开眼,那里充满了不容置疑决绝。
一千三百米。
对满状态level 5的白井来说计算只在一瞬间,但此刻那段距离在她的感知里像隔着一整片海。
但她只是说:
“请相信我吧。”
空间撕裂的声音压过了风声,隔绝了御坂的呼喊。
……
御坂跌跪到御坂妹妹身边,双手扶着那颗沾满血的脑袋把她拢进臂弯里。头顶那颗蓝白色的电浆体越来越亮,热浪烤着她的后背,皮肤灼热的随时都可能融化。
「请救救我们吧……」
御坂低声恳求,把那颗蓝白色的电浆体抛在身后,低头看向怀里那张和自己的脸一模一样的脸,声音嘶哑。
「请救救大家吧——挣扎中的大家——」
她把自己弓起来,像一个用身体挡住暴风雨的无用屋顶,遮在怀里那个意识不清的女孩身上。
每一枚生命都是那么闪耀啊——每一种幸福都是那么珍贵啊——
她什么都没能护住。
御坂的嘴唇贴着妹妹的额角,眼泪砸在那张紧闭的眼睛上,和血混在一起,沿着鼻梁滑下去。
“哪怕我知道这样的请求很过分……”
像一个做错事情的小孩子,像一个无能为力的姐姐任性地寻求妹妹的帮助。
「请救救她吧——」
哪怕伤痕累累——哪怕这样的要求听起来如此过分啊——
“求你救救那个笨蛋女孩的理想吧——!!”
御坂妹妹不理解「理想」是什么意思。
数据库里没有这个词的情感定义,她只能根据字面去理解——“理”和“想”的组合,像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愿望。但她能感觉到滴在脸颊上的液体是温热的,能看见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涌出来的东西怎么也停不下来。
这个人在求她。
在向一个快要死掉的克隆体求救。
御坂妹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这个人比自己强大得多,明明逃掉就好了,明明不需要做到这一步。但她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哭得那么用力,她的姐姐用温热的手掌与她十指相扣。
这样悲伤的情感,这样恳求的神情,此刻为她廉价的生命而流露。
那么,哪怕是克隆体,也不愿意轻易死去了。只要能让姐姐展露笑颜,只要能帮少女守护她想要守护的一切——
那么,她愿意为这份不知名的感动,重新让这幅残破的身躯站起来。
茶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风是乱的,从四面八方来的方向都有。整座城市的风都在这一刻失去了秩序,被数千个旋转的叶片重新搅拌打散。
御坂闭上眼。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乱七八糟的风,吹在脸上的温度是乱的,有的来自远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地面,有的来自夜间冷却的高空,有的裹着海水的咸味,有的夹着城市路灯散发的温暖。
它们全搅在一起,是无数个人伸出的手。
那阵风里面,有上万个人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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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井站在那里,身体已经失去了所有知觉。
但她仍能看到,整个学园都市的上空,风向开始改变。
超过十万个风力发电的螺旋叶片在同一时刻开始反转。高空的风、低层的风、东西南北各个方向的气流彼此冲撞、抵消、消散。也许这些单独拿出来什么都做不了,但它们以万计的数量足以扭转局面。
成千上万股微小的人工干涉同时插入了大气环流中。
一方通行的表情变了。
他的脸色控制不住的开裂了。
“……什么——?!”
他手中那颗正在成型的电浆体表面出现了裂痕,那些来自全城的风力干扰每时每刻都在改变空气的流动路径,他无法再控制风的方向,无法再维持对电浆体的掌控。
电浆体在短暂的膨胀后开始散开。
御坂美琴站到她身边,白井看到她的侧脸被光照得发亮,眼泪挂在脸颊上,脚下的电磁力还在隐隐发亮。
“……她们做到了。”
白井没有力气点头,她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一方通行。那个白发少年正站在失控的气流中央,他的身边已经没有风了,风向不再受他的操纵。
压缩弹留下的伤口仍在他的左肋处,肆无忌惮地往出剜出血来。白井的手在地上摸索起来,她从地上抠起一块变形的铁皮边缘,方才从集装箱上剥落下来的,拥有足够的锐度。
尽管如此,她还是把它捏进掌心,铁皮的棱角割破了她的手指。
握紧。
以最清醒的状态,进行最后一次空间计算。
她还有最后一次出手的机会。
一块铁皮的速度足够快的话,可以撕裂任何血肉之躯。
如果她把自己和一方通行之间那段空间折叠到最小,如果那块铁皮以最短最快的速度射入已经千疮百孔的反射层,如果它命中那个盲区——
很快一方通行便会意识到这样的现象全都是拜「超电磁炮」以及「妹妹们」所赐,到那时如果没能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她无暇顾及的御坂和御坂妹妹将会被一方通行的殊死一搏击杀。
但是,还是避免不了要再麻烦一下御坂。
白井深吸了最后一口空气,肺里滚烫的要命。
她张开手指。
于此同时还有一方通行的吼叫。
以及环绕着蓝色电流的一束橙色的耀眼的光芒从她身边射了过去。
一方通行会集中注意力在那发超电磁炮上。
而白井的攻击,将会决定这场对局的胜利。
铁皮霎时间出现在一方通行左肋外侧,随后穿过了那道被干扰得支离破碎的反射屏障,切入他的身体,像一颗子弹一样穿过他的腹部,随后钉进了他身后的地面里。即使没有伤及要害,也足够让他的身体在再难站起。
「呃?!」
一方通行嘴角流下血来。
或者说,他的身体已经四处都在流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肋,血正沿着制服往下淌,引以为傲的电浆体彻底碎裂了,云团逐渐回到它们应有的位置,散去的光洒向四面八方,携裹着的温度迅速冷却,最后融入夜风里。
一方通行的膝盖弯了下去,噗通一声,再也无法站起来。他转过头,看见白井已经站在了他身边,居高临下与他四目相对。
“你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月光照在遍地狼藉的空地上,风已经停歇了。
白井看着一方通行那因为昏过去而瞪大的眼睛,不可置信,愤恨,目眦欲裂,感觉下一秒就要爆掉,她感觉心情莫名的舒畅。
“不用灰心。”
“毕竟我想打倒你的意志……比活着的意愿更强烈。”
如果无法阻止,大家都会跟着他一起烂掉吧。
不过幸好,白井黑子做到了。
白井的视野终于彻底暗了下去,随着意识的消失,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茶色的短发垂落在她模糊的视界里,温热的液体滴在她脸上。即便她想抬手擦掉,但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算了。她想,反正这样晕过去,至少没有谁会做噩梦了。
月光照着三道隔得不远的影子,两道倒着,一道跪在旁边。
御坂妹妹仰起头,最后闭上眼睛前,视野里是漫天星光和缓缓恢复正常的风力叶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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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卷一·逐光 噩梦终止之时(1/3)